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我餓。」
「乖,等坐船過了江就有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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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在北京城內的君臣還在試圖給河南加擔子的時候,河南的百姓則是在大旱、蝗災的背景下爭先逃亡。
面對天災人禍,以及朝廷苛捐雜稅不斷的局面,河南的百姓有的逃往山東,有的逃往南直隸,但更多的還是朝著湖廣逃亡。
有的人逃入湖廣後,便試圖走伏牛山、商洛山進入關中。
還有的人覺得這條路線不靠譜,選擇不斷南下。
長水裡的李鹿鳴在經歷去年的災害後,便率領全村的李氏族人在秋收後南下。
從九月走到四月,他們總算來到了漢軍治下岳州府的對岸。
眼下的他們,隔著二里寬的長江,遠眺南邊的岳州境內。
半年多的路程,使得所有人都穿著破衣爛衫,每個人都餓瘦得不像樣子。
長水裡八百多口人,活著來到此地的,只有不到六百。
其餘的要麼在半路上選擇逃往其他地方,要麼體弱死在了路上。
儘管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可李鹿鳴這個裡長卻不曾後悔。
想到此處,坐在板車上,懷裡抱著不過八歲孫兒的他,不由得看了眼四周。
只見四周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坐著、躺著、站著許多如他們這般貧苦的流民。
「爹,來了這麼多人,能輪得到咱們嗎?」
李鹿鳴的次子李文德靠著板車休息,見這麼多人,忍不住開口詢問起來。
只是不等李鹿鳴回答,他大哥李文通便開口道:「昨日不是瞧見了嗎?」
「南邊漢軍用來接饑民的船足有幾百艘,哪怕每艘船只能坐幾十個人,輪也該輪到咱們了。」
李文通四十有二,當初就是他先從饑民口中聽到湖南有活路,隨後才讓李鹿鳴下定了逃亡的決心。
見自家大哥這麼說,李文德也不由得想到了昨日他們趕到這裡時的景象。
那時已經接近黃昏,而江岸上還有數千人。
不僅如此,北邊的官道上仍舊源源不斷的有流民隊伍出現。
那時的江上有上百艘大船,數百艘小船。
乘船的船夫將岸邊的流民接往大船,然後由大船將他們運往南岸。
儘管往返需要一個時辰,但每次都能帶走數千人。
想到此處,李文德看了看四周的流民數量,只覺得雖然有些多,但應該能排上他們。
「這才一夜,便來了這麼多人。」
「聽他們說,北邊的日子比咱們南下的時候還要慘,好多地方都開始吃人……」
「行了。」
靠著板車的婦女忍不住開口,不過不等她說罷,李文通便喝止了她。
她是李文通的媳婦,所以被喝止後,她也沒有不服氣,只是老老實實的閉上了嘴。
「來船了!」
忽然,李文通等人耳邊傳來了歡呼聲,而原本還在討論能否渡江的李家人,紛紛朝著江南方向看去。
只見灰濛濛的長江水面上,漸漸浮現出了上百艘大船的身影。
那些大船從洞庭湖口方向駛來,速度雖然不快,卻給眾人帶來了生的希望。
岸上的流民都醒了,有的人在歡呼,有的人在啜泣,還有的人則是放鬆了神經,緩了口氣。
「來了…來了……」
板車上坐著的李鹿鳴瞧著南邊駛來的大船,忍不住呢喃起來。
哪怕他們昨日已經見到了有大船來接流民,但他們都怕大船接走了那批流民後,便不會再出現了。
這種情況,在他們南下的路上,也曾遇過許多次。
雖說南下遭遇了許多貪官污吏,但有時也能遇到為民的好官。
那些好官會開城門接納流民,但流民數量太多後,他們便會關上城門。
