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應外合

  「嗶嗶——」

  「定射裝填,聽令放炮!」

  八月午後,在馬尼拉城與聖地亞哥堡全面戒嚴的時候,海灣內四十餘艘戰船上的水兵們也在做著準備。

  在四十餘艘戰船中,鄭大逵站在座船的甲板上,手裡握著湖南產出的望遠鏡。

  「總鎮,大佛朗機人的炮艇過來了,要不要擊沉?」

  站在鄭大逵身旁的千總開口詢問,而鄭大逵則是在用望遠鏡確認那艘炮艇的威脅程度。

  在確定那艘炮艇沒有任何能威脅到他們的存在後,鄭大逵這才收起了手中的望遠鏡,吩咐道:「放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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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他穿著總兵甲冑,身後是同樣穿著甲冑的漢軍水兵。

  在他的軍令下,炮手們正有條不紊地把火炮推入炮位,而座船的旗手則是不斷揮舞旗幟,傳遞旗語。

  在旗語傳遞的時候,不少漢軍將士都將目光投向了鄭大逵的身旁。

  他們所看的,不是那名千總,而是站在另外一邊的西洋人。

  這西洋人留著一頭黑髮,白皮泛黃,瞳孔也是偏向琥珀色。

  若非那高鼻深目的迥異相貌,以及那與中原格格不入的穿搭,旁人還真會誤以為他是漢人。

  此時的他,穿著胸甲,腰間別著短劍,守在鄭大逵身旁像個隨他驅使的軍官。

  對於外界的目光,他並不在意,而是恭恭敬敬的用帶有粵語腔調的古怪官話說道:

  「總鎮大人,科奎拉如果發現是您率領軍隊前來,一定會讓艦隊退守巴石河。」

  「然後他會將兵力集中在聖地亞哥堡,用炮台的火炮對付您。」

  「雖然您的艦隊遠勝對方,但我想還是應該儘量避免與他們的炮台交火。」

  鄭大逵聞言,旋即瞥了眼他,然後順著他,將目光投向了馬尼拉海灣出海口方向。

  「施羅保,你只需要保證你的人能擋住甲米和宿務來援的敵軍就行。」

  「呂宋城該怎麼打,不用你在這裡指指點點。」

  鄭大逵呼喚出他的名字,同時對他的指點表示了不滿。

  感受到鄭大逵的不滿,作為濠鏡總督的施羅保不敢反駁,只是恭敬道:「總鎮大人,是我唐突了。」

  道歉過後,施羅保不敢再插話,而是看著遠處的那艘西班牙炮艇不斷靠近,腦海中想起了這半個多月來的經歷。

  二十天前,鄭大逵率領五千餘人,四十七艘船的艦隊,直接出現在了濠鏡的海上。

  對此,施羅保壓根沒有任何抵抗的心思,直接去詢問了漢軍在濠鏡收稅的官員。

  官員聞言,旋即將漢軍將調遣他們出征呂宋的事情說了出來。

  施羅保聞言,心底最開始是不滿,接著是忐忑。

  不過這種忐忑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不久後鄭大逵便派人告訴他,西班牙海軍被法國、荷蘭海軍全殲,同時葡萄牙貴族擁立布拉干薩公爵獨立。

  面對這些消息,施羅保不敢置信,但他確定如果葡萄牙貴族真的要宣布獨立,必然會擁立布拉干薩公爵。

  這種消息,漢軍是不可能知道的,除非有人告訴他們。

  對於這個人,施羅保想到了同樣在南洋有利可圖的法蘭西和英格蘭。

  不管是誰將消息告訴漢軍,對他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正因如此,面對漢軍的威脅,施羅保便率領兩艘戰船和二百士兵,充作漢軍的嚮導,帶領他們來到了馬尼拉外海。

