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遠交近攻

  「漢陰侯?」

  八月中旬的潼關城內,在謝四新得知朝廷將招撫劉峻的爵位提高到侯爵時,他也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侯爵的爵位已然不低,且朝廷還承認了劉峻對川陝和湖南、兩廣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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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胸無大志之人,興許會因此而心動。

  不過憑謝四新對劉峻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劉峻仍然不會接受招撫。

  好在朝廷也沒指望劉峻會接受招撫,這不過是雙方用於試探對方的手段罷了。

  這般想著,謝四新揉了揉發酸的眉頭,抬頭對伸頭來看的官撫民道:「官軍門要看看?」

  「不必了。」官撫民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後,便笑著婉拒了謝四新的邀請。

  如今的潼關,由官撫民、鄭嘉棟二人節制,關內有甲兵一萬。

  雖然兵力不多,但足夠守住潼關許久。

  「聽聞孫督師派兵二萬北上,不知是否為真?」

  謝四新詢問著官撫民,而後者也看在謝四新的背景下,點頭承認下來。

  不過關於其中內容,他卻沒有透露半點。

  對此,謝四新倒也不在意,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孫傳庭想要幹嘛。

  兩萬甲兵北上,一萬六千多甲兵分別駐守蒲州與潼關,這讓謝四新不得不承認孫傳庭的膽子很大。

  只是膽子大是一回事,他做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來,孫傳庭很難成功,即便成功了,他也只是個干髒活累活的。

  只要西邊的局勢好轉,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會舉薦那些所謂的「俊才」來替換孫傳庭。

  或許正因如此,謝四新才會對孫傳庭感到佩服。

  他並不覺得孫傳庭看不透局勢,但既然看透了局勢,還如此盡心盡力,那便值得佩服。

  「可惜了……」

  謝四新想到了如今的局面,忍不住為大明朝,為洪督師和孫傳庭嘆了口氣。

  這次的旱情太猛烈,哪怕孫傳庭整頓了山西的軍屯,恐怕也收不到多少錢糧。

  沒有足夠的錢糧,他就只能向朝廷求援,而朝廷現在,恐怕也是自身難保。

  「淫他娘的!這些饑民真能跑!」

  罵罵咧咧的聲音突然傳入潼關衙門內,只見鄭嘉棟抱著頭盔走了進來,滿頭大汗。

  官撫民見狀,旋即根據他的話詢問道:「沒抓到?」

  「怎麼抓?」鄭嘉棟將頭盔擺在右首位的茶几上,喘著粗氣道:「全部往山里跑,我們能怎麼抓?」

  「再說了,如果抓住了,那我們該如何解決他們?」

  「如今整個河南都在鬧糧荒,聽聞開封那邊還爆發了蝗災。」

  「照我看,今年河南府的賦稅恐怕是不行了。」

  鄭嘉棟與謝四新相熟多年,所以才敢將心裡話說出。

  官撫民聞言,也不由得嘆氣道:「聽牛成虎他們說,呂梁山那十幾個縣,十幾個所的百姓都逃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漢軍那邊是怎麼吃下那麼多饑民的,不是說他們那邊的旱情,比咱們這邊還要嚴重嗎?」

  官撫民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由得看向謝四新,只因為陝西旱情嚴重的事情,是從謝四新的屬官口中傳出的。

  對此,謝四新也沒有遮掩,而是頷首道:「陝西的旱情,確實比我們的旱情還要嚴重。」

  「不過劉峻治理四川多年,四川又是天府之國,想來他早有準備,所以才能撐到現在。」

  「具體的情況,等我明日出關去西安傳旨後觀察,回來再向二位解釋。」

  「這麼著急?」鄭嘉棟皺眉,心裡有些替謝四新擔心。

  對此,謝四新則是平靜說道:「北方各省都在鬧旱,陝西的旱情比崤山以東的各省都要嚴重。」

  「劉峻不可能會選在這種時候開戰,這個時候去找他也最安全。」

  「勞煩鄭軍門和官軍門替我轉告孫督師,避免孫督師因此事而費心。」

  「好!」官撫民頷首答應下來,而鄭嘉棟也點了點頭。

  謝四新見狀,旋即收起聖旨,對二人作揖後走出了衙門。

  在他走出後,官撫民則是抬頭看向鄭嘉棟,直到謝四新走遠才說道:「這局勢,我怎麼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