昨夜休息的時候,李鹿鳴做了好幾次噩夢,生怕漢軍接收了太多的流民,不再派船北上。
如今看來,顯然是自己多想了。
這般想著,李鹿鳴擦了擦眼睛流出的那少許眼淚,然後深吸口氣振作道:「等著吧,今天能過江的。」
李文通與李文德聞言點頭,而靠在板車附近的長水裡李氏族人也紛紛振作了起來。
兩刻鐘後,上百艘大船停在了江上,緊接著放下船舷兩邊的小船或竹排。
船夫開始從甲板抓著繩梯踩上小船與竹排,然後劃著名小船、竹排向北而來。
三四百艘小船和竹排在流民期盼的眼神中慢慢靠近北岸,不過在即將靠近北岸時,他們先後停在了數丈開外。
「都各自排隊,誰敢哄搶,就別想著上船!」
船夫們朝岸上拔高聲音提醒,而他們的提醒也讓那些試圖哄搶的流民冷靜了下來。
眼見他們安靜下來,船夫們這才撐船來到了江岸,同時拔出了腰間的腰刀。
長刀的刀光雖然不明顯,但足夠震懾大部分老實的流民。
「每艘船十個人,拖家帶車的往後稍。」
在船夫們的提醒下,岸邊的流民開始小心翼翼地上船。
李鹿鳴家帶著板車,所以他們沒有先上,而是帶著長水裡的族親占了處渡口,安排著那些沒有帶著板車的族人先上。
李文通被安排在第一艘船先上,但這不是占位置,而是為了方便與漢軍溝通。
畢竟他們是全族南下,如果能被安排一處遷徙則最好。
這般想著,船夫也收起了長刀,開始撐船往半里外的江上大船趕去。
兩刻鐘後,小船與竹排來到了大船下方,船夫提醒眾人爬船梯上大船。
數千流民聞言,旋即爬著繩梯上了大船,其中也包括了李文通。
他爬在最前面,最後被兩隻大手拽上了甲板。
登上甲板後,他所見的便是穿著赤色戰襖,手中持有長槍的許多青壯。
無需多言,李文通便猜到了這些便是傳說中的漢軍,於是他連忙道:「軍爺,那邊渡口都是我同族,能不能都接到這艘船?」
李文通嘰里咕嚕說了許多,但他的官話說得不行,兩名湖南籍的漢軍將士聽不太懂他說了些什麼。
好在距離他們不遠處,有經過掃盲的總旗官。
總旗官聞言走了過來,隨後點頭用湖南的方言與兩名將士交代了兩句。
這些事做完後,這艘大船的四名小船船夫便開始去接長水裡的李氏族人。
見總旗官幫自己解決了難題,李文通不斷感謝,而總旗官則是好奇問道:「你是河南的吧?」
「回軍爺,是衛輝府延津縣長水裡的。」
李文通回答著問題,而總旗官也點頭,不過沒有說什麼,轉身便繼續巡邏了起來。
李文通見狀,也不敢多問其他問題,只能帶著李氏的族人在甲板上等著。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又有四十名李氏族人被送來。
這樣的等待,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隨著兩個時辰結束,長水裡那不到六百名李氏族人都被接上了幾艘大船。
眼見人數差不多了,三艘大船開始載著他們往南岸緩緩駛去。
見大船收錨向南邊駛去,不少李氏族人都小心翼翼的蹲在甲板上,手扒著大船的舷牆,目光眺望北岸。
北岸,經過兩個半時辰的船接船送,數萬人已經少了大半。
饒是如此,遠方的官道還是時不時地出現成群南下的流民。
「這苦日子……總算到頭了。」
望著北岸那些沒上船的流民,李鹿鳴在心底嘆了口氣。
儘管他也不知道去了南邊後,漢軍會怎麼安排他們,但漢軍願意接他們過江,這就比北邊的朝廷好了許多了。
「諸位!」
在李鹿鳴思考的時候,船上的總旗官也突然開口,對甲板上的李氏族人說道:
「你們過了江後,會有衙門的人在營地里煮粥給你們吃。」
「今夜你們會在營地里休息,若是要方便,便去營地里的茅廁方便,不得隨便亂拉。」
「打粥的時候,注意排隊。」
「有碗的用自己的碗,沒碗的就用衙門的碗。」
「明日辰時,會有軍吏去告知你們該往哪裡走。」
「你們既然都是同村同族,那多半會安排去一處地方。」
