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大哥!有消息了!」
八月初,當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喚聲傳來,穿著錦袍的男子急忙闖入安平縣內某座宅院的正堂。
正堂主位坐著一位穿著錦袍、濃眉威嚴的中年人,而次位則是坐著名皮膚白淨,身材消瘦的文人。
見到男子高興闖入堂內,那文人也很有眼力見的起身道:「既然鄭游擊有事,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我送送何先生。」
見文人要走,鄭芝龍起身便要送客,但卻被那文人搖頭道:「如今天下不太平。」
「鄭舉人著急前來,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游擊便不用送了。」
話音落下,文人作揖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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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的那男子見狀,旋即作揖道:「何先生慢走。」
何先生聞言頷首,隨後走出了正堂,而堂外的僕人也連忙上前相送。
瞧著何先生走遠,鄭芝龍這才看向了眼前的這所謂鄭舉人。
他們鄭家並未出過什麼功名之人,為數不多的兩人便是他的長子,南安縣廩膳生的鄭森。
除鄭森外,便只有九年前考中武舉人的鄭鴻逵了。
眼前之人便是鄭鴻逵,而他如此著急趕來的原因,鄭芝龍也猜到了一二。
「陳錦義真的動手了?」
「動手了!」
鄭芝龍開口詢問,鄭鴻逵便忙不迭點頭道:「據廣州的眼線稟報,七月十五日早上,鄭大逵率領五千餘水兵、四十幾艘戰船從廣州出發。」
「當夜他率軍抵達濠鏡,然後徵召了濠鏡的施羅保,帶著兩艘佛朗機的戰船便南下了。」
「在他們南下路上,我們旗下的不少商船都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按照麾下商船抵港後來稟的路線查看,他們是真的要去打呂宋。」
鄭鴻逵激動地說著,因為他清楚這代表什麼。
呂宋是西班牙人在沿海和南洋駐兵最多的地方,如果有鄭大逵牽制,那其他地方就會孤立無援。
想到此處,鄭鴻逵看向自家大哥:「大哥,動手吧!」
「只要拿下了北邊的雞籠城,到時候就算沒有紅毛鬼,我們也能順利前往日本貿易。」
「要是我們不動手,等紅毛鬼得到消息,肯定會先我們動手,那時候我們就更被動了。」
鄭鴻逵的話說罷,旋即死死盯著自家大哥。
對此,鄭芝龍也沒有猶豫太多。
在他心底是想著與荷蘭人議和,然後瓜分日本航線的。
漢軍的出現,打破了他原本的計劃。
因為漢軍對呂宋動兵的消息如果傳開,熱蘭遮城的荷蘭人要不了多久就會獲得消息。
要是讓荷蘭人拿下西班牙人修建的雞籠城,那自家就顯得更被動了。
反之,他們若是能拿下雞籠城,那便可以封鎖泉州、雞籠城的海域,逼荷蘭人向他們低頭。
相比較與荷蘭人談來談去,直接拿下人數不多,孤立無援的雞籠城才是最好的做法。
想到此處,鄭芝龍抬頭看向鄭鴻逵:「傳令給老五,令他從天啟城率水師直撲雞籠。」
「待包圍雞籠後,立馬將漢軍揮師數萬攻打呂宋的消息告訴雞籠城的守將,然後勸降他們。」
「只要他們願意投降,我們可以不要雞籠城內的財貨。」
「如果他們不願意投降,那就不計代價地把城池給我拿下。」
「熱蘭遮城的那群紅毛夷即便知道我們打雞籠城,也不會立即動手。」
「不過等漢軍攻打呂宋的消息傳開,他們必然會動手。」
「趁他們動手前,不惜代價地拿下雞籠城!」
「是!!」鄭鴻逵連忙應下,旋即轉身跑出了正堂。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鄭芝龍在堂內來回走了幾步,接著又回到主位坐下。
為了平靜心情,他拿起手中茶杯抿了口茶,然後將茶杯放下。
這時,堂外再度響起了腳步聲,但要輕上不少。
待到那腳步聲來到門前,鄭芝龍也抬頭瞧見了站在門外的人。
少年穿著稟生的襴衫,頭戴四方巾,面白長目,看上去乾淨俊朗。
「福松,你來了啊?」
瞧見來人,鄭芝龍臉上掛上笑容,稱呼其幼時的小名。
