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天下皆災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崇禎十三年四月初六,當唱禮聲在皇極門殿內響起,已經坐下的崇禎臉色不算好看,嘴唇更是毫無血色。

  眼見百官起身,朱由檢便直接開口道:「今北直、山西、河南、山東、兩淮爆發蝗災,諸卿以為該如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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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皇帝開門見山的問題,戶部的李待問也是頭大。

  他才接任戶部尚書半年,結果就鬧出了北方蝗災遍地的災情。

  以大明朝如今的情況,根本救不過來這麼多受災州縣,可他又不能直說。

  思前想後,李待問只能硬著頭皮說道:「陛下,據山西、河南、山東布政司所稟,孫督師等人已經率領軍民捕蝗,想來能將災情控制住。」

  「此外,北直的各州縣官員也在率領百姓捕蝗,且頗有成效。」

  「臣以為,此次蝗災範圍雖廣,然尚在控制之中,只是夏秋賦稅恐怕得削減幾成。」

  「戶部尚有三十二萬七千餘兩存銀,可撥銀十萬賑濟北直受災百姓,其餘地方各自撥銀五萬。」

  李待問只能這般解圍,而朱由檢也清楚如今的朝廷沒有錢,所以他並未責怪李待問,而是將目光投向首輔張至發。

  「張閣老,如今蝗災四起,不知京倉漕糧還能應付多久?」

  面對朱由檢的詢問,張至發也覺得這個閣老位置不好坐。

  只是皇帝詢問,他不得不回答。

  「陛下,據臣了解,直隸京倉糧食還能支撐兩個月,兩個月後若是北方夏收不足,那便只能向南方徵收了。」

  「陛下!臣有本奏!」

  見張至發將問題丟到江南,同為內閣閣臣的蔡國用便走了出來。

  「准!」朱由檢頷首同意,而蔡國用則是說道:「陛下,據南直、江西稟報,自三月以來,蘇、松、湖等府晝夜傾盆大雨,水勢驟發,霎時洶湧,不分堤岸,屋宇傾倒,而米價騰踴。」

  「如今江南斗米至銀五六錢,便是富家都閉門省糶,百姓更是因糧價太貴而食草根樹皮。」

  「負心者拋妻棄子,死者相枕,而強橫之徒三五成群,鼓譟就食。」

  「眼下這般情況,江南實在無力支援漕糧……」

  在丟失四川、湖南兩個糧倉後,明朝便只剩下湖北、江西兩個糧倉,以及太湖、長江的南京及蘇松等江東八府還能作為糧倉。

  只是湖北百姓因為兵災和旱情而逃亡大半,土地拋荒。

  雖然也能算是糧倉,但能提供的糧食極為有限。

  江西雖然也是糧倉,但江西人口本就不少,再加上有吳阿衡、左良玉等八萬兵馬,同時福建、浙江不斷採買糧食,所以江西的糧價也不便宜。

  江東八府雖然產糧,但浙江同樣在採買江東糧食,糧價比江西還要高。

  如今這般情況,若是要供養北京,那就只能高價從南方買糧北運。

  只是南方的糧食少了,就會有人餓死。

  所以在蔡國用的話里,如果要求南方運糧,那等同於讓南方百姓去死。

  可若是不運糧,那就等於讓京城百官勛戚忍飢挨餓。

  對於高高在上的百官勛戚們來說,他們倒是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但他們在意死了太多百姓造成的輿論。

  百官勛戚都如此在意,更別提夢想成為堯舜之君的朱由檢了。

  哪怕京城需要糧食,朱由檢也不可能為了百官勛戚而自毀他聖君的威嚴。

  難題面前,他的選擇就是把問題交給別人:「張閣老以為,眼下當如何?」

  張至發聞言,面上波瀾不驚,可心底算是明白了皇帝為什麼選擇自己做閣老。

  只要自己開口從南方要糧,那自己的名聲必然會一落千丈。

  不僅如此,事後還有可能被皇帝拋棄。

  可自己若是不開口要糧,那廟堂上的百官勛戚便會記住自己,自己也將失去威嚴。

  面對這兩難局面,張至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磕磕絆絆道:

