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磨刀霍霍

  「搬糧食的時候輕些,小心別把糧食撒出來!」

  「每袋糧食都要用筆寫上入倉的時間,別嫌麻煩!」

  六月中旬,在明廷和清廷各有算計的時候,漢軍治內的陝西則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夏收徹底結束,且由於捕蝗和清淤工作做得足夠徹底,除了東邊鄰近山西、河南的十四個縣受災外,其餘地方並未受災。

  在這種情況下,隨著夏收結束,市面上開始出現了大批新糧。

  儘管這些糧食不用上交,但它們的出現,倒是為漢軍穩定住了陝西的糧價。

  糧價穩定後,從四川運入關中的糧食,也開始存入了東部各縣的軍倉和常平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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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此時,劉峻便站在西安城的常平倉前,看著今日從四川運抵的糧食放入倉內。

  「現在常平倉內有多少糧食?」

  劉峻站在門口,詢問著前面負責此事的趙普朗。

  趙普朗聞言,旋即作揖道:「回稟督師,前段時間糧倉耗空,直至本月月初新糧上市後才停止對外出糧。」

  「如今四川那邊每日能運四千石糧食出川,如今倉內共有二萬八千石。」

  「按照規矩,眼下先滿足東部七縣的糧倉,然後才是受災各縣。」

  「不過就眼下的速度,秋收前最多裝滿西安城的軍倉和常平倉。」

  「等到秋收,便可以將徵收所得的田稅運往其餘最重要的六個縣。」

  東部七縣,這是東征的七個要點。

  劉峻可不會傻乎乎地只瞄著潼關和蒲州出兵,而是要多點開花。

  明軍的精銳有限,且未來必定會欠餉。

  只要多點開花,必然能突破幾處要點。

  南邊的商南攻入湖北,洛南可走盧氏縣攻入洛陽,華陰與朝邑面對潼關與蒲州,延川與吳堡二縣面對黃河七關。

  這六處要點都是出征地,而最後的要點西安城則是大後方的糧倉。

  只要前線的糧食耗盡,西安的糧食便可源源不斷輸送東方。

  旱情與蝗災確實是問題,但在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漢軍能做的比明軍好。

  明軍那邊歉收大半,而漢軍這邊只是歉收兩三成。

  多出來的那兩成糧食,便是漢軍東征的本錢。

  只要快速東征並取代明朝,便可以走長江、漢江、運河、淮河這四條水路,將四川和湖南的糧食散出去賑災。

  災民只要見了糧食,動亂就能平定,所以漢軍必須選個好的時機動兵。

  現在的時機還不對,但距離時機到來也不久了。

  「走吧。」

  劉峻見到趙普朗將轉運司管得井井有條,便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

  他招呼著遠處的龐玉出發,而趙普朗則是躬身作揖:「督師慢走。」

  劉峻擺手示意他留下,接著便與龐玉走上馬車坐下。

  隨著他們坐穩,馬車開始朝著秦王府返回,而街道上也漸漸熱鬧了起來。

  新糧上市後,西安城內的糧價開始穩定下來,維持在每石八錢銀子的水平。

  這個水平對於市民們來說不算高,對於轉運司來說也有得賺。

  按照趙普朗的公文內容,四川的糧食每石五錢四分銀子,而馬匹、馬車都是衙門的,只有車夫的工錢和口糧,以及馬匹的馬料需要出錢。

  每輛馬車能運五石糧食,而豆料和草料則是驛站提供,車夫的工錢則是每月一兩。

  四川的糧食北運到關中,再從關中運牛羊皮和藥材去成都。

  如此北上南下,沿途雖然也有損耗,每輛車卻能賺六兩銀子。

  除去糧食、毛皮和藥材的成本,再除去車夫的工錢,以及驛站的草束和豆料錢,差不多能剩個四五錢銀子。

  雖然不多,但總比虧本要好。

  比如從成都運糧去陝北,那基本都是虧錢。

  哪怕北邊的牛羊皮和藥材價格更便宜,但仍舊是每走百里虧一錢銀子。

  要是把糧食運往最北邊的神木縣,那則是最少虧一兩銀子。

  好在五石糧食能運到二石多,且苦日子就這幾年了。

  等旱情徹底過去,轉運司就不用往陝北運糧了,專運甘肅這條路線就行。

  這般想著,馬車也來到了秦王府外,並緩緩駛入其中。

  待到馬車停穩,劉峻與龐玉也走下馬車,順著台階走上了存心殿。

  六月中旬的陝西仍舊酷熱,但夏收的結束,還是給二人心底帶來了涼意。

  存心殿的台階不如承運殿的高,沒多會二人就走入了殿內的偏殿。

  駐守此處的將士見狀,旋即派人去取冰來降溫。

  與此同時,得知劉峻返回府內,張如豐也火急火燎地找了過來。

  他與挑著冰條的將士幾乎前後腳進入偏殿,待到將士將冰條放入冰鑒中,他也剛好坐下。

  「督師,南邊各司的夏收情況都有了結果,請您示下。」

  張如豐呈上手中公文,劉峻也接過看了起來。

  今年上半年,旱情還沒有影響到川東、湖南北部,因此夏收的數據比去年還好看。

  「廣東一百一十二萬兩,湖南七十二萬兩,四川八十六萬兩,陝西四十四萬兩……不錯。」

  瞧著這份夏稅的財政公文,劉峻臉上露出了笑容。

  三百多萬兩的財政收入,這令漢軍原本畏畏縮縮的手腳,頓時便施展了開來。

  「如果算上陝西這邊平抑糧價,從而收穫的銀錢,那現在能用的足有五百四十七萬兩。」

  張如豐開口提醒著劉峻,而劉峻聽後也道:「先留出四個月的軍餉,輸送往東征的各處要點。」

  「北邊的七個,南邊的六個,這筆銀子需要先準備好。」

  「準備好後,再留下半年的官吏俸祿和官學支出,你算算還能剩下多少。」

  劉峻開口說著,張如豐也熟練地從袖中取出了個算盤。

  這算盤不準備不行,不然劉峻動不動就讓他算帳,他總不能來回跑。

  這般想著,他手上動作不停地撥算,約莫半盞茶後停下並看向劉峻:「還能結餘三萬兩。」

  得知今年上半年的財政情況是「結餘」後,哪怕結餘的只有區區三萬兩,劉峻也鬆了口氣。

  按照廣東那邊的情況,下半年還能在關稅和官店收益中給自己弄個幾十萬兩,且賣糧給鄭芝龍的收益也有不少。

  這麼一來,哪怕湖南北部和四川東部,以及陝西的旱情持續下去,今年的秋稅也不會比去年的低。

  只要漢軍能穩住,那穩不住的就是明朝。

  單說如今河南山東的亂象,再加上江南的洪澇,劉峻就想不到崇禎拿什麼挽救財政。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張如豐則是開口道:「李使君北上了。」