見鄭芝龍發現自己,少年人也走入堂內,恭敬道:「孩兒聽聞您要出兵收復台灣?」
「算是吧,先拿下雞籠。」鄭芝龍點點頭,沒有否認,只是糾正了他的話。
在如今的安平,能以孩兒身份與鄭芝龍交談的,也只有其長子鄭森了。
鄭森見自家父親承認,心底不由得為對方升起股自豪感。
「朝廷若是知曉父親的所為,必然會有所嘉獎。」
「嘉獎?」聽著自家兒子那有些幼稚的話,鄭芝龍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我倒是不準備與朝廷說。」
「為何?」鄭森那稚嫩的臉上閃過錯愕,而鄭芝龍也解釋道:
「若無漢軍牽制呂宋那邊的大佛朗機人,我們也無法出兵雞籠城。」
「閩浙地區雖然有不少人為我們說話,但若是朝廷對我們起了疑心,怕是不好解釋。」
「朝廷不會如此的。」鄭森皺著眉與自家父親對視。
只是面對他的倔強,鄭芝龍卻冷哼道:「有什麼事情,是朝廷做不出來的?」
「前朝的熊廷弼,本朝的傅宗龍……」
「這些人為朝廷殫精竭慮,結果落得什麼下場?」
「我如今只是游擊,而朝廷若是懷疑一個游擊,那便不需要任何理由,可隨意治罪於我。」
「好在為父手中兵強馬壯,再加上多年在閩浙經營,朝廷還不至於為難我。」
雖說鄭芝龍壟斷了閩浙沿海的貿易,但相比較此前群魔亂舞的情況,如今的鄭芝龍卻規矩了許多。
只要交旗費,他便不會為難閩浙的商賈,甚至會組織船隊護送他們一同前往日本、南洋貿易。
這種情況,比起當初每家都要收費的亂象,好了不知一星半點。
只要閩浙的商賈不傻,便不會坐視不管。
這般想著,鄭芝龍心底也升起了屬於自己的傲氣。
對此,鄭森卻皺著眉說道:「朝廷或許只是……」
「不要再提什麼朝廷了。」鄭芝龍聞言打斷他,抬著下巴示意道:
「你近些年來不斷往返南安與安平,也去過漳州、泉州和福州。」
「你自己說說,沿海有多少吃不飽肚子的百姓和逃來的饑民?」
「我們福建都混亂如此,你覺得江南和北邊能好到哪裡去?」
鄭芝龍說著,繼續低頭抿茶,潤了潤嗓子道:「我聽說今年長江以北都在大旱。」
「山西、河南的百姓活不下來,西逃陝西,南下湖北。」
「陝西,那地方大旱多年,流寇就是從那裡起家。」
「可那陝西如今被漢軍治理不過歲許,便能容納山西饑民,而朝廷呢?」
「湧入湖北的數十萬饑民,聽聞沒有一座城池願意賑濟,逼得饑民逃到了長江邊上,自己游過長江,逃亡漢軍治下的湖南。」
「這樣的朝廷,依照為父所見,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鄭芝龍雲淡風輕的說著,畢竟這些事情與他毫無關係,而且距離福建太遠了。
只是對於鄭森而言,大明變成這樣,自幼以大明人為榮的他實在看不下去。
「好了。」瞧著鄭森不開口,鄭芝龍則說道:
「如果能打下雞籠城,那我們便可以收攏沿海的饑民和難民前往台北開墾。」
「這件事要是能做好,我們能救下幾萬乃至十幾萬百姓。」
「做好這件事,難道不比你在嘴上說幾句忠君愛國來得更有用嗎?」
鄭芝龍倒是清楚鄭森的秉性,沒有一味的打壓他的想法,而是在打壓過後,又順著他的說法說了下去。
鄭森聽後,原本有些逆反的心思,也漸漸鬆懈下來。
「既是如此,那孩兒告退。」
鄭森抬手作揖,接著不等鄭芝龍開口,他便退了出去。
瞧著他撒氣離開,鄭芝龍並未阻攔,而是繼續低頭抿著茶。
福建之地,本就是山多地少的窮苦之地。
除了沿海的福州、泉州、興化、漳州外,其它府縣的百姓連種地自給自足都做不到。
如今的福建,高度依賴湖廣、廣東輸送的糧食。
漢軍占領湖南、廣東後,福建陸上和海上的糧食命脈便同時斷了。
若非漢軍很快與鄭家達成默契,恢復海上的糧食運輸,否則現在的沿海四府,糧價不知要漲得多高。
鄭芝龍要開發台灣,其一是為了保住自己在日本航線的利益,其二就是尋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後路。
如今福建的陸路糧道斷絕,內陸那四個府的糧價飛漲。
許多百姓因為糧價飛漲而斷糧,只能逃荒到沿海四府。
只是四府能夠容納的饑民有限,那些找不到工作的饑民,最後只能活活餓死。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自己提供糧食,那就有源源不斷的饑民會去台灣開發。
不過問題在於,他現在去哪裡搞那麼多糧食?