  「陛下,臣以為事情或許還沒有那麼困難,不如從河南、湖北運糧北上……」

  張至發越說越心虛,畢竟河南、湖北是什麼樣子,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兩個地方如今根本拿不出四百萬石漕糧北上,而他之所以這麼說,也是為了不得罪浙黨和齊黨的官員。

  至於楚黨,自從湖南丟失後,楚黨便廢了大半,不足為慮。

  犧牲兩地的利益,換得自己的太平,這種事情太平常了。

  「陛下,湖北遭兵災多年,如今積貧積弱,根本無糧可運!」

  「陛下,臣附議!」

  「陛下,湖北確實無糧可運!」

  在張至發話音落下後,十幾名官員便先後出列,開始為湖北開脫。

  這些出列的官員,基本都是楚黨出身,而與湖廣相比,受災最嚴重的河南卻無人為其說話。

  「河南能擠出多少糧食作為漕糧北運?」

  朱由檢見百官反對從湖北運糧,而無人反對從河南運糧,旋即便開口詢問了起來。

  對此,張至發躬身道:「若是受災不算嚴重,可運漕糧二百萬石。」

  「不過如今孫傳庭在河南府練兵,盧象升在南邊的汝寧等府練兵,需得留下不少漕糧才行。」

  「據臣推算,可運糧百萬石北上京師……」

  張至發這話說完,沒有人贊同,也沒有人反對。

  這就是自嘉靖年間以來,朋黨成群的結果。

  地方能支持出一批官員團聚為黨,那這群人便會守護地方的利益。

  浙江的浙黨,蘇松常湖的昆黨,宣徽的宣黨、山東的齊黨、湖廣的楚黨等等……

  原本的山西雖然沒有朋黨,但因為與陝西關係緊密,加上王崇古的維持,也能形成以王崇古、張四維為主的團體。

  只是隨著王崇古、張四維的死去,這個團體也漸漸落寞下來。

  正因如此,陝西、山西、河南、四川等地無人維護,只能被各黨協商割肉。

  如今陝西、四川在劉峻手裡,山西都被孫傳庭搞得動靜不小,能折騰的也就只有河南了。

  不過,殘破的河南,明顯解決不了如今的問題。

  「若是如此,那缺額的三百萬石該如何?」

  朱由檢坐在金台上,質問張至發等人。

  張至發聞言,心裡清楚皇帝想聽什麼,但他不能說。

  「陛下,臣以為可從南直徵調一百萬石,同時從浙江、江西、山東、湖北徵調五十萬石,如此便能湊足三百萬石。」

  忽然,有人主動出列,提出了一個得罪所有人的方案。

  許多相關的官員循聲看去,只見是四川出身的劉宇亮正在獻策。

  作為次輔的劉宇亮,自然清楚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只是他實在太想當首輔了,如果不趁張至發吃癟的時候跳出來建議,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