  在抵達外海後,鄭大逵令施羅保麾下的葡萄牙士兵負責外圍的防禦,阻擊甲米和宿務來援的西班牙戰船。

  與此同時,鄭大逵又將十幾艘三千料的輜重船放在了艦隊後軍位置,接著指揮艦隊直接進入了馬尼拉海灣,直抵海港。

  回憶到此結束,而施羅保也不由得看向了四周的情況。

  十艘蓋倫樣式的歐洲戰船打頭陣,左右兩翼則是明國樣式的福船和廣船。

  論起火炮,漢軍與菲律賓的西班牙軍隊應該相差不多。

  可若是論起兵力,漢軍的兵力絕對在西班牙之上。

  漢軍的實力,施羅保可是打聽過的。

  曾經把葡萄牙擊敗的廣東營兵,在漢軍手底下猶如大人與小孩的差距,被漢軍輕易擊潰。

  這樣的漢軍,整個廣東起碼有四五萬人,而鄭大逵只帶來了五千多人。

  哪怕其中有一千多是水手和民夫,但憑著剩下的四千人,也足夠拿下馬尼拉了。

  為數不多的問題是西班牙在菲律賓有多座城池,拿下馬尼拉只是開始,必須拿下其他城堡,才能結束戰爭。

  「張水生他們都準備好了吧?」

  「應該都準備好了。」

  在施羅保想著漢軍和西班牙軍隊實力差距的時候,鄭大逵正在與身旁的千總交涉。

  施羅保聞言,耳朵頓時豎了起來,而鄭大逵也沒有遮掩的意思。

  「好!」鄭大逵叫好道:「等張水生他們動手,這大佛朗機人的布置便廢了一半。」

  「到時候咱們守住城外的耕地,圍都能把他圍死!」

  鄭大逵的話說罷,施羅保聞言頓時瞪大眼睛。

  他原本以為就鄭大逵這樣莽撞的形象,肯定會選擇硬碰硬。

  結果現在聽下來,鄭大逵竟然選擇用圍城這種戰術。

  只是圍城容易,但糧食從哪裡來?

