「鐺鐺鐺……」
六月初,在晨鐘作響的同時,整座秦王府的氣氛,似乎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存心殿的偏殿內,角落的兩條三尺長的冰條正在緩慢消融,給空間不大的偏殿,帶來了絲絲涼意。
只是對此,坐在主位的劉峻卻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便要看向桌上的座鐘。
殿內,龐玉坐在角落悶聲不語,而殿外的漢軍將士也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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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氣氛持續了許久,直到輕巧的腳步聲響起,頓時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劉峻與龐玉都朝著門口看去,不多時便見穿著中官服飾的黃寶出現在了偏殿門口。
「恭喜督師,倪娘娘和張娘娘都為督師誕下了男嗣!」
黃寶出現後,不等劉峻開口詢問,他便連忙稟報起來。
劉峻聞言立馬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前面帶路。」
劉峻向黃寶示意,同時在路過龐玉身旁時開口道:「你在這裡等著。」
龐玉頷首應下,隨後便見劉峻與黃寶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直娘賊,要麼不生,一生就是兩個兒子……」
龐玉臉色宛若便秘那般,畢竟他這些天沒少在家中耕耘,但自家媳婦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要知道他比劉峻還大幾歲,結果劉峻卻比他先多了兩個兒子。
想到此處,他心道今日班值後,得去找李裘給自己診脈,開些藥來幫忙。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內院兩位娘娘生下兩位子嗣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秦王府內許多官員鬆了口氣,臉上盡皆掛上笑意。
與此同時,劉峻也在黃寶的帶路下走入了內宅。
「督師,先去看哪位娘娘?」
黃寶開口詢問,而劉峻則是說道:「兩位娘娘哪邊先出生?」
「倪娘娘那邊先出生半刻鐘。」黃寶如實回答。
劉峻聽後腳步微頓,但很快恢復如初:「那便先去倪娘娘那邊。」
「是。」黃寶聽後老實帶路,不多時便將劉峻帶到了倪存韞居住的翠微宮。
此時翠微宮裡正站著幾名穿著白袍,戴著帽子與口罩的女子來回走動。
這些人是劉峻吩咐李裘,招募並培訓的孤女護士。
這些女子多是孤兒寡母,且在李裘麾下已經學習了三年多的時間。
除了他們外,李裘手底下還有五十幾名大夫,學的都是劉峻抽空與李裘討論的醫學知識。
李裘在醫家陳實功的《外科正宗》基礎上,進一步完善了許多劉峻帶來的醫學常識,最後編撰成了《醫科詳解》。
那五十多名大夫,學的便是這本書,而且每日開義診,處理軍中外傷來豐富經驗。
在李裘與四名大夫,二十幾名護士的幫助下,倪存韞和張迎春這才母子平安。
「多謝諸位。」
劉峻邁步走入宮內,旋即便向護士們道謝了起來。
護士們瞧見劉峻來了,也不由得拘謹了起來。
好在劉峻沒有在宮裡待太久,而是道謝後便走入了臥房。
屋內,護士們還在收拾著臥房內的專用接生床和各類器械。
隔著屏風,劉峻也瞧不到什麼。
見劉峻來了,原本還在休息的兩名太醫院大夫也連忙起身,對劉峻行禮道:「督師。」