「沿途每隔二十里便有粥鋪和營地供你們休息,期間若是遇到本地百姓的果園、稻田,不得偷盜。」
「凡是偷盜者,盡皆送回江北,死活不論。」
總旗官將規矩交代過後,便不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福船的船艙。
李氏族人聞言,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李鹿鳴。
對此,李鹿鳴也開口安撫道:「漢軍給咱們發糧食吃,咱們只管好好聽話便是。」
「回北邊就是個死,沿途都給我手腳乾淨些。」
見李鹿鳴交代,李氏的族人紛紛點頭應下,緊接著老實休息起來。
李鹿鳴見狀,旋即也鬆了口氣,目光投向附近的幾艘大船。
李氏族人分散在這幾艘船中,分別由李文通、李文德帶隊。
這般想著,船隻也在隨著時間推移而漸漸駛入了洞庭湖口。
遠處,卡在湖口內的岳陽城清楚可見,而流民們則是乘坐大船,繞過岳陽城,來到了岳陽城南邊的渡口靠岸。
船隻靠岸,船梯也隨之被放下。
李鹿鳴在等待總旗官准許下船的時候,看了看此地的情況。
簡易的渡口的後方是塊平地,順著渡口走上平地,便能見到數百名巡邏的漢軍,以及擺上桌子的百餘名軍吏。
軍吏和漢軍的身後便是幾個大小不同的營地,看樣子足夠容納數萬人。
「下船吧!」
在李鹿鳴粗略觀察過後,總旗官開口放行,而守在船梯那裡的漢軍將士也紛紛收回了手中長槍。
李鹿鳴見狀,旋即開始帶著李氏的族人將東西搬下船,同時順著渡口走向前方。
首批載滿流民的大船不過二十餘艘,人數四五千。
由於渡口足夠寬闊,走下來後也不覺得擁擠。
李鹿鳴很快與李文通、李文德匯合,然後帶著長水裡的李氏族人前去排隊登記。
「姓名、籍貫、年紀……」
「李鹿鳴,河南衛輝府延津縣長平鄉長水裡,今年六十三。」
李鹿鳴介紹完後,旋即側過身子讓軍吏看了看身後的景象,陪笑道:「大人,這些都是我們同村的同族人。」
「草民原先是長水裡的里長,也是糧長和族長。」
軍吏聞言,不由點頭道:「你要是這麼說,那就好辦多了。」
知道李鹿鳴身兼數職後,軍吏便將事情與他說道:「登記過後去後面站著,等登記結束後,會有將士帶你們去營地里休息。」
「稍後你帶人去營地門口的軍吏那裡領糧,每五十人領一石糧,另有煤炭和大鍋煮粥。」
「你們自己帶人煮粥吃飯,然後明日辰時起床繼續如此。」
「等吃過了早飯後,會有人帶你們南下。」
「如今北邊幾個府的荒地都被分得差不多了,你們多半要被派去桂林府。」
李鹿鳴聞言,心情不由得忐忑道:「桂林府遠嗎?」
「距離此地差不多千里。」軍吏回答了他的問題,接著又安撫他。
「不過不用擔心,從這裡去桂林府,沿途每二十里都有休息的營地。」
「營地里有糧食、有草藥、有大夫,每天也只需要走四十里就行。」
「你們從這裡去桂林府,沿途的口糧都由衙門幫忙解決。」
「等到了桂林府後,衙門會安排荒地給你們開荒,並且會發全套的農具和磚瓦。」
「如你們這種整村遷徙的,差不多會直接被安置為一個村。」
「屆時衙門會租借給你們幾頭耕牛,三年後償還同等數量的小牛就行。」
「除此之外,開荒期間,每人每年兩匹布、五斤鹽、五石糧,不分大小口。」
「等三年開荒結束,每年秋後按照規矩交稅糧就行。」
軍吏將政策掰開揉碎告訴了李鹿鳴,而李鹿鳴聽完後,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
漢軍將他擔心的問題都解決了,接下來他們只要好好聽話,就能活下去。
「行了,你現在將我剛才說的重新告訴我。」
軍吏自然不是無緣無故告訴李鹿鳴那麼詳細的,他圖的就是李鹿鳴這個裡長能穩住李氏眾人,減輕他的工作量。
只要李鹿鳴清楚政策的大概,那他就不用對每個人都講解,只需要登籍造冊就行。