  「嗯?」劉峻疑惑看向他,而他則解釋道:「青海的圖魯拜琥、河套的古祿格、杭高等部都受災了。」

  「他們派遣使者,希望能與我們買賣糧食。」

  經過張如豐的解釋,劉峻這才反應過來,旋即笑道:「只要價格合適,自然可以賣。」

  崇禎年間的旱情,可不僅僅只禍害了明廷和漢軍,如青海、河套、乃至於西域的蒙古諸部也遭受了不小的損失。

  可以說,除了朝鮮和清廷,其他勢力基本都遭受波及了。

  哪怕是生活在黑龍江流域的索倫汗國,似乎也遭遇了洪澇。

  洪澇爆發後,黃台吉趁機派兵北上,將擁有十幾座城池,號稱十三萬眾的索倫汗國覆滅。

  索倫汗國的首都雅克薩城,也被清軍夷為平地,十幾年後被南下的沙俄人看重,並利用廢墟重建。

  索倫汗國的共主,索倫諸部視作英雄的博穆博果爾,最後被清軍處決。

  十三萬眾的索倫人,經過清軍的屠殺和擄掠,最後只剩下四五萬人。

  饒是如此,黃台吉也沒有放過,而是將他們南遷的南遷,流配的流配,硬生生製造出大片真空區,最後給沙俄人鑽了空子。

  不得不說,黃台吉也是看得夠遠,知道索倫汗國有潛力,擔心他們如當年的金國,如今的後金這般崛起,所以提前將其掐滅。

  要是黃台吉沒有將其掐滅,讓索倫汗國在黑龍江流域發展個幾十年。

  那等到三藩之亂的時候,就不僅僅是漢人北征,而是南北夾擊了。

  以當時八旗的實力,在黑龍江流域,還真就未必是有了凝聚力的索倫諸部的對手。

  只可惜黃台吉不僅覆滅了索倫汗國,還通過宗教、同化、朝貢等手段,直接把索倫人訓練成了八旗的獵犬。

  十三萬眾的索倫人,等到清廷覆滅的時候,索倫六部只剩索倫三部,並且就連索倫三部也只剩不過兩萬多人了。

  饒是如此,不少索倫人仍舊吹噓祖輩為滿清效忠時的勇猛,如部分漢人與蒙古人那般。

  可以說,在馴化這方面,清廷還真是有不少手段。

  這般想著,劉峻也對張如豐說道:「糧食可以賣給他們,不做限制。」

  「價格就按照茶葉來賣,反正他們買得起,而且也只有我們賣給他們。」

  「是!」張如豐聞言點頭,心裡則是算了筆帳。

  要是這糧食價格按照茶葉來賣,那漢軍怕不是要把這些蒙古人的牧群掏空大半。

  想到此處,張如豐不由得在心底嘖嘖幾聲,隨後緩緩起身並對劉峻作揖。

  「督師,既是如此,那下官這便去操辦。」

  「去吧。」劉峻點頭回應,隨後便看著張如豐退了出去。

  待到他退走,劉峻這才看向龐玉,對龐玉吩咐道:「傳令給王通、朱軫。」

  「令他們好好準備,待八月末秋收後,便按照計劃開始調兵各處。」

  「軍中如有短缺的東西,提前稟報上來,以此保證東征時供應不缺。」

  「好!」龐玉點頭應下,心道他總算開始做東征的部署了。

  見劉峻沒有別的吩咐,龐玉則是起身朝外走了出去。

  瞧著他離去,劉峻則是起身看了眼那幅掛在自己身後的輿圖。

  漢軍將大明一分為二,一份西南,一份山河四省及江南。

  如今要做的,便是先吃下東邊,隨後擊退可能入關的清軍,接著再吃下西南。