  施羅保想著,目光不由得投向馬尼拉城方向,心中疑惑頓時解開。

  馬尼拉城外擁有著二十幾萬畝耕地,而這些耕地主要用於種植水稻、土豆、玉米,還有甘蔗等水果。

  得益於西班牙人的排外,窮苦的漢人都被驅趕到了馬尼拉城外居住,而這些漢人,無疑是漢軍可以輕易拉攏的對象。

  只要有這上萬漢人幫忙,漢軍完全可以繼續耕種城外的作物,等到半個月後直接收割水稻和玉米。

  這些土地產出的糧食,足夠維持漢軍和城外漢人未來大半年的需求。

  等半年過後,又有新的作物可以收割。

  可以說,只要鄭大逵想,他光靠圍城就能困死西班牙人。

  這麼想著,施羅保不由得暗自咋舌,而此時的鄭大逵也與千總交代完,隨後看向施羅保。

  「你們的馬六甲被紅毛夷奪走,這件事我幫不了你們。」

  「不過等拿下呂宋後,我可以准許你在呂宋修建一座公館,在呂宋買賣貨物。」

  鄭大逵的話說罷,施羅保的目光頓時亮了起來。

  大帆船航線,並非只有西班牙一家航行,葡萄牙也是其中一家,只是份額不如西班牙來得多。

  如果漢軍占領呂宋,那葡萄牙就可以增加阿卡普爾科航線的商船數量,帶回更多商品,賺取更多利益。

  想到此處,施羅保連忙拉直身體,恭敬行禮道:「總鎮大人,請您放心,我們將永遠聽從您與督師大人的命令!」

  施羅保這恭敬的樣子,令鄭大逵心裡的鬱悶煙消雲散。

  實際上他是不想劃塊土地給施羅保的,但督師的手書明確說了,交好施羅保能帶給漢軍足夠的利益,所以他也只能執行。

  其實他很想問問施羅保,東邊那塊大陸是不是真的有數之不盡的金銀。

  只是這種問題也只是心裡想想,畢竟施羅保未必會告訴自己。

  反倒是自己若是詢問,可能會讓施羅保以為漢軍覬覦東邊大陸的金銀。

  為避免節外生枝,他只能壓下心底的好奇,寄希望於拿下呂宋後,施羅保每年都能帶來足夠的金銀。

  這般想著,西班牙人派出的那艘炮艇也來到了最外圍的戰船前面。

  漢軍丟下繩梯,隨後便見一名穿著鐵質胸甲的軍官,帶著兩名西班牙士兵和一名漢人爬上了甲板。

  那名漢人明顯不是普通人,身上穿著的是綢緞,頭上也有網巾。

  指揮這座戰船的把總張黑闥見狀,旋即便與其交涉起來。

  「請問貴國為何要不請自來馬尼拉?」

  那漢人充當翻譯,將西班牙軍官的話轉述了出來。

  對此,張黑闥早就得到了鄭大逵的授意,所以他雙手插在腰間革帶上,蔑視道:「聽聞你們屠戮我朝百姓,特此出兵前來討伐你!」

  聞言,那作為翻譯的漢人臉色驟然變白,然後磕磕絆絆地把話翻譯給了那西班牙軍官。

  那西班牙軍官聞言,臉色也沉了下來,試圖辯解道:「我們並沒有屠殺你們的人。」

  「沒有?」張黑闥聞言,反問道:「萬曆三十一年,萬曆三十六年……」

  「你敢說你們沒有屠殺我們的人?」

  「另外,卡蘭巴那些鬼地方關押的,難道不是我們的人?」

  面對張黑闥的質問,那漢人翻譯明顯是知道什麼,額頭不斷冒出汗水。

  那軍官被質問,最開始也露出窘迫的神色,但緊接著他卻狡辯道:「我們沒有屠殺過任何人。」

  「至於卡蘭巴的那些人,他們欠了我們的執照費,只是用勞動抵債,償還執照費罷了。」

  「如果您覺得我們的做法不對,我們可以商量。」

  「大海很廣闊,完全容得下我們雙方。」

  軍官咬死不承認他們對呂宋漢人的屠殺,畢竟那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幾年的時間,那些埋葬在雨林內的屍體,恐怕連骨頭都沒了。

  哪怕骨頭還存在,這些明國人又怎麼知道他們把屍體埋在哪裡呢?