「多謝二位出力,還請坐下吧。」劉峻對二人感謝,隨後便四處張望起來。
兩名大夫見狀,當即便取來了口罩和帽子給劉峻,隨後抱著嬰兒來到了劉峻的面前。
「督師,眼下還不能碰小郎君。」
「嗯,我知道。」
劉峻聞言點頭,然後低頭看向了大夫懷裡的那孩子。
這孩子有些皺皺巴巴的,手很小,整個人看著也不大。
雖說已經有了準備,但真的瞧到這孩子的時候,劉峻心底還是閃過了驚訝,緊接著便是緊張、好奇和喜悅。
「什麼時候可以接種牛痘?」
劉峻的目光沒離開孩子,仿佛在看什麼新奇的東西。
大夫聞言,旋即說道:「按照太醫院的接種情況來看,最好還是一歲半以後再接種。」
「好。」劉峻點點頭,接著說道:「往後翠微宮就交給你們照顧了,以你們為主。」
太醫院的大夫在學過劉峻講的許多衛生常識後,再加上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手段,總歸要比宮裡那些嬤嬤和宦官、婢女要好多了。
「督師…妾身想看看孩子……」
在劉峻與大夫交代的時候,屏風後也傳來了倪存韞那虛弱的聲音。
劉峻回頭看去,眼見東西都被收走差不多,旋即便帶著大夫繞過屏風,走入了臥房內。
此時倪存韞已經躺在了拔步床上,而劉峻見她要看孩子,旋即便向大夫示意起來。
大夫見狀抱著孩子走到拔步床里的那狹小空間蹲下,將孩子展示給倪存韞看,同時提醒道:「娘娘,現在還不能碰孩子。」
「孩子剛剛出生,免疫力尚且不足,若貿然觸碰,恐怕會引起病症。」
「好……我不碰。」倪存韞臉色慘白,嘴唇也沒有半點血色,看來整個過程並不容易。
她慈愛的看著孩子,不多時將目光收回並看向了劉峻,期待劉峻說些什麼。
劉峻知曉她是什麼意思,但他最後卻仍舊道:「辛苦了,好好休息。」
「孩子交給張大夫他們照顧,乳名便叫狸郎吧。」
雖說劉峻不信什麼賤名好養活的話,但孩子出生後,他還是給取了個動物的乳名。
倪存韞聞言,眼底閃過失望。
她以為能憑這個孩子,直接成為督師夫人。
但是就劉峻的表現來看,顯然還未想好。
「好好休息吧。」
劉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撫倪存韞,畢竟平常也沒人安慰他。
如朱軫、龐玉、唐炳忠那些人用來安慰人的話,還不如他這句「好好休息」呢。
「是……」
倪存韞知道劉峻要去張迎春那邊,故此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疲憊的要休息。
見狀,劉峻則轉身朝外走去,而守在門口的黃寶看著劉峻出現在這裡才兩刻鐘不到,臉上也閃過錯愕。
不過錯愕歸錯愕,他還是跟上了劉峻的步伐,開口道:「督師,不多陪陪娘娘嗎?」
「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稍後讓廚子聽大夫的做膳給倪娘娘便是。」
劉峻回答著,同時腳步不停地朝著張迎春的宮殿走去。
不多時,劉峻便來到了張迎春居住的文淑宮。
宮內情況與翠微宮差不多,也有大夫和護士,不過他們早已清理乾淨了該清理的東西。
除此之外,張迎春的身體顯然也要比倪存韞的好上許多。
剛剛生產的她,此時氣色有些不好看,但還不至於像倪存韞那種毫無血色的程度。
「督師,妾身已經看過孩子了,還請督師為孩子取個乳名。」
張迎春見劉峻來了,臉上頓時閃過笑意,同時請劉峻為孩子取乳名。
大夫見狀將孩子抱來,而這孩子只是剛出現,便令劉峻感到了驚艷。
興許有狸郎那皺巴巴的樣子在前,故此張迎春所生的那孩子出現後,劉峻便不免露出了笑容。
這孩子白白嫩嫩,臉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皺巴,看上去如年畫娃娃那般可愛。
「這孩子多重?看起來有八斤了吧?」
