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這就是你苛待我等士賢的後果!」
「這就是老天對你的懲罰!!」
「哈哈哈哈哈……」
赤日炎炎,當無數飛蝗鋪天蓋地地席捲整個晉中盆地,整個太原城內的百姓都被嚇得抱頭鼠竄。
透過監牢的窗戶,那些因為侵占軍屯田而被孫傳庭關押的士紳豪商,已然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蝗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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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害怕地後退,有的人則是抓住監牢的欄杆,大聲嘲笑著孫傳庭。
哪怕知道蝗災降臨,他們也會損失許多,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看孫傳庭吃癟。
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只因為此時的太原城監牢,幾乎關滿了侵占軍屯田的士紳。
哪怕大部分士紳閉口不語,但那小部分的人,還是能將聲音傳到監牢外。
面對他們的叫嚷,看守監牢的明軍兵卒也不敢嗬斥,畢竟這裡面隨便拉出個人都是秀才公。
在看守的明軍兵卒為難的時候,地表牢門外也出現了穿著甲冑,且甲冑上沾染許多蝗蟲汁液的明軍隊伍。
穿著甲冑的孫傳庭陰沉著臉,邁步朝著牢門走去。
看守的兵卒見狀,連忙打開監牢的牢門,而孫傳庭也直接帶人走了進去。
「孫傳庭!你這獨夫!老夫倒是要看看你還能猖獗多久!」
「孫傳庭!你……」
監牢內,那些士紳仍舊在罵,直到聽到了窸窸窣窣的甲片聲,他們的罵聲才漸漸變小。
待孫傳庭帶著幾十名明軍,走入這光線昏暗的監牢時,原本還在叫罵的士紳們,頓時閉上了嘴。
幾十名明軍分兩邊一字排開,保護著孫傳庭不會遭受到監牢內的士紳襲擊。
待到他們站定,孫傳庭也走到了監牢的中間,朝四周環視而去。
幾十間牢房內,關押著一百多名士紳鄉紳,每間牢房多則三四人,少則只有一人。
顯然,哪怕是有他下令將人抓捕,但在這監牢中,仍舊有著三六九等之分。
「來人!」
孫傳庭突然開口,而負責看守監牢的總旗官也緊張地走了上來。
不等他反應,孫傳庭便將腰間的馬鞭取出,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總旗官不敢亂動,只能咬牙忍下這鞭。
「我是如何交代的?」
孫傳庭打完後,這才質問起總旗官,而後者則忍痛道:「盜耕、欺隱者,盡皆關入監牢,不得優待……」
「滾下去!」孫傳庭將其嗬退,隨後環視眾監牢。
此時的他,甲冑上充斥著不少蝗蟲的汁液,顯然剛剛帶人去捕蝗歸來。
對於他剛才的行為,眾人也知道他是在殺雞儆猴,不敢捋其虎鬚。
眼見他們表面老實,孫傳庭這才冷聲道:「孫某在外率軍民抗擊蝗災,保護各家作物,不曾想諸位反倒是落得清閒,竟然還有力氣編排孫某。」
「孫督師,我們……」
見孫傳庭這麼說,有些地位不高的鄉紳便試圖解釋,但卻被孫傳庭打斷道:
「蝗災為何出現,孫某覺得諸位應該更清楚。」
「若非你等強占軍田,欺隱民田,致使布政司賦稅不足,無力清淤疏渠,蝗災如何會於今日爆發?!」
孫傳庭說這話的時候,試圖與眾人對視,但沒有一人敢抬頭對視。
見這群人這般,孫傳庭也微微抬起下巴,給眾士紳下了最後的通牒。