  「嗯……」鄭嘉棟點點頭,但沒有多說什麼。

  片刻後,他仿佛才回過神來,然後詫異看向官撫民:「我要是記得不錯,你家似乎也被劉峻給抄沒了吧?」

  「沒錯。」官撫民反應過來,他知道這是鄭嘉棟在提醒自己和劉峻有抄家之仇,別想著投靠劉峻。

  反應過來後,官撫民立馬正色回應,但心底卻在嘆氣。

  照朝廷這麼亂搞,這天下最後怕不是還得姓劉。

  到時候只要不是什麼殺父殺母之仇,其它又有什麼是不能談的呢?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謝四新也已經走出了衙門。

  潼關的街道內沒有太多攤鋪,只有隨處可見的明軍。

  站在這裡,他看不到河南、山西的饑民情況。

  但是從住所水井的水位,還有明軍將士臉上的擔憂之色來看,情況恐怕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

  這般想著,謝四新只能邁步走向住所,準備明日親自去關內好好看看,劉峻都用了哪些手段。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事實上劉峻並未用任何神奇手段,而是用上了最簡單的移民手段。

  「自七月以來,至公文發出的八月十三日截止,延安府湧入一十九萬七千餘名饑民。」

  「其中有三處安置饑民的地方,發現了瘟疫,並派遣大夫和將士前去處理。」

  「因瘟疫而死難的百姓足有五千七百餘人,多是從興縣方向而來,其餘各縣則並未發現瘟疫。」

  西安城,秦王府內。

  張如豐稟報著延安府接收饑民與發現瘟疫的事情。

  金台上的劉峻聽到後,臉上不免露出幾分擔憂之色。

  只不過他並沒有打斷張如豐的稟報,所以張如豐繼續稟報導:「西安府自過去兩個月時間,湧入近四萬名饑民。」

  「興安州、夷陵所,湧入七萬二千餘名饑民。」

  「湖南嶽州府、衡州府湧入一十七萬饑民,而廣東的潮州府、惠州府、南雄府也湧入來自江西、福建等處的饑民七萬多。」

  張如豐說罷深吸口氣,而殿內坐著的李沔也有些抓狂道:「這朝廷,難道自己就不管饑民嗎?」

  「這前後才多久?逃入咱們境內的饑民都快百萬了!」

  李沔說罷,張如豐也皺眉道:「湖南和廣東倒是好說,二十幾萬饑民只動用常平倉都能賑濟過來。」

  「可如陝西湧入的這三十萬百姓,接下來又該如何安置?」

  「隴右、河西已經遷徙了十七萬人,餘下的又有五萬安置在漢中,但剩下九萬人應該往何處遷徙?」

  「建昌五府那邊才遷徙了七萬多人,再遷徙怕是養不活了。」

  張如豐將目光投向了劉峻,而劉峻則在垂目思考。

  片刻後,劉峻才深吸口氣,吩咐道:「把他們安置在順慶和重慶吧。」

  「雖說那邊也安排了許多,但應該還有足夠的耕地容納這九萬人。」

  「如今距離秋收不遠了,所以這批饑民應該就是最後的一批了。」

  「後續即便還有饑民來投,數量也多不到哪裡去。」

  劉峻為數不多能慶幸的,就是他把四川經營得不錯,而四川又有足夠的土地收容百姓。

  按照後世的耕地數據來算,四川能開墾的水田就三千多萬畝,另外還有三千多萬畝的坡田。

  以如今的人口,根本開墾不了那麼多耕地。

  今年遷往四川的那幾十萬人口,要不了幾年就能安定下來,接著反哺衙門。

  不過安置這些饑民,用了太多糧食。

  四川常平倉的糧食,估計已經不夠了。

  秋收後雖然還可以用金銀來收買糧食,但漢軍根本沒有那麼多多餘的金銀。

  如今各省積存的銀子不過三百八十餘萬兩,其中大部分都在兩廣和湖廣,川陝只有不到百萬兩。

  四川的糧價由於有漢軍不斷採買外運,糧價始終在每石六七錢銀子的價格浮動。

  百萬兩銀子買糧後北運,雖然能解決陝西軍隊和饑民的口糧問題,但還有軍餉問題。

  陝西的軍餉,起碼要三百萬兩,而陝西的賦稅和糧食折銀只有二百萬兩不到,缺口一百多萬。

  四川在養軍七萬的情況下,只能拿出三十幾萬兩支援,而湖南和廣東則未知。

  好在現在距離下次撥銀給各營庫還有四個半月,這點時間足夠做文章了。

  境內錢莊、兩廣抄沒、海外貿易這三項,應該能解決不少稅銀,尤其是兩廣對土豪劣紳的抄沒數額,應該不會太低。

  這般想著,劉峻只覺得眼睛四周發酸,閉眼揉了揉眼睛後才開口道:「錢糧的事情,陳錦義那邊會想辦法。」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可以稟報的?」