劉峻開口詢問,而大夫笑著說道:「八斤九兩五錢。」
「還真是重啊。」劉峻笑著打趣,隨後便道:「那便喚他明視郎吧。」
明視,這是先秦兩漢時對兔子的稱呼,也常被用作乳名。
在劉峻看來,明視郎還真的和大肥兔有些像。
拔步床上的張迎春見劉峻笑嗬嗬的取乳名,原本緊張的心情也頓時放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就這樣看著劉峻逗了半盞茶的孩子。
直到劉峻感覺差不多,這才將目光投向她:「好好休息,接下來幾日聽從大夫和護士們的安排。」
「妾身遵命。」張迎春知道劉峻喜歡什麼樣子的自己,所以她很乖順的應了下來。
劉峻見狀也點了點頭,隨後對大夫吩咐了幾句,接著便帶著黃寶離開了文淑宮。
瞧著劉峻離開,張迎春也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在她鬆開這口氣的時候,走出文淑宮的劉峻則是與身旁的黃寶吩咐道:
「接下來你辛苦些,好好盯著翠微宮和文淑宮。」
「小的知道了。」黃寶連忙點頭,然後用稚嫩的聲音詢問道:
「督師,王娘娘和石娘娘,還有其它幾位娘娘都問小的,您什麼時候去留宿。」
「小的愚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請督師示下。」
黃寶將問題說了出來,劉峻聽後想了想,自己也確實好久沒有在內院留宿了。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前段時間實在太忙。
如今蝗災雖然消停了,但流民的問題卻還沒徹底解決。
思前想後,劉峻只能道:「接下來你幫我安排,三日後開始先從王娘娘開始,每三日留宿內院一日。」
「小的記住了。」黃寶認真記下,而他們這時也走到了出宮門處。
黃寶原地停下,而劉峻則是走出了宮門,接著在宮門外四名漢軍將士的護衛下朝存心殿返回。
一刻鐘後,隨著劉峻返回存心殿,只見守殿的將士們都向他投來了目光,顯然已經得知了消息。
劉峻倒也不覺得有什麼,這消息的傳播,對於穩定漢軍的軍心有好處。
這般想著,劉峻邁步走入偏殿,結果在殿內見到了已經坐下的張如豐。
「督師!」
張如豐見劉峻來了,旋即起身行禮,而角落的龐玉則是坐著一動不動。
劉峻朝他看去,只見這廝已經坐著睡著了。
他也沒叫醒這廝,直接朝著張如豐走去,同時將目光投向他手中厚厚的文冊。
「何事?」
「督師,這是廣東派快馬加急送來的捷報和大佛朗機國的降書,還有諸位臣工的公文。」
張如豐解釋著,而劉峻則抬手拿過了這些東西,接著走向書桌背後坐下。
他先看了捷報的內容,在知曉陳錦義拿下了呂宋地區,且沒有把西班牙得罪死,同時交好了許多走私商人後,他不由覺得這日還真是個不錯的日子。
這般想著,他繼續朝下看去,很快便從陳錦義等人的公文中,了解到了這個時代的呂宋情況。
雖說他們的公文里寫了呂宋有五六十萬土著人,但劉峻清楚這個時代的呂宋應該是沒有這麼多土著人的。
西班牙人雖然在呂宋屠殺華人,但他們也同時屠殺過呂宋的土人。
只不過華人會記錄歷史,而土人不會罷了。
不過這些土人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歷史上西洋人先後七次在呂宋屠殺華人,其中最大的幫凶就是這些土人。
若非漢軍現在還需要西班牙、荷蘭輸入黃金白銀,且無力大規模南征南洋,劉峻也不會讓陳錦義給這些西洋人優待。
等什麼時候漢軍取代大明,覆滅遼東的清朝後,第一步便是收復南洋這個聚寶盆。
除此之外,如果能伸手前往美洲則最好,不行的話再另想辦法。
彼時的歐洲人口還不如經歷天災人禍的大明,沒道理他們能占領全球四成的土地,而漢人只能占據不到一成的土地。