安南現在在內亂,浙江自身難保,江西的糧食太貴,似乎只有廣東能向他提供糧食。
按照此前陳錦義的態度來看,他應該不會排斥將糧食賣給自己。
想到此處,鄭芝龍對門口的護衛吩咐道:「去喚羽公來,我有事要交代他。」
「是!」
在鄭芝龍的吩咐下,護衛的腳步聲漸漸朝外走去,而鄭芝龍也不由想到了該如何經營台灣北部的雞籠。
在他暢想的時候,彼時馬尼拉城外的大火也終於熄滅。
隨著大火熄滅,聖地亞哥堡內的科奎拉也通過各個不同的炮口,將馬尼拉城外的情況盡收眼底。
相比較他,作為漢軍水師統帥的鄭大逵,無疑更清楚自己的布置。
三十艘戰船仍舊在馬尼拉灣的海面上停著,距離馬尼拉城外的炮台足有五六里的距離。
餘下的幾艘戰船,護送鄭大逵前往了海灣西部的利邁紮營,同時準備支援海灣出口的葡萄牙戰船。
除此之外,兩千名漢軍已經登陸馬尼拉北部,然後與張水生率領的三千多漢民青壯會師。
這些青壯手持漢軍提供的長槍、弓箭,此時由漢軍統帥著,分別在城北、城東兩個方向紮營。
除了這三千多青壯外,還有九千多老弱婦孺在馬尼拉城北邊七里開外紮營,重新修建屋舍。
漢軍利用馬尼拉居民區的熊熊大火,將科奎拉等人困在了堡內。
等火焰熄滅後,漢軍已經堵住了他們從北方、東方撤退的路線。
如果他們想要逃,只能走城南,撤往南邊的巴姥酉、答陪等地。
但他們如果真的要逃,那距離他們被趕出呂宋也就不久了。
畢竟其它幾座城池的防禦力和物資儲備,可不如馬尼拉城的聖地亞哥堡。
與其到處亂跑,倒不如在聖地亞哥堡待著不動,等待援軍來援。
過往的菲律賓總督,用的便是這種烏龜戰術,一次又一次的擊退了荷蘭人的進攻。
只是此次來攻打他們的不是荷蘭人,而是來自廣東的漢軍。
在城外漢人倒戈的局面下,科奎拉心底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相比較他,鄭大逵則是有著必勝的把握,只因他身後站著漢軍。
「把這封信派快船送往廣州。」
利邁的村莊內,此時的鄭大逵居住在村中最中心的屋子。
原本居住在這裡的土著已經消失不見,而對此,鄭大逵沒有任何不適心理。
這地方,原本就是漢民居住的小漁村,只不過在三十幾年前被西班牙人和土著搶走罷了。
如今他們來了,倒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這般想著,鄭大逵看著接過書信離開的將士背影,隨後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土屋內左首位的施羅保。
簡陋的土屋,原本沒有任何家具。
這些家具都是從船上卸下,重新擺設好的。
瞧著施羅保那獻媚的樣子,鄭大逵靠在椅子上說道:「是不是取得了戰果?」
「總鎮大人猜得沒錯。」施羅保聞言,頓時笑著說道:
「有一艘來自新西班牙的商船被我們繳獲,上面裝滿了黃金和白銀,不知道這些戰利品該如何分配?」
施羅保顯然想分杯羹,而鄭大逵起初聞言也沒有太在意,只是詢問道:「裝了多少黃金白銀?」
見鄭大逵詢問,施羅保只能老實交代道:「大概五百兩黃金,一萬五千兩白銀。」
「多少?」鄭大逵聞言,原本還有些平靜的心,頓時便不平靜了起來。
施羅保見狀,只能重複一遍,而鄭大逵聽了第二遍後,也終於知道自家督師為什麼要讓自己不遠千里的攻打呂宋了。
兩萬兩銀子,這起碼得抄沒十幾個鄉紳,或是兩三個城裡的士紳,才能得到的財富。
如今剛剛開打沒幾天,就這樣送上門了?