  「蠢貨!」

  張至發瞧見跳出來的人是劉宇亮後,心中暗罵他蠢材。

  在他暗罵的時候,劉宇亮還在建議,而金台上的朱由檢聽後也滿意頷首道:「既是如此,便依閣老與卿所言。」

  果然,見到有人將問題解決後,朱由檢立即將責任推給了二人。

  張至發見狀心底不斷謾罵,而劉宇亮則仍舊高興。

  在他高興的時候,朱由檢也開口說道:「昨日朕收到了遼西的急報,急報中說建虜有意與朝廷議和,諸位以為如何?」

  對於皇帝與楊嗣昌私下和建虜議和的事情,許多官員都十分清楚,但沒有人敢聲張。

  如今大明朝這副岌岌可危的樣子,確實需要與一方議和來緩解危局。

  劉峻那邊既然遲遲不接受招撫,那便只能從建虜那邊想辦法。

  這所謂的建虜主動與朝廷議和,實際上怕是皇帝和楊嗣昌努力許久的結果。

  這般想著,如張至發等人紛紛默不做聲。

  哪怕如東林的范景文、李邦華等人,也選擇了沉默。

  「陛下欲與建虜議和,不知建虜開出何等條件,是否願意歸還遼東?」

  在群臣沉默時,卻見兵科的給事中張縉彥出列質問。

  對此,朱由檢則是沉下臉色,耐心說道:「建虜願稱臣,同時兵馬不再南下越過大凌河,並每歲納貢貂皮人參。」

  「為此,朝廷只需歲賞二十萬,便可由建虜約束蒙古諸部,不再侵擾沿邊。」

  朱由檢隱去了不再修建大凌河外牆等內容,但張縉彥聽後仍舊瞪大眼睛道:「此等條件,與要求陛下款虜有何區別?」

  楊嗣昌聞言便心道不妙,於是出列看向張縉彥道:「張給事中所言不實。」

  「建虜兵馬強盛,又能約束蒙古諸部,此與昔年朝廷和議俺答,無甚區別。」

  「況且如今劉峻在西邊蠢蠢欲動,若是在這種時候還與建虜交戰,那朝廷只會陷入內外交困的局面。」

  「眼下合該與建虜議和,隨後攘平內賊,再舉兵對外。」

  楊嗣昌說的已經夠明顯了,但張縉彥卻仍舊不依不饒道:「本兵雖有明鑑,但在下官看來,仍舊與款虜無異!」

  張縉彥說罷不夠,還看向朱由檢道:「陛下若是同意此條件和議,恐天下人不服……」

  簡單一句話,便把要面子的朱由檢給架了起來,讓他進退不是。

  朱由檢看向張縉彥的眼神,已然有了冷意。

  原本他提拔張縉彥是覺得對方有真才實幹,又敢於為國諍言。

  現在看來,又是個只知道誇誇其談的無用之人。

  「此事暫且擱置。」

  朱由檢起身,交代過後便朝著金台下走去。

  王之心見狀,旋即唱聲道:「退朝!」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跪送皇帝離開,隨後才在皇帝離開後起身。

  在朝議結束後,許多官員都將目光投向了劉宇亮,那眼神恨不得殺人。

  張至發雖然不在其中,但他心底早已把劉宇亮罵了個狗血淋頭。

  此外,楊嗣昌也皺眉看向了張縉彥,但後者卻看也不看的朝外走去。

  在他們朝外走去的時候,這時卻見有人走到楊嗣昌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道:

  「楊文弱,你有何顏面入閣?!」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辱罵楊嗣昌的人,竟然是他的下屬,兵部左侍郎金之俊。

  此時的金之俊看著楊嗣昌,咬牙切齒。

  面對他的咬牙切齒,楊嗣昌卻平靜道:「老夫不明白你說什麼。」

  「慫恿陛下款虜,竟然還有臉面試圖入閣?」

  金之俊將罪名扣在楊嗣昌頭上,而殿內的許多官員聽聞楊嗣昌入閣的事情,也紛紛停下腳步。

  「金侍郎若是有另外的辦法,老夫定掃榻以待。」

  「不過眼下老夫要前往雲台門議政,便不與你在此糾纏了。」

  楊嗣昌平靜的揭過這件事,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承認。

  不等金之俊再度發難,便見他邁步朝外走去。

  眾人瞧楊嗣昌如此,便知道他不敢把和議的真相說出來,只能為皇帝背黑鍋,不由得佩服他養氣功夫。

  金之俊見楊嗣昌如此,不由得隱晦看向了張至發,而張至發卻輕輕搖了搖頭,最後朝外走去。

  見他離開,金之俊也只能冷哼著朝外走去。

  這看似莫名其妙的舉動,倒是令薛國觀、范景文、李邦華等人眯了眯眼睛。

  待到眾人離開,三人也並排朝外走了出去。

  瞧著殿外大臣都走了,范景文這才開口道:「這張至發,是想用金之俊來試探楊嗣昌。」

  「不過楊嗣昌倒也沉穩,竟然沒有因此而生氣。」

  「只是沒遇上對的人罷了。」薛國觀聞言輕笑,隨後說道:「若是幼玄在此,楊嗣昌可沒有那麼好的養氣功夫。」

  「嗬嗬,那是自然。」聽到薛國觀提起黃道周,范景文便想起了黃道周辱罵楊嗣昌不忠不孝的事情。

  若非黃道周被貶去了江西,今日說不定他們還能看到一場論戰。

  「可惜了。」范景文搖頭說著,而李邦華則是說道:「二位以為,朝廷是否該與建虜議和?」

  「自然是不該。」范景文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很快他又嘆氣道:「可惜劉峻有稱雄之心,無法為朝廷所用。」

