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嘎…咕嘎……」
四月三十日,當正午的太陽懸在馬尼拉灣上空,整個海灣的海水都被照得波光粼粼。
海灣東面,以聖地亞哥堡為主,馬尼拉城為輔的建築群仍舊矗立在巴石河北岸。
在建築群的北邊、東邊,分別矗立著四座大小不一的營地。
營地外,那面朝馬尼拉城的方向,早已擺上了一門門黝黑髮亮的火炮。
火炮的背後,站著的是穿著紅色布面甲,頭戴缽胄,兩臂穿戴環臂甲,手握長槍並搭著腰刀的漢軍水師將士。
在這些將士的身後,則是同樣手持長槍,但卻帶著勇字笠形盔,穿戴輕便棉甲的呂宋民兵。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
歷經八個多月的圍城時間,整個呂宋群島的大半漢人已經被漢軍解救出來。
除去老弱後,漢軍挑選出了五千五百多名民兵,並將其中一千五百人分駐在已經被漢軍收復的那些城池中。
此時馬尼拉城外,共有三千正兵,四千民兵。
與之相比,馬尼拉城內的西班牙士兵和土著士兵數量加起來還不到兩千人。
除此之外,海上還有漢軍的五艘新式戰船在游弋,隨時準備發難。
在這種情況下,已經耗盡糧食的科奎拉等人,沒有任何突圍的可能。
「吱——」
在太陽高懸空中的時候,聖地亞哥堡城門的門軸正在吱呀呀地轉動。
隨著門軸轉動,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而過去幾個月時間裡,已經走出聖地亞哥堡,來到馬尼拉城內居住的西班牙市民也自發來到了街上。
在聖地亞哥堡城門打開的時候,他們自發聚集來到了正街的兩側。
他們的眼底透露著擔憂、不安和恐懼,但在這些情緒之下,更多的還是生的希望。
此時此刻,沒有人希望節外生枝,只希望漢軍能遵守承諾。
這種時候,聖地亞哥堡內緩緩走出了幾十道身影。
西班牙帝國的菲律賓總督科奎拉走在前面,財政官、大主教、大法官等人走在後面。
在他們兩旁是站著護衛他們的西班牙士兵,而這些士兵紛紛低著頭,士氣頹然。
他們沒有任何顏面去和這些市民對視,只能在科奎拉的帶領下,沿著正街朝馬尼拉城的北門走去。
往日不算長的道路,此時卻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遙遠。
時間幾乎磨光了他們的耐心,但好在遠處的城門正在不斷放大。
半盞茶後,他們來到了馬尼拉北城的城門前。
城門處,羅德里正帶著兩名護衛等待著他們,而守城門的土著士兵見狀,旋即將馬尼拉的城門直接打開。
在過去一個月時間裡,他們每日能分到的口糧不到一斤。
這對於需要頂著太陽活動的他們來說,根本不足以維持身體所需。
除此之外,此前的幾次突圍也是以他們為主,結果就是他們死傷慘重。
如今的他們,連帶傷兵只有九百二十七人,早就不想繼續堅守下去了。
在得知科奎拉願意投降後,他們是最積極的那批人。
正因如此,在他們的操作下,城門緩緩打開,而科奎拉也轉身看向了身後的庫雷利亞等人。
面對他的目光,這些人紛紛低下頭去。
瞧著他們的樣子,科奎拉很清楚,自己如果交出整個菲律賓,那他們都能活。
可若是他捨不得金錢,那在他返回西班牙本土後,恐怕逃不過被審判的命運。
這麼想著,科奎拉失望地收回目光,從身旁的士兵手中接過了投降的文書。
在他接過文書後,兩名士兵打起了白旗,緊接著跟隨科奎拉朝城外走去。
走出馬尼拉城,面前的道路是簡易的土路,而土路兩旁是八個月前被焚毀的華人棚戶區。
此時這些棚戶區的廢墟已經不見,全部被瘋漲的野草覆蓋。
科奎拉帶著兩名手持白旗的士兵,繼續朝著三里外的漢軍營地走去。
從城門到營地不過三里路,但科奎拉卻走了將近兩刻鐘。