「三日內,侵占軍田者,歸還所侵占的軍田,按照軍田產出十倍償還盜耕所得。」
「欺隱民田的,按照民田十倍產出繳納賦稅,並將民田數額造冊送入衙門。」
「孫某沒有太多時間與諸位虛與委蛇,過時便於十字街當眾行刑!」
話音落下,孫傳庭轉身便朝外走去,而那兩排明軍將士也紛紛跟著他的腳步走了出去。
在他們走後,原本死寂的牢內,漸漸又有了抱怨聲。
不過更多的,還是如何償還錢糧與軍田,是否償還的聲音。
在他們不知如何選擇的時候,孫傳庭已經走出了地牢,而空中盤旋的蝗蟲數量,也似乎減少了許多。
「督師!」
頭戴蘇公笠的吳甡從遠處邁步走來,那蘇公笠沿帽簷定死的薄紗如紗窗般擋住了許多蝗蟲的襲擾。
待到他靠近孫傳庭,他這才作揖道:「太原府、平陽府、潞安府、汾州府都有蝗災出現,各府州縣官員已經率領百姓捕蝗,但……」
吳甡頓了頓,面露不忍,但還是咬牙道:「但還是有許多莊稼遭蝗災啃食而毀絕。」
「繼續這樣下去,不等消滅蝗災,恐怕夏糧就要死於蟲腹了。」
面對眼下的局勢,孫傳庭也深吸了口氣,將目光投向那盤旋太原城上空的蝗蟲群。
「傳令各府縣鄉里,凡捕蝗蟲者,每斤三文!」
孫傳庭清楚這點錢不算多,但他也沒有辦法了。
山西現在的錢糧,就連軍餉都成問題,更別提額外拿出錢糧賑災了。
「督師,不若上疏朝廷,請朝廷撥給錢糧吧。」
吳甡知道孫傳庭面對的局面有多難,所以試圖從朝廷求援。
只是對於他的這個提議,孫傳庭卻搖了搖頭。
他十分清楚皇帝對自己有多不滿,也知道楊嗣昌不可能冒著被皇帝厭惡的風險來保自己。
這種時候,倘若自己向朝廷求援錢糧,皇帝只會更厭惡自己,而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員也只會加重對自己的彈劾。
對於這般局面,他只能依靠自己能利用的資源渡過這劫。
如果能渡過,他還能將山西軍屯清丈的事情解決。
如果渡過不了……
孫傳庭心裡發沉,但沒有繼續想下去,而是深吸口氣道:「出發…捕蝗!」
這話落下,他率先邁步朝城外走去,而吳甡與他身後的明軍也紛紛跟上了他的身影。
在他們出城捕蝗時,陝西的情況也並不太好。
河南的部分蝗蟲飛入關中啃食作物,而山西的蝗蟲雖然因為山脈阻隔而困在太原、汾州等地,但平陽府和呂梁山境內各河流灘涂的蝗蟲卻盯上了陝西。
平陽府的部分蝗蟲飛躍黃河,試圖進入關中啃食作物。
呂梁山各州縣飽受大旱,百姓大多逃亡陝西,而這樣的逃亡也就導致了當地作物不足。
在本地作物不足,東邊還有大批同類的局面下,大批蝗蟲開始飛入延安府境內,而這也導致了陝西東線告急。
「快!抓到的都裝到捕蝗筐里,把筐澆上火油全部燒了!」
「我的麥子啊——」
「別嚎了,快些幹活,東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飛來這蝗蟲。」
西安府華陰縣境內,當劉峻策馬趕來時,只見官道兩旁那本該青綠的作物,此刻卻像被野火燎過一般,只剩下密密麻麻、筆直挺立的枯莖。
麥稈被啃得光禿禿的,連半片葉子都沒留下,殘存的麥穗只剩下光溜溜的穗軸,在風裡輕輕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官道兩旁和田間都是蝗蟲的屍體,馬匹經過時,坐在馬背上的劉峻還能聽到馬蹄踩碎蝗蟲屍體的聲音。
空氣中透著股難聞的火油味和無法描述的臭味,而田間的許多捕蝗百姓,都在打掃蝗蟲屍體,防備有沒死的趁機排卵。
面對這般景象,劉峻只覺得胸口像堵了口氣,吐不出、咽不下。
這時,有快馬從後方追了上來,並被帶到龐玉身旁,交代了些事情。