  待到那時,崇禎大旱也該徹底消弭,自己也就可以騰出手來收復遼東,覆滅滿清了。

  想到這些,劉峻不由得想到崇禎七年的那個晚上。

  從崇禎七年到如今的崇禎十三年,自己總算走到這步了。

  不過行百里者半九十,剩下的這步,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彼時距離西安兩千里外的京師,與他相對立的崇禎則是在頭疼錢糧的問題。

  北直隸地區的夏稅,在他忐忑的時候徵收結束。

  「三十二萬四千六百二十七兩……」

  京師雲台門內,朱由檢在心底默念北直隸的夏稅數額,心情震盪。

  北直隸雖然遭建虜肆虐,但那已經是前年的事情了。

  原本以為恢復了元氣,但結果卻給了他響亮的一巴掌。

  百姓不是牲口,便是牲口也需要草料。

  在大明朝不給草料,且還拚命使喚他們幹活的情況下,北直隸的百姓用夏稅的數額,告訴了袞袞諸公,他們這群連牲口都不如的百姓用行動作出了回答。

  朱由檢緩緩從這數額中走出,抬頭看向了雲台門內的閣部大臣們。

  「若是算上山東與江南,應該能有多少?」

  他將問題拋給眾人,而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戶部尚書李待問。

  李待問無奈,只能硬著頭皮道:「若是各司皆如北直隸這般,那恐怕最後湊足的夏稅不足二百八十萬兩。」

  只是半個月時間,夏稅的收入又被削減了二十萬兩。

  「旱情和蝗災呢?消退了嗎?」

  朱由檢寄希望於秋收,便不由得詢問起了這件事。

  李待問沒有開口,臉色十分難看,而作為首輔的張至發則是艱難道:「據南直與浙江稟報……」

  「南京及蘇常松江等府,以及杭州、寧波等府都遭受了旱情,恐怕會影響秋收。」

  蘇常及杭州,這些地方都是江南賦稅繳納最多的地方。

  其中蘇州府每年田賦就二百五十多萬石,松江府九十餘萬石、常州府七十餘萬石。

  光是這三府,便有四百多萬石的田賦,占據眼下田賦兩成半之多。

  若是再加上江南其餘受災各府,那秋稅的情況都不用旁人開口,朱由檢自己就能清楚。

  按照這種情況,別說南邊各鎮兵馬的軍餉,就連薊遼兩鎮的軍餉都只是勉強維持。

  畢竟軍餉不止有餉銀,還有他們的口糧。

  「眼下該如何?」

  朱由檢將目光投向首輔張至發,而張至發則是嘴裡發乾。

  他要是知道他成為首輔後,大明朝的半壁天下會受災如此,打死他也不做首輔。

  可是現在他即便不想做,也不能退了。

  加稅是不可能加的,如今這樣的情況,加稅就是逼得天下皆反。

  想到此處,張至發只能硬著頭皮道:「臣……請陛下撥內帑銀填補軍餉,事後再由戶部償還。」

  「你讓朕撥內帑?」朱由檢愣住了。

  他的內帑才多少銀子?

  在半個月前掏出三萬六千兩賑濟災民,又掏出十萬兩來解決歲賞之事後,他的內帑只剩九萬四千多兩了。

  這點銀子,勉強夠內廷的維持,哪裡還有多餘的內帑去填補軍餉?