  知道當初那些事的漢人,可都死得差不多了。

  這般想著,西班牙軍官心底升起嘲笑,但他的笑容還未持續,便見黑影朝著他面門襲來。

  「淫你娘的爛*!」

  張黑闥出手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他的拳頭便砸在了那軍官的面部。

  霎時間,那軍官向後仰倒,硬生生砸在了甲板上。

  「別他娘的亂動!!」

  眼見跟著軍官而來的兩名西班牙士兵試圖拔刀,左右漢軍已經把長槍刺到了他們面前。

  「托雷斯先生!」

  那漢人翻譯瞧見作為軍官的托雷斯被張黑闥一拳打暈,滿臉是血的倒在地上,三魂嚇飛了七魄。

  只是不等他有所作為,張黑闥便抬手抓住了他的領口:「你個娼女淫根生出來的雜種,知道你他娘這是在幹嘛嗎?!」

  「軍爺饒命,我也只是混口飯吃啊!」翻譯連忙求饒,但張黑闥卻鬆開他領子,一腳踹在他胸口上。

  翻譯只覺得胸口吃痛,眼前一黑便飛出數步,狠狠砸在了甲板上。

  「要麼投降,要麼死!」

  張黑闥指著那兩名西班牙士兵說著,而這兩人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

  張黑闥這才想到雙方語言不通,於是走到那翻譯面前,抬手便是幾巴掌把人抽醒。

  「告訴他們,要麼投降,交出呂宋的所有城池,日後還能與我漢軍貿易。」

  「要麼抵抗到底,到時候死在他們的城池裡,同時掐斷貿易。」

  張黑闥冷靜下來後,將鄭大逵之前交代他的話給說了出來。

  翻譯被打的滿口是血,但不敢吐在甲板上,只能含含糊糊的翻譯給了那兩名西班牙士兵聽。

  那兩人聞言,警惕地收起腰間短劍,扛著托雷斯便要爬下船去。

  那翻譯見狀也要跟上,結果卻被張黑闥抬手抓住領子:「你狗日的還想跑?」

  張黑闥抓住他的領子,往後扯著丟向身後的將士,叮囑道:「把他關起來,等鄭總鎮處置。」

  「是!」左右的漢軍將士聞言,旋即便要將他架下去。

  那翻譯見狀還想開口,左右漢軍連忙抬手,各自兩拳打在臉上。

  但見他牙齒鮮血噴出一地,來不及開口便被拖了下去。

  待到他被拖走,那船下的西班牙炮艇也劃著名船往己方艦隊撤去。

  張黑闥見狀,旋即對旗兵吩咐道:「將消息告訴總鎮,同時請示是否炮擊。」

  「是!」旗兵聞言,旋即揮舞令旗,將消息稟報給了座船上的鄭大逵。

  鄭大逵見狀,對旗兵說道:「告訴他們,再等等。」

  「是。」旗兵應下,而鄭大逵也拿出座鐘看了起來。

  旁邊的施羅保倒是沒有插話,而是安靜等待著。

  在這樣的等待中,那艘炮艇返回了西班牙的艦隊中,並向著碼頭靠攏。

  不多時,炮艇在碼頭靠岸,炮艇上的西班牙士兵也返回了馬尼拉城內。

  兩刻鐘後,科奎拉便從被打成豬頭的托雷斯口中,得知了漢軍的來意,臉色陰沉的幾乎能滴下水來。

  托雷斯由於傷勢不輕,被人給帶下去治療了。

  與此同時,庫雷利亞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炮台內。

  「總督閣下,土著的軍隊已從東門進入馬尼拉城了,一共有兩千四百人。」

  「好!」

  從庫雷利亞口中聽到土著軍隊進入馬尼拉城後,科奎拉便決然下令道:

  「傳令給佩德羅,令他指揮艦隊撤入巴石河內,利用艦隊的長炮配合炮台炮擊。」

  「如果炮擊不利,所有人棄船進入聖地亞哥堡堅守。」

  「同時,派人走陸路去甲米地和宿務,告訴那裡的指揮官,讓他們集結各個城池的軍隊,攻占馬尼拉灣的出口。」

  「遵命,閣下!」庫雷利亞行禮接下軍令,而科奎拉卻沒有放他離開,而是繼續指揮道:

  「土著人的軍隊不可靠,讓他們守住馬尼拉城的城門就行。」

  「如果城外的漢人作亂,那就放火箭,燒毀他們的房屋。」

  「最後,全城進入戰時配給,總督府的存糧全部集中到聖地亞哥堡的倉庫,按人頭配發。」

  「城內的水井派兵守好,任何人不得私自動用城外的水源。」

  「是!」庫雷利亞點頭應下,而科奎拉見狀,也不由得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傳令給城外的炮台和堡內的炮位。」科奎拉收起懷表,對庫雷利亞繼續道:

  「所有長炮對準敵艦隊前隊,半長炮瞄準兩翼的福船和廣船,迴旋炮待敵艦進入三百巴拉射程後自由射擊。」

  「是!」

  隨著最後的軍令下達完畢,科奎拉也冷靜等待起來,而庫雷利亞則是派人前去傳令。

  對於聖地亞哥堡的防禦,科奎拉有著絕對的自信。

  堡內的糧倉、水井,足夠維持堡內數千居民和軍隊一年之用。

  海灣內有炮台駐守,外城又有土著軍隊監督著那些漢人,而且收糧的季節也即將到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科奎拉有把握拖住這支遠征而來的漢軍艦隊。

  只是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炮台外突然喧鬧了起來。

  科奎拉聞言,正想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抬頭便看見去而復返的庫雷利亞著急忙慌的跑回了炮台內。

  「不好了總督閣下,城外的漢人居民區起火了!」

  「你說什麼?!」

  科奎拉不敢置信,拿起望遠鏡便來到炮口位置向外看去。

  只見城西的居民區確實燃起了火煙,而科奎拉見狀,旋即改換炮口位置,看向北邊。

  果不其然,北邊、東邊的居民區同樣燃起了火煙。

  「該死!是誰放的火?!」

  科奎拉破口大罵著,而這時又有軍官著急忙慌的跑入了炮台內。

  來不及喘氣,他便看向科奎拉稟報導:「總督先生,城外的漢人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了武器,現在的他們正在焚毀城外的房屋!」

  「他們瘋了嗎!燒了房屋他們自己住哪?!」

  庫雷利亞忍不住開口質問,而科奎拉則是拔高聲音道:「住口!現在的問題是這個嗎?」

  「誰能告訴我,他們的武器是從哪裡來的!」

  在科奎拉質問眾人的時候,隨著馬尼拉城外居民區的火勢不斷擴大,空中的火煙也愈發明顯。

  漢軍艦隊的座船甲板上,當鄭大逵看到那滾滾濃煙升起,他當即便收起了手裡的座鐘,背對眾人拔高聲音。

  「傳令,前軍戰船發炮,左右兩翼戰船抄北岸灘涂登陸,與接應的呂宋百姓會師。」

  「待軍民會師,聚眾合圍呂宋城,伺機將大佛朗機來援的援軍盡數聚殲於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