  劉峻詢問,而李沔則是作揖道:「督師明鑑,趙寵那邊在六日前見到了杭高,而且按照您的吩咐讓杭高拿馬贖人。」

  「杭高先是拿一千軍馬和五千隻羊賠禮道歉,後來又用牛羊馬匹贖走了被咱們俘虜的那些套虜。」

  「除此之外,楊參政也與白利的頓月多吉商討了茶馬互市的事情。」

  「頓月多吉願意在每年互市的兩季,多出五百軍馬和千匹乘馬,以及足夠的牛羊來吃下我們多餘的貨物,由他轉賣給烏斯藏的各派。」

  「青海的瓦剌人那邊,也願意提高互市的軍馬數額,松潘外牆的青虜就更別說了。」

  套南的戰事,雖然規模不算特別大,但誰都知道清軍的重心在遼東,維持不了太大規模的西征部隊。

  以漢軍表現出來的實力,除非黃台吉帶著滿蒙八萬多兵馬來襲,不然根本不可能攻破長城,進入關中。

  只要黃台吉無法攻入關中,那漢軍就是耗,也能把黃台吉耗死。

  這種情況下,仍舊倒向黃台吉,那就有些不識時務了。

  畢竟黃台吉不會為了他們,跑到陝西和劉峻決戰。

  哪怕他願意,滿蒙的勛臣們也不會願意。

  正因如此,各家都向劉峻釋放了善意,具體的就是互市軍馬的數量增多。

  按照土默特、和碩特、白利等多方勢力所約定的數量,漢軍每年能從他們手中收穫四千多匹軍馬。

  這個數量已經不算少了,畢竟漢軍還有自己的馬場。

  按照如今談下來的情況來看,明年夏天的漢軍騎兵數量就能突破三萬。

  只是騎兵雖然足夠,但訓練時間還是太短,必須得加緊訓練,並且保障肉食才行。

  這般想著,劉峻開口吩咐道:「互市得到的羊,盡數交給各鎮總兵,讓總兵按照操訓情況分配。」

  「是!」李沔作揖應下,接著繼續稟報導:「督師,秦良玉和安坤交戰,互有勝負。」

  「沐天波那邊,被吾必奎和沙定洲夾擊,如今已經退回老鴉關了。」

  「如今昆明、曲靖、尋甸、廣西、臨安等府都在沙定洲手中,武定府則是在吾必奎手中。」

  「麗江的木府見情況不對,也與我們交好了關係,送了齊總鎮那邊二百匹軍馬。」

  麗江的木府是納西族,本身就是小族,所以他們秉承著依附大族的理念,向來不會與大族抗衡。

  如今沐天波帶著四萬多雲南官兵、土兵,結果卻被吾必奎和沙定洲不到三萬人的聯軍壓制。

  木府多半是看出大明不行了,所以才會依附漢軍。

  有他們的投靠,這代表漢軍日後可以輕易走麗江進入雲南,由西向東的攻占雲南全境。

  不過木府如今怎麼依附漢軍,日後就會怎麼依附其它更強大的勢力。

  對此,劉峻心知肚明,但他卻並不在意。

  相比較那些身懷異心的土司,木府這種只為自保而依附大族的土司,反倒好處理些。

  這般想著,劉峻對李沔吩咐道:「告訴齊蹇,可以將此前繳獲的那些佛朗機炮,以及合格的鳥銃送給木府。」

  「如果可以,最好利用他們,走昌都介入烏斯藏的內鬥。」

  「除此之外,也可將俘虜的那些囉囉安排去修路抵罪。」

  「從會州到麗江的路不好走,提前做好準備,以便後續攻入雲南。」

  「此外,這些事情別讓白利的頓月多吉知曉,避免他狗急跳牆。」

  「是!」李沔頷首應下,但他沒有在應下後就默不做聲,而是從懷裡取出了一疊厚厚的書信。

  「督師,這是延安營參將高迎恩交來的,其中都是他拉攏革左五營,以及遵義四營的書信。」

  歷經大半年,高迎恩終於是將他與革左五營的書信交了出來,並且似乎已經得出了結果。


  書信中夾著高迎恩的公文,所以劉峻先打開查看了公文。

  公文的內容不算多,主要講述了高迎恩參加漢軍後的心境變化。

  高迎恩認為,劉峻的義軍與他們曾經的義軍有著天壤之別,至少漢軍不對百姓出手這點,曾經的七十二營就做不到。

  從王自用到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別說屠殺百姓這種事情,就連清軍那般驅趕百姓去攻城的手段也不是沒有。