鄭大逵喉結上下滾動,片刻後又想起劉峻的吩咐,接著說道:「把商船和人都帶到這裡,暫時扣押。」
「稍後我會開張憑證給你,憑藉這張憑證,你可以在廣州的官店,買三千兩的貨物。」
施羅保聞言,頓感欣喜道:「謝謝總鎮大人如此慷慨,我們一定會繼續封鎖好出海口,不讓任何一艘船隻離開。」
「嗯。」鄭大逵點點頭,接著吩咐道:「最好不要傷人,抓到人和船就帶到這裡。」
「根據船上金銀的數額,我會按照剛才定下的比例,給你開出憑證。」
「是!」施羅保聞言不斷點頭,心裡則是認為鄭大逵可能要用這些人來勒索贖金。
畢竟抓到人後勒索贖金這種事情,在彼時的歐洲十分盛行。
不過事實證明,他這算是冤枉鄭大逵了。
鄭大逵之所以不動這些人,是因為劉峻交代了不能動這些人。
漢軍雖然能打下呂宋,但如果因為隨意搶掠而導致西班牙的商人不敢再走大帆船航線,那就得不償失了。
正因如此,劉峻定下的規矩是,抓捕到的西班牙商人,按照背景情況來處置。
如果是新西班牙總督區的船,那就直接繳獲。
如果只是西班牙勛貴王室背景,參與大帆船貿易線的走私商人,則是暫時扣押他們,等戰事結束後繼續與他們貿易。
這聽上去沒有直接搶一筆來得痛快,但搶一筆只是一頓飽,而繼續保持貿易關係則是頓頓飽。
有西班牙這些走私船主的加入,漢軍只需要坐鎮呂宋,就能穩定獲取上百萬兩的進項。
更何況他即便不搶這些倒霉蛋,也能通過貿易將這些倒霉蛋手裡的金銀弄到手裡,無非就是少賺多賺的區別。
鄭大逵原先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現在明白了。
要知道廣州官營店鋪的價格和市價完全是兩回事。
通過限定西班牙人與漢軍的官店貿易,漢軍能以高出市價的價格賣出東西,順帶再收西班牙人三成的貨稅。
等賣出東西後,漢軍就可以用賣貨所得的金銀,直接按照市價進貨。
這一進一出,西班牙人帶兩萬兩前來,漢軍至少賺走一萬兩,而提供貨源的工坊和百姓則拿走一萬兩。
西班牙人看似虧了,但再也不用像曾經那樣小偷小摸,而且他們完全可以將成本轉嫁到新西班牙和本土去。
想到此處,鄭大逵只覺得拿下呂宋,等同收穫了一個錢袋子。
若是能再聯合鄭芝龍,把台灣的航線封鎖,然後由漢軍從鄭芝龍那裡買賣江南的瓷器和絲綢、茶葉,轉手賣給這些西洋人,那漢軍的買賣就更大了。
「不行,我得重新寫封信給陳錦義那廝才行。」
知道西洋人這麼有錢後,鄭大逵立馬就生出了新的心思與想法,提筆便寫起了信。
施羅保雖然能看見鄭大逵在寫信,但根本看不懂鄭大逵寫的是什麼。
這不是他漢字寫的不好,而是因為鄭大逵用了藏頭字來傳遞情報。
不多時,鄭大逵寫好了信,對門口的人吩咐道:「來人,把這封信連帶前面那封都送往廣州。」
「此外,告訴張黑闥、錢自傳,給我好好圍住呂宋城,決不能教這群大佛朗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