  「臣請陛下撥內帑……」

  「陛下,臣附議……」

  眼見張至發開口,沒有辦法的群臣都將目光打到了皇帝的內帑上。

  在他們眼底,萬曆皇帝給子孫留下的內帑金銀,絕對是筆天文數字。

  哪怕萬曆後期加上泰昌、天啟年間,陸陸續續花了二千六百多萬兩內帑金銀,但內帑仍舊有不少金銀。

  瞧著群臣如此,朱由檢只覺得腦袋空白。

  這時,楊嗣昌主動站了出來,對群臣道:「內帑金花銀,每歲不過百萬兩。」

  「昔萬曆年間,神宗顯皇帝便屢次撥內帑銀與兵部,平定四方。」

  「後潞王、福王就藩時,神宗顯皇帝又撥銀甚多。」

  「遼事糜爛時,顯皇帝、貞皇帝與先帝先後撥銀,計二千六百餘萬。」

  「這些事情,皆可從《實錄》查起。」

  「陛下即位後,金花銀不過徵收區區數年,便已經不足額。」

  「在此期間,陛下屢次撥內帑銀給軍隊,亦或賑濟災民。」

  「內帑金銀,又能積存多少?」

  楊嗣昌的這番話,頓時令朱由檢心頭感動起來,而察言觀色的劉宇亮見狀,也連忙跳反道:「是極!」

  「內帑自先帝時便已經空虛,此乃朝野皆知的事情。」

  「閣老請陛下撥內帑填補餉銀,可內帑無銀可撥,又該如何?」

  劉宇亮的話說罷,張至發也才反應過來,不由得啞然看向皇帝,躬身道:「此乃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請陛下治罪……」

  反應過來的其餘大臣也紛紛行禮請治罪,但朱由檢不可能真的治罪,於是只能道:「諸卿政務繁忙,不知者無罪。」

  「只是朕之內帑著實無如此多金銀,便是秋稅徵收後,也只能拿出二十萬兩。」

  「餘下軍餉,又該從何處獲取?」

  朱由檢將問題拋出,但毫無疑問,群臣又沉默了下來。

  面對這般情況,朱由檢臉色黯然,而這時薛國觀卻走了出來。

  「陛下,臣有事啟奏!」

  「准!」

  見薛國觀走出,朱由檢喜出望外,而群臣也朝他投去好奇目光。

  面對眾人目光,薛國觀則是說道:「陛下,武清侯李國瑞之兄李國臣上疏,稱其父留銀四十萬兩,願將自己那份二十萬兩捐給朝廷,用作軍餉!」

  薛國觀的話落下後,殿內群臣紛紛腦中空白。

  這件事他們也清楚,但他們更清楚皇帝要是真的這麼做,那就等於開了個頭。

  開了個可以對勛戚借錢,且是堪比抄家的由頭。

  想到此處,他們紛紛看向皇帝,只見皇帝先是啞然,接著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繩索那般狂喜。

  「好!甚好!」

  朱由檢高興得不知所措,只能不斷叫好。

  待到他慢慢冷靜下來,他這才反應過來。

  武清侯李國瑞不過是孝定太后哥哥的孫子,屬於自家祖母的家屬。

  他們家才傳承多少年,怎麼會有四十萬兩的家產?

  這個問題在他腦中閃過,緊接著他便想起了劉峻寫給他的手書。

  劉峻說群臣都在欺瞞他,家有巨富卻不願意拿出來幫助朝廷。

  他原先以為這是劉峻挑撥離間,可若是這件事情是真的,那……

  朱由檢臉色突然發沉,這令張至發等閣部大臣感覺到了不妙。

  「此事,由薛閣臣解決,朕調劉元斌及勇衛營六千將士,聽你調遣!」

  完了!

  見皇帝要讓薛國觀解決此事,而且還調動了勇衛營的六千兵馬,張至發等人頓時感到了棘手。

  他們想說什麼,但薛國觀比他們更快。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希望!」

  薛國觀躬身回應,心底已經想到了自己憑藉這件事,擠下張至發等人,成為首輔的局面。

  朱由檢見狀,也不由得頷首道:「既是如此,那便這樣定下了,退下吧。」

  「對了,文弱先生留下,朕有學業上的事情不解,請先生指教。」

  朱由檢不給張至發他們開口的機會,便宣布了散班。

  張至發等人無奈,只能咬著牙躬身作揖:「臣告退……」

  在他們唱禮過後,所有人都皺著眉離開了雲台門,只有楊嗣昌仍舊站在原地。

  眼見他們離開,朱由檢則是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

  不多時,待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朱由檢的聲音才在楊嗣昌耳邊響起。

  「先生,您家產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