龐玉聽後,旋即策馬跟了上來,對劉峻說道:「韓城、朝邑、同州、澄城、郃陽、白水、蒲城等七縣都遭了蝗災。」
「另外快馬來稟,北邊延安府的延川、宜川等靠近山西的七個縣,也都鬧了蝗災。」
「好在榆林、神木、府谷沒有出現蝗蟲的跡象。」
龐玉的話落下,劉峻的心情就更為焦慮急躁了。
算上他們沿路東進時遇到的華州、華陰情況,關中受災的州縣達到了九個。
要知道整個關中也不過二十九個縣,所以受災九個縣,可以說是三分之一的耕地受到了影響。
如果個個都如華陰這般嚴重,那起碼有七八十萬百姓會在收割夏糧時歉收近半。
這還只是蝗災剛剛爆發的初期,而不是徹底結束。
倘若山西、河南的蝗蟲找不到吃的,選擇飛入關中。
那即便它們會在路上餓死大半,但最終抵達的那批蝗蟲,也足夠關中喝上一壺了。
這般想著,劉峻只覺得頭疼無比。
他不怕人為大勢,就怕這種不確定的天災。
哪怕明廷會因此元氣大傷,但漢軍也會因此自損數百。
最終受益的,恐怕也只有處於海洋與大陸氣候中間的遼東了。
在劉峻這麼想著的時候,前方的官道上開始出現疾馳而來的騎兵身影。
不多時,劉峻便見許大化帶著數十名騎兵趕了過來。
眼見他要下馬,劉峻及時拔高聲音道:「不必下馬,上前稟報便是!」
在他的吩咐下,許大化等人斷了下馬的念頭,催馬來到了劉峻面前。
在劉峻的目光下,他調轉馬頭,落後劉峻半個身位後才抬手稟報導:「督師,華陰、華州的蝗蟲已經打殺八九成。」
「餘下的那些,末將還在率領將士與百姓們在田間搜尋打殺,最遲明日這個時候,便能將蝗災消滅。」
「只是北邊……」
眼見許大化要提北邊那幾個縣的事情,劉峻開口打斷道:「北邊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此事不怪你,而是明廷那邊多年不清理灘涂、河道的結果。」
提起這件事,劉峻也只覺得十分無奈。
從萬曆後期開始,明朝就因為財政不足,疏於對河流灘涂的清淤、排險、加築。
如果明朝能延續張居正時期的那種考功制度,縣官每年都撥銀解決灘涂、河道、河堤問題,那也不會有天啟、崇禎年間的多次黃河決口事件。
黃河、汾河等河流決口,導致灘涂面積擴大,而蝗蟲趁機產卵。
若是能將灘涂清除,再多多興修水利,把控河道、湖岸的土壤濕潤度,那便不會有這麼大規模的蝗災。
天災固然可怕,但類似黃河決口和蝗蟲成災這種事情,其實是人力能夠解決的。
當時不解決,那便將災害留給了後人。
明亡於萬曆,這句話確實是有道理的。
這般想著,劉峻他們也愈發靠近起華陰縣,而越接近華陰縣,官道兩旁所能見到的情況便更嚴重。
待到他們繞過華陰縣,前往華陰縣東邊時,幾乎無人再開口,而是被東邊光禿禿的場景所震撼。
放眼看去,幾十萬畝耕地,幾乎只剩粟麥高粱的空杆插在原地,其餘的莖葉穗實都消失不見。
這幾十萬畝地,可是十幾萬百姓夏收的期望,如今期望破滅,劉峻光是看見都覺得心底堵得慌,更別提那些辛苦耕作的百姓了。
「百姓們呢……」
劉峻只覺得嘴裡發苦,連聲音的調子也不自覺變乾澀了。
「都在西邊清理蝗蟲的屍體,還來不及難受。」
許大化也不自覺低下頭,語氣沉重。
劉峻聞言深深吸了口氣,但卻始終壓不下胸口的那點不舒服。
「此次受災的百姓,每人領三斗夏糧米作為損失,此外受災州縣的田稅全免。」
「督師,這怎麼能行?」
見劉峻要發米給百姓,且還要田稅全免,許大化與龐玉紛紛抬頭,臉上閃過勸阻之色。
他們可是清楚受災的百姓有多少,也知道漢軍如今的財政如何緊張。
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能再多出一筆支出?