待到他靠近時,他也終於看清了漢軍士兵的裝備,以及那二十門對準了馬尼拉城的火炮。
那火炮看樣子是三磅炮,重量連帶炮車也沒有一千磅。
不過即便如此,科奎拉也沒有懷疑它的威力。
這般想著,科奎拉也將北營的漢軍正兵將士和民兵將士情況看了個大概。
雖然只過去了八個月的時間,但北邊這三千多華人軍隊,裝備和素質似乎與帝國的士兵相差不多。
僅憑這點兵力,其實就足夠包圍馬尼拉城,但漢軍在東邊還有同等數量的軍隊。
除此之外,海上還有不少軍隊沒有出現。
「該死的……到底是誰說的只需要兩萬人就能征服中國?」
科奎拉心底暗罵,而這時他也被營門外的漢軍官員接引著朝營內牙帳走去。
在他們穿過漢軍隊列的時候,漢軍隊伍里沒有人喊打喊殺,也沒有人歡呼,只有安靜中帶著絲蔑視的注視。
這樣的素質,令科奎拉心底的情緒沉到底。
「單論紀律而言,比帝國的軍隊還要厲害。」
科奎拉這麼想的時候,他已經被帶著走入了營地,並來到了牙帳面前。
帳門左右,分別站立著兩隊二十餘名漢軍士兵。
他們上前檢查了科奎拉和他身後兩名護衛的身上,發現沒有任何武器後,留下了兩名護衛,示意科奎拉朝內走去。
科奎拉見狀,只能忐忑地跟隨官員走入牙帳,隨後便見到了穿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張黑闥。
在科奎拉眼中,此時的張黑闥更像是個喜歡狩獵的貴族老爺,並不像他所熟知的將領。
「塞巴斯蒂安;烏爾塔多;德;科奎拉,西班牙王國駐菲律賓總督,謹以上帝之名,向中國水師提督張黑闥將軍投降。」
「鑑於聖地亞哥堡及馬尼拉城糧盡援絕,為保全城內西班牙臣民、士兵及歸化土著之生命,本人現正式交出菲律賓總督區所有城堡、港口及據點之主權與治權,並解除全部武裝。」
「同時,以西班牙王國及新西班牙總督區商民之利益為念,懇請承諾:」
「其一,保障城內所有西班牙人生命及私人財產安全,不施劫掠。」
「其二,兩國維持自由貿易,西班牙商船可於馬尼拉港停泊並直接採買貨物,唯需繳納貨款三成作為關稅。」
「其三,允許菲律賓各地西班牙守軍及平民攜帶隨身財物,安全乘船返回新西班牙或西班牙本土。」
「此誓約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見證,永世不渝……」
科奎拉單膝下跪,並雙手呈上了這份投降的文書。
對於這份文書,科奎拉下了不少心思,還僱傭了城內的幾名華人商賈為自己書寫。
由於漢軍沒有立國,而貿然書寫明國又容易惹怒漢軍,所以科奎拉乾脆以中國來稱呼對方。
反正華人從很久以前就覺得自己是中央之國,所以稱呼為中國最為保險。
這般想著,科奎拉便感覺到雙手一輕。
待到他抬頭看去,只見張黑闥已經接過了他手中的降書。
「你們可以暫時在馬尼拉逗留兩個月,兩個月後會有貨品從廣州運輸而來。」
「除此之外,那時我們也會收割島上的作物。」
「你們可以用金銀買入商品和糧食,以此保障你們能順利返回本土。」
「在此之前,這處營地屬於你們,而你們需要將城池讓出來,由我軍進駐。」
「放心吧,只要你們不再挑起戰爭,我們的貿易將會持續保持。」
張黑闥將準備好的說辭都說了出來,而他的話也被屬官翻譯給了科奎拉。
科奎拉聽後,不由得說道:「我們可以去北邊的……」
「你們在北邊的雞籠城已經被鄭氏給攻陷了。」
科奎拉原本還想著帶人先去北邊的台灣,結果張黑闥的話再次擊碎了他的想法。
科奎拉聞言,只能低頭道:「那我們會在這裡短暫休整,等待糧食和淡水儲備充足後返回新西班牙。」
實際上,科奎拉手中還有菲律賓南部,加里曼丹島東部的摩鹿加群島,即香料群島。
不過那些地方也屬於菲律賓總督區,所以漢軍有權占領那些地方。
哪怕那些地方沒有什麼耕地,產不出太多糧食,但那裡有香料。