  相比較之下,漢軍雖然也有指揮民夫去填壕的行為,但基礎的保護,還有陣歿的撫恤都十分健全。

  這些事情,在高迎恩看來,便是漢軍不同於明軍、義軍的區別。

  正因如此,他才開始寫信給革左五營,遵義四營,試圖提前招降他們。

  這其中的革左五營,也就是大別山的賀一龍、賀錦、馬守應等五人。

  按照他們的說法,五人有部眾三萬,其中壯丁萬人,婦孺二萬。

  除此之外,被高迎恩拉攏的遵義四營,也就是此時在遵義境內駐紮的劉國能、拓養坤、李萬慶、惠登相四人。

  四人雖然已經投靠明軍,各自領了參將的官位,但由於西南與明廷的陸路斷絕,他們已經欠餉小半年了。

  如今的他們,還有侯采、王之綸兩人一同駐紮在遵義,明面上是六營近兩萬兵馬。

  實際上他們六營只有不到一萬五千人,其中只有侯采和王之綸是滿編的三千人,餘下劉國能他們四人各自只有一兩千人,合計不過九千人。

  眼下熊文燦籌措不了那麼多糧草,每個月只能給他們六營發半餉,而秦良玉、譚大孝、李維薪等部則是足餉。

  沐天波、劉養鯤等人,則是靠在雲南當地自籌。

  不過聽聞滇西被他們搞得民不聊生,若是再不取勝,恐怕便要內亂了。

  瞧著這些高迎恩搞來的情報,劉峻也有些佩服這廝的腦子。

  雖然打仗、治民都不行,但拉攏人心和煽動人心倒是有一手。

  至於他心中所說什麼漢軍天命所歸的話,劉峻則是全當放屁。

  說白了就是高迎恩不滿足參將的官位,所以試圖招撫農民軍各部投靠漢軍來建功。

  事實證明,他這條路算是選對了。

  劉峻還未將公文內容看完,便已經有了提拔他的想法。

  待到他看完公文,他也明白高迎恩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稟報了。

  此時他已經與革左五營,遵義四營談到了投降漢軍後的官位和待遇。

  談到這裡,明顯就不是他能做主的時候了,所以他才會稟報自己。

  這般想著,劉峻拿起硃筆批覆給他,許諾了革左五營、遵義四營投靠漢軍後,可繼續領參將的實職,同時加授武勛正六品的雲騎尉之位。

  這正六品的雲騎尉之位,不同於明廷那種虛銜不受祿,而是實打實的與實職共同領祿。

  按照參將正三品的俸祿,再加上正六品雲騎尉的俸祿,合計便是年俸五百四十兩。

  這樣的待遇已經不算低,想來他們自己會主動取捨。

  「派快馬,把這封公文發還漢中,交給高迎恩。」

  劉峻寫完批覆後,旋即看向了返回台下的李沔。

  李沔見狀走上金台,接過公文後返回原位等待。

  劉峻見他沒了需要稟報的事情,旋即看向張如豐。

  見張如豐也示意沒有事情,他這才頷首道:「既然無事,那便退下吧。」

  「下官告退。」二人恭敬行禮,接著便當著劉峻的面,緩緩退出了承運殿。

  瞧著他們退出,劉峻則是收回目光,看向了角落坐著,昏昏欲睡的龐玉。

  「有些餓了,去庖廚傳膳吧。」

  劉峻這話,頓時喚醒了龐玉。

  他下意識站了起來,手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反應過來後,他才頂著有些發白的臉色看向劉峻,後知後覺的作揖道:「得令。」

  瞧著他那迷迷糊糊的樣子,劉峻只覺得這廝的生活也挺慘的。

  思前想後,他只能嘆氣道:「順帶派人回府告訴你家夫人,就說你今夜要在宮裡夜值。」

  龐玉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點頭:「好!」

  隨後不等劉峻說些其他,龐玉便橫衝直闖的衝出了殿內。

  瞧見他這模樣,劉峻嘴角一扯,懶得戳破這廝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行為,低頭繼續處理政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