「督師,以工代賑也行,怎可直接發米?」
許大化再度勸說,但劉峻卻抬手道:「趁著還有時間,可以安排百姓們在原本受災的地上種番薯、玉麥等周期較短的作物。」
「若是安排以工代賑,那點工錢也不夠百姓在夏收後買太多糧食。」
劉峻說罷,旋即將目光也投向了東邊的高塬。
在那片塬後,便是朱元璋時期便不斷加築的潼關城。
雖說漢軍受創嚴重,但作為蝗災爆發地的河南、陝西等處地方,應該比漢軍受創更加嚴重。
劉峻不記得歷史上的這個時期是否爆發了蝗災,但這場蝗災對於明軍來說,確實是雪上加霜。
這般想著,劉峻調轉馬頭朝著華陰縣返回,而龐玉與許大化也在心底嘆氣,跟上了他的身影。
雖說心裡嘆氣,但是瞧著劉峻的背影,以及劉峻剛才下的命令,許大化便下意識看了眼四周的情況。
自家督師此舉雖然有些心軟,但若沒有這分心軟,受災各縣的百姓就要忍飢挨餓的撐到九月去。
三斗糧食雖然不算多,但也能讓他們多撐一個月了。
「希望百姓家裡的存糧還足夠吧。」
許大化感嘆著收回思緒,跟著劉峻返回了華陰縣。
在他們返回不久後,持有劉峻手書的快馬便趕往了西安。
夜半時分,這份手書被送到了張如豐的面前。
張如豐雖然對手書的內容十分頭疼,但還是按照劉峻的意思,讓受災各州縣張貼告示,將免稅和發糧的事情告知了受災諸縣的百姓。
與此同時,張如豐也將陝西遭遇蝗災的事情寫成公文,派快馬加急送往了成都。
按照明朝的規矩,晝夜三百里便是加急,但漢軍這邊由於乘馬數量足夠多,所以驛站鋪設的更密集,加急的規矩是晝夜五百里。
正因如此,劉峻政令下達的第四日清晨,遠在成都城的劉成與湯必成便接到了消息。
「真是禍事不斷……」
成都承運殿內,劉成頭疼地放下手裡的公文,只覺得要是天天都有這麼多災禍,自己怕是連四十都活不到。
這般想著,劉成抬頭看向了殿內站著的湯必成:「四川各府縣情況如何,是否有影響夏收的災害?」
見劉成詢問,湯必成如實回答道:「重慶、夔州、順慶三府倒是有些乾旱,不過當地種植了玉麥、番薯等新作物。」
「即便有所影響,也影響不大,不妨礙夏收和秋收。」
湯必成回答過後,又針對劉峻的政令補充道:「四川、湖南、廣東三地只要稍稍擠擠,應該還是能擠出十幾萬兩銀子。」
「雖說不算多,但也能從成都起運三十幾萬石北上陝西,緩解災區糧價。」
「不過要想徹底解決,下官覺得應該適當放開陝西糧價,哪怕只是從如今的每石八錢銀子,放鬆到每石九錢銀子也行。」
「若是如此,四川北運的糧食,能多賺幾十萬兩,而這批銀子也能運回成都,繼續買糧後北運。」
「待到熬過這場旱災,再慢慢將糧價降下來便是,如此對百姓更有益。」
湯必成說罷,而劉成也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此事我也知道,不過……罷了,我會手書與督師商量的。」
「四川、湖南、廣東各布政司籌措的事情,便由你來負責吧,別影響到各司運轉就行。」
「是。」湯必成躬身應下,隨後見劉成沒了吩咐,便主動退了下去。
瞧著他退下,劉成這才靠在椅子上,心道這蝗災爆發的不是時候。
按照張如豐公文所稟,恐怕東征的時間得推遲到明年了。
想到此處,劉成將目光投向了他桌案上擺著的厚厚文冊。
那文冊的表面,赫然寫著《臨洮堂劉氏宗譜》幾個大字。
這是張如豐令孫邦升尋來的宗譜,裡面詳細寫了劉峻他們這脈的傳承情況,可謂顯貴。
只是劉成寫信問過劉峻自家祖輩的事情,而劉峻的回答也很簡短乾脆。
「一代流民,餘下到咱們,八代都是軍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