對於江南、日本,乃至於整個新西班牙總督區來說,那裡的利益都不算少。
「既然如此,那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收拾出你們的東西,然後搬出城池,進入這裡居住。」
「此外,你們的船隻和俘虜也會被釋放。」
「在此期間,你們不能再僱傭那些土著士兵,只能維持你們本國人的防務隊伍,並且只能在營地內維持治安。」
「營地外的事情,你可以派人通知我軍,我軍會前來處理。」
張黑闥說罷,旋即做出了個請的手勢,而科奎拉見狀也緩緩起身,恭敬行禮過後,頹然的轉身離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張黑闥則毫不在意的看向兼任翻譯的軍吏:「將降書和具體情況寫成公文,發往利邁鎮。」
「是!」軍吏作揖應下,隨後便為張黑闥代筆寫下了公文,附帶降書送往了鄭大逵所處的利邁鎮。
兩個時辰後,鄭大逵收到了他的公文和降書,爽朗的笑聲頓時從正堂傳出。
不多時,便有手持兩份公文和一份降書的將士急匆匆走出正堂,乘上戰船往馬尼拉灣外海駛去。
待到戰船駛出外海,船舵右轉向北方的廣州駛去。
五月十八日,這艘戰船駛入廣州灣,船隻停泊後便有傳令兵騎上碼頭的驛馬,朝著廣州城內的總兵府衙趕去。
「大捷!」
「我軍遠征呂宋,收復永樂舊年失地!」
「大捷!我軍遠征呂宋……」
隨著報捷的將士高唱捷報疾馳而去,街頭兩邊的百姓也都不再忙碌自己的事情,紛紛抬起了頭。
「呂宋?」
「我們什麼時候去打呂宋了?」
「呂宋收復了?那地方遠不遠啊?」
對於廣州城的百姓來說,漢軍占領廣東以來,便不曾聽聞有什麼戰亂。
哪怕鄭大逵率軍渡海南下,也只是被人當做茶餘飯後談了幾天,接著便漸漸被人所遺忘。
如今八個多月過去,在報捷聲的提醒下,百姓們這才想起了去年鄭大逵率軍渡海南下的事情。
不過對於百姓們來說,這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話題罷了。
對於不出海的大部分百姓來說,呂宋太過遙遠,而如今的廣東則是因為漢軍的清丈田畝,廢除徭役雜稅而十分舒服。
經過均田政策後,廣東百姓人均耕地在二畝到三畝之間。
雖說土地也不算多,但每年也能產出七八石糧食,足夠養活百姓。
更別提由於漢軍開放海貿,各處港口需要許多力夫、縴夫、船夫去幹活。
正因如此,日子滋潤後的他們,自然不想著出海。
不過百姓們可以不考慮,作為父母官的陳錦義、王懷善等人卻不能不考慮。
正如當下,隨著報捷的將士將捷報和降書、公文送抵總兵府衙,陳錦義旋即便派人去請來了王懷善和謝兆元。
待到二人趕來,陳錦義已經坐在堂內等著二人了。
「陳總鎮。」
「二位請入座吧。」
二人作揖行禮,而陳錦義也作揖回禮,隨後示意二人坐下。
二人見狀,旋即尋了位置坐下,然後看向陳錦義。
陳錦義將科奎拉的降書、漢軍的捷報和鄭大逵等人的公文交給了二人。
半盞茶後,隨著二人看的差不多,陳錦義這才開口道:
「呂宋的情況,其實與督師說的差不多。」
「若是有足夠的人力,再用刮車來圩田排水,那光是馬尼拉灣能開墾的耕地就多達千萬畝。」
「此外,北邊的呂宋島和諸多群島有二三十萬南蠻,而城池只有六座,其中耕地不過三十餘萬畝,而漢民只有三萬五千多人。」
「南邊的棉蘭和香料等島也有二三十萬南蠻,城池只有一座,耕地不過幾千畝,漢民聽說只有兩三千人。」
陳錦義將漢軍從科奎拉那裡獲取的呂宋情況大致說了出來,而王懷善聽後則是開口道:
「廣東的糧食足夠,且這段時間不斷有流民湧入。」
「依我說,不如將流民都遷徙去南邊的呂宋,同時設置府縣官吏治理。」
呂宋畢竟是海外,鄭大逵雖然忠心,但其它人呢?