  「若是能招撫劉峻,興許朝廷便能騰出手來整頓吏治,收復遼東。」

  見范景文竟然還想著收復遼東,薛國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搖頭嘆氣。

  李邦華見他如此,也揭過這個話題說道:「如今北方旱情蝗災,而南邊又江海泛濫。」

  「若是旱情到秋收前還不結束,那朝廷恐怕連軍餉都拿不出了。」

  李邦華的這個問題,令二人同時皺眉。

  只是皺眉過後,便見薛國觀道:「朝廷不是沒銀子,只是銀子都進了不該進的人懷裡。」

  「如宮中的太監,宮外的勛貴,甚至於我等同袍,哪個又敢說自己乾乾淨淨?」

  「若是陛下有魄力從太監、勛貴手中收繳銀兩,軍餉之事也不難解決,但……」

  薛國觀說到此處頓了頓,看向二人,無奈搖搖頭。

  范景文與李邦華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皇帝沒有這個魄力。

  「陛下親信宦官,恐怕不會對宦官動手。」

  李邦華這般說著,而范景文也附和道:「與其動宦官,不如動勛貴。」

  「陛下在京中尚有劉元斌麾下的六千勇衛營精銳,若是尋個五軍都督府外的不法勛戚,興許真能抄沒出不少銀子。」

  薛國觀聞言,眼神動了動,但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繼續與二人朝著宮外走了出去。

  在他們走出外廷的時候,楊嗣昌則是已經走入了雲台門殿內。

  見到楊嗣昌到來,金台上坐著,尚未消氣的朱由檢便開口道:「歲賞能否再少些。」

  「回稟陛下,臣可派人去談,不過恐怕難以成功。」楊嗣昌如實回答。

  見他這麼說,朱由檢只覺得頭痛,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片刻後,朱由檢這才說道:「若是旱情繼續,今歲錢糧不足,該如何養軍?」

  對於這個問題,楊嗣昌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只能沉聲道:「陛下的內帑,還有多少金銀?」

  見楊嗣昌也詢問自己的內帑,朱由檢心裡更加煩躁,忍不住站起身道:「內帑的金花銀已經數年不曾全數收上來過,眼下也不過只有三十七萬兩。」

  三十七萬兩金花銀,這還是因為前年大明丟失陝西,甩了個包袱,這才在去年存下來的。

  朱由檢說罷,有些忐忑的看向楊嗣昌,擔心楊嗣昌也如那些官員般,懷疑他藏私。

  不過他的擔心明顯是多餘的,畢竟楊嗣昌很清楚朝廷如今的情況,也知道皇帝不可能有太多銀子。

  「陛下,臣以為可增加關稅二十萬兩,另外再請諸藩助捐軍餉。」

  楊嗣昌打上了諸藩的主意,而朱由檢聽後卻躊躇道:「諸藩會捐嗎?」

  「只要陛下開口,多少還是會捐些的。」楊嗣昌如實回答。

  朱由檢聽後只覺得無奈,但想到諸藩在萬曆、天啟朝便助餉許多,自己即位之初也曾助餉過,於是便點頭道:

  「既是如此,那便交給督師操辦吧。」

  「臣遵旨。」楊嗣昌恭敬應下,隨後繼續說道:「臣定當努力,不負陛下信賴。」

  「辛苦先生了。」朱由檢鬆了口氣。

  楊嗣昌見狀,也順坡下驢道:「臣告退。」

  「先生慢走。」朱由檢說著,目光看向王之心。

  王之心見狀,旋即走下金台,親自送楊嗣昌離開。

  瞧著他們離開,朱由檢便低頭看向了那堆積如山的三百多本奏疏。

  三百多本奏疏,似乎都只說了一件事……沒錢。

  望著這三百多本奏疏,朱由檢坐回龍椅,眼神漸漸茫然起來。

  「你們沒錢,朕又何嘗有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