「都記住了。」
李鹿鳴能做里長,自然有自己出色的地方。
他小時候也讀過幾年書,對於這些政策的內容能很快理解。
所以在他回答過後,他便將政策重複說了一遍。
那軍吏聞言點頭,隨後說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將這些內容在南下路上告訴你的族人便是。」
「接下來讓你站在這裡,幫助你的族人登籍造冊。」
「是!」李鹿鳴點頭應下,隨後開始幫助軍吏登記李氏族人。
相比較這名軍吏,其他軍吏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
大部分流民,基本都是拖家帶口,鮮少有整個村逃亡的。
正因如此,軍吏們需要不厭其煩的登記和講解政策內容。
在他們為李鹿鳴等流民登籍造冊的時候,遠處營地內的草棚內也坐著兩道穿著緋袍的身影。
「這流民的數量是越來越多了。」
草棚內,穿著緋袍的譚歡看著遠處流民的數量,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此,與他坐在棚內的趙開心則是臉色平靜:「北邊的朝廷如何,你我都清楚。」
「只要旱情不停,這流民就不會停,除非督師下令東征。」
見趙開心這麼說,譚歡也清楚他說得對,但心裡不是滋味。
「話雖如此,但每天一兩萬流民湧入,便是常平倉的糧食再多,也經不住這麼消耗。」
「從去年到今年,湖南安置了起碼六十萬流民了吧?」
「六十二萬四千。」趙開心記得很清楚,但他在回答過後,卻又說道:
「雖說流民多了消耗糧食,但卻也幫湖南穩住了湘西的情況。」
「如今湘西安穩住了,接下來的流民就該往廣西那邊送去了。」
「倘若這些流民都前往廣西,那我軍收復的四府之地,很快便會成為漢地。」
「那時便是有瑤蠻試圖聚眾作亂,也難成氣候。」
湖南在宋末元初、元末明初時,因為戰亂而死了不少百姓。
其中影響較大的,便是天完政權的徐壽輝與元軍也爾吉尼交戰。
這兩者的交戰,導致了湖南人口遭到削減。
後來陳友諒篡位,為了穩定局面,便對湖南各郡官員比較放縱。
這些官員在陳友諒放縱下,便開始橫徵暴斂,其中不少盜寇起家的更是動輒殺人,擄掠婦女。
正因如此,明軍收復湖南後,湘水以東的漢民還比較多,但湘水以西只有常德、永州等處還有比較多的漢民。
其餘地方,因為漢民被屠殺,山裡的瑤蠻開始東出耕種那些被殺漢民的土地。
事後朱元璋派楚王、湘王坐鎮湖廣,時不時帶兵征討湘西土司,大舉遷徙江西漢民進入湘西,這才將土司逼近了辰州、靖州的山區里。
漢軍在占領湖南後,利用野戰炮掃平了辰州、靖州境內的許多土司。
後來北邊鬧災,饑民不斷南下,鄧憲便把饑民安置到了辰州、靖州。
原本的二十幾萬苗瑤百姓,先是被漢軍改土歸流,然後又被大批北方漢人流民包圍。
在這種情況下,不少苗瑤百姓都開始融入漢人當中,湘西也開始慢慢穩定下來。
有湘西的例子在,趙開心才會覺得安置北方漢人流民是好事。
譚歡雖然擔心錢糧不足,但也無法否認這些流民的到來,幫助衙門穩定了局勢。
想到此處,他也不由得笑道:「這般看來,廣西四府的將士們又得征戰了。」
「不把四府境內的土司盡數改土歸流,怕是沒有足夠的賦稅來養活這些饑民。」
「是這個理。」趙開心也沒有否認,點頭承認了這件事。
在承認過後,他也緩緩起身道:「走吧,事情看的差不多了,可以回長沙向鄧使君回稟了。」
譚歡聞言,旋即起身與趙開心朝著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不多時,馬車便在兩隊漢軍馬步兵的護送下,朝著南邊的長沙駛去,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