想到此處,劉峻看了看陳錦義、王懷善、謝兆元三人對於遷徙流民去呂宋的安排,又看了看鄭大逵關於呂宋情況的稟報。
「每年兩萬?」
劉峻看著這個數額,不滿意地皺了下眉頭。
雖然如今的漢軍財政比較艱難,但如果錯過這個難民潮的機會,往後再想遷徙人口就困難了。
況且有了葡萄牙、西班牙這兩個國家走大帆船航線送來金銀,而廣東眼下又不缺糧食,沒有必要這麼畏首畏尾。
反正流民安置到廣西和粵西境內也要錢糧,安置去呂宋也要錢糧,倒不如安置去呂宋,左右不過每人多出二兩銀子的事情。
這般想著,劉峻提筆專門寫了一封政令,其中涉及該如何治理呂宋,以及為呂宋各縣取名。
原本帶有當地土著人和西班牙人文化的地名都需要修改,具體的可由派往當地的官員去做。
劉峻將呂宋改為呂宋都司,下轄呂宋府,而呂宋府治所為呂宋縣,即如今的馬尼拉城。
此外,甲米地港改為鎮海縣,納加改為南定城,維甘改為北港縣,八打雁改為寶嶼縣等等……
在這些地名修改過後,劉峻才寫下了日後廣東遷徙呂宋百姓的數額。
首次遷徙的百姓越多越好,往後每年根據流民和貧民的情況,遷徙三到五萬人不等。
若是無流民逃入境內,再稟報按照特殊情況處理。
按照西班牙留下的那些城池、莊園的耕地數量,哪怕遷徙十幾萬人,呂宋現有的耕地產出也能養活大半人。
在特定幾個月里,順風順水的情況下,從廣州運糧去呂宋不過半個月時間,甚至更短。
這點時間,足夠運糧解決島上百姓的口糧了。
雖然遇上颱風,很有可能整支船隊地葬送大海,但這點糧食與漢軍要做的事情相比,那便不算什麼了。
「有江南和呂宋的金銀,今年的缺額應該不會太大。」
劉峻在將政令燙上火漆的時候,不忘給漢軍的支出算了筆帳。
在他預估差不多的情況下,他這才將政令遞給了張如豐:「派快馬,將這政令送往廣州。」
「是!」張如豐恭敬應下,接著便見劉峻詢問道:「山西和河南的情況如何?」
見劉峻詢問,張如豐如實稟報導:「山西那邊,聽聞孫傳庭將士紳豪商關押起來,然後將軍屯田清丈出來了。」
「只是大同鎮的王朴並不配合清查兵額,至今還未查明有多少兵卒軍馬。」
「河南的盧象升倒是保住了汝寧、廬州等府,但其它府州縣的情況不容樂觀。」
「這兩地的糧價,基本都漲到每石二兩二錢銀子了。」
「除此之外,聽聞江南那邊更是已經漲到了每石四兩五錢銀子。」
「下官與司衙的官員們商討過此事,覺得流民的數量還會越來越多……」
明廷受災嚴重,按理說張如豐應該高興。
但他一想到這些受災的饑民都會湧入漢軍境內後,他頓時就不高興了。
對此,劉峻剛想要說些什麼,便見有人來到了存心殿的偏殿門口。
「督師,末將有要事稟報。」
李沔的聲音響起,劉峻旋即對外示意道:「進來吧。」
「是!」李沔作揖應下,隨後邁步走入殿內。
龐玉因為他的聲音而驚醒,於是打起精神來盯著他。
李沔則是來到右首位坐下,對劉峻稟報導:「河南的諜頭來稟,河南滑縣的饑民反了。」
「終於反了嗎……」劉峻呢喃著,心道不知比起歷史是早是晚。
「不僅如此,就連山東、山西都出現了數百、數千規模的反民隊伍。」
「雖然具體的情況還不曉得,但這次波及的州縣恐怕不少。」
李沔說完,不由得試探詢問道:「督師,我們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趁機東征?」
「不著急,趙普朗那邊還沒有轉運足夠的軍糧北上。」劉峻打斷了他,同時吩咐道:
「派諜頭接觸這些義軍,最好讓他們攻占了縣城,獲得了糧食後便去占山割據。」
「只要他們能撐到明廷撐不下去的時候,那時便是我們東進的時候。」
「是!」李沔恭敬應下,而劉峻也想到了明朝布置在西線的那二十幾萬大軍。
不知道這二十幾萬兵馬,又能被拖幾個月軍餉。
待到他們忍受不住,叛逃投奔漢軍的時候,便是漢軍該東征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