如張黑闥、錢自傳兩人可是後來才投靠漢軍的礦工。
如果他們有割據自立的想法,那漢軍該怎麼辦?
「這件事我已經有了打算。」
見王懷善詢問,陳錦義便開口說道:「設府縣官吏治理是肯定的。」
「我的建議是,先設呂宋一府七縣,然後修建糧倉,在呂宋島屯糧的同時,不斷遷徙饑民前往呂宋。」
「按照鄭大逵所稟,當地的環境不太好,需要砍伐樹木,製造白地,然後刮車圩田排水,最後才能獲得肥田。」
「既是如此,那麼按照當地耕地產出的糧食來看,先遷徙兩萬人南下,如何?」
「此外,鄭大逵麾下的千總牛興祖是保寧府的老人,屆時可以從水師中抽調一部兵馬給他,再加上當地的五千多民兵,這便是六千兵馬。」
「這六千兵馬中,四千編為陸上營兵保護百姓,驅趕南蠻。」
「餘下兵馬編為水師,驅趕海盜,保護商船。」
「屆時,鄭大逵便可以率領水師的餘下兩部兵馬,與濠鏡的施羅保返回廣東,回來後補足兵額就行。」
「如今東征的事情還沒有消息,有的是時間練兵。」
陳錦義將他的想法說了出來,王懷善聽後也覺得十分不錯。
如果是設一府七縣,同時保持六千多兵力在呂宋,那每年的運行支出大概在十五萬兩左右。
十五萬兩雖然不算少,但與呂宋府建立後每年能帶來的最少五十萬兩貨款和關稅相比,便不算什麼了。
至於對呂宋的移民、開墾投入,那則是長期不斷增長的。
「如今已經是五月,距離颱風降臨不過兩個月時間。」
「先將那些大佛朗機人需要的貨品送去呂宋,然後再送一批工匠過去。」
「督師說過呂宋上面有不少金銀鐵礦,只要有工匠去找,絕對能找到。」
「先把貨品和工匠送過去,然後那邊有了自己的煤礦和鐵礦,就不用我們費心輸送鐵料過去了。」
「到時候只需要把流民遷徙安置好,呂宋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
王懷善將治理呂宋的想法說了出來,而陳錦義與謝兆元也同時點頭附和。
見對方都沒有反對的想法,陳錦義便道:「既是如此,便各自寫公文,發往陝西給督師吧。」
陳錦義說罷,謝兆元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說道:「要不要登幾日?」
「紅毛夷那邊,這段時間都在觀望。」
「如果知道我們拿下了呂宋,想來會趁機前來談判。」
「若是有什麼談得不好的地方,倒也可以請示督師。」
「不必!」陳錦義倒是很有魄力,他直接搖頭道:
「紅毛夷雖然實力比大佛朗機人強上不少,但那也只是在南洋的舊港比較強勢。」
「蘇祿國以北的南海海域,他們還是爭鬥不過我們的,不然也不會看著鄭芝龍吞下雞籠城。」
「若是不出我的預料,這些人多半會在不久後前來談判,最終只能接受我們收三成關稅的條件。」
「是極。」王懷善點點頭,他也覺得荷蘭人就是紙老虎。
如今漢軍又下水了不少新式戰船,雖然還做不到去南洋南部和荷蘭人叫板,但萬里長沙以北的地方都是漢軍說了算。
荷蘭人已經觀望了好幾個月,如果再不議和,他們的貨物就消耗殆盡了。
「好了,各自回去寫公文吧。」
陳錦義起身結束了這次短暫的議事,隨後三人便各自返回本府衙門。
半個時辰後,三隊快馬從廣州北城門疾馳而出,一路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