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八月初,當正午的海風裹著咸腥味從海上吹來,碼頭上的風鈴開始叮鈴作響。
遠處,用西班牙語所寫的「馬尼拉」三字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令人下意識便會看向它。
這是馬尼拉港,是西班牙大帆船貿易線的中轉站,也是往返南洋南北的中轉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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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碼頭的船舶位上停泊著三十餘艘大小船隻,其中有十艘西洋戰船和十艘巡邏炮船。
除了這些船隻外,餘下的都是往返南洋的各國商船,以及大帆船貿易線的西班牙商船。
「嗚嗚嗚——」
忽的,號角聲在碼頭上響起。
一艘西班牙商船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中,緩緩駛入港內,停泊在了船舶位上。
隨著這艘船停下,原本還算安靜的碼頭,頓時就忙碌了起來。
赤著腳的土人苦力開始幹活,而六名穿著亞麻衫的西班牙士兵則是護衛著穿著絲綢衣裳的男人走下了船隻,同時將貨物搬上早早準備好的兩輛馬車。
羅德里,作為在大帆船貿易線上來往十餘年的海商,他可以說是新西班牙和菲律賓的常客。
一年前,他滿載著紅糖、茶葉和絲綢前往了墨西哥城。
一年後,他從墨西哥城帶回了許多黃金白銀。
這些黃金白銀,將會在幾個月後換成明國的貨物,輸送到新西班牙,而他也將賺得盆滿缽滿。
這般想著,他已經在幾名西班牙士兵的護衛下,從容地穿過了碼頭。
碼頭外,放眼看去,全是在此居住的漢人。
這些漢人都是從明國的福建、浙江、廣東等地出海,做著發財美夢來到的南洋。
只可惜他們幻想的財富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整個南洋地區的針對。
正如當下,生活在馬尼拉的漢人,每年都需要繳納價值二十六兩銀子的執照費。
只有繳納了執照費,他們才是西班牙人眼中的居民。
這樣一筆龐大的銀子,對於本就是貧苦出身的他們來說,自然是筆天文數字。
不過對此,西班牙人也給他們留了條出路。
每開墾出一畝熟田並交給總督府,便可以抵扣十兩銀子。
如果開墾不足足夠的熟地,又拿不出銀子繳納執照費,那他們的結局就是被丟去西班牙人圈起來的各個據點,以奴隸的身份去開發據點,形成莊園。
在馬尼拉,每年都有數百人因為交不起執照費而被抓捕為奴隸。
饒是如此,北邊卻仍舊無數幻想著發財美夢的漢人南下,成為西班牙在菲律賓的燃料。
這般想著,羅德里看向了那些帶有中式風格的簡易屋舍,同時看向了那些穿著粗布麻衣,帶著畏懼目光偷看他的漢人。
「真不明白他們生長在黃金之國,為什麼會聽信南洋能賺錢的傳言。」
羅德里搖搖頭,無視了這些與土人無二的漢人,徑直向馬尼拉城的西門走去。
從碼頭走出,穿過半里多長的漢人居民區,出現在眼前的便是馬尼拉城的西門。
西門兩側各站著一排士兵,有的穿著胸前帶弧度的鐵胸甲,有的只套了件鎖子甲。
他們頭上戴著寬簷鐵盔,手中握著長矛,腰間別著短劍。
「請問您是……」
「這是墨西哥城檢審法庭的通行書。」
一個蓄著短須的軍官上前盤問,羅德里則順勢遞出墨西哥城簽發的通行書。
軍官接過去掃了兩眼,然後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
士兵們見狀,旋即搬開城門外的拒馬,而羅德里也帶著六名西班牙士兵和兩輛馬車進入了馬尼拉城。
馬尼拉城的城牆並不厚,也算不上高。
城上雖然有幾座塔樓和炮台,但就城牆的寬度來看,裡面擺放的火炮,多半是射程很短的迴旋炮。
「羅德里先生,請寬恕我的遲到。」
在羅德里走入馬尼拉城的時候,遠處駛來了馬車。
那馬車剛剛打開門,還未露出人影,便已經傳來了聲音。
在羅德里的注視下,穿著黑色緊身短外套、白色蕾絲領口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來。
羅德里認出來人是馬尼拉的財政官庫雷利亞,兩人在去年的聖母節時見過,而他是總督科奎拉最信任的人之一。
「庫雷利亞先生。」羅德里摘下帽子,躬身行禮。
「總督閣下已經在總督府等著您了。」
庫雷利亞說著便作出請的手勢,邀請羅德里上車。
羅德里見狀,主動上前走上馬車,而庫雷利亞也跟了上來。
待到二人坐穩後,庫雷利亞拉了拉馬車內的細繩,車外的鈴鐺被拉扯作響。
見鈴鐺作響,駕車的車夫開始駕車返回總督府。
隨著馬車動起來,羅德里也看向了窗外的景象。
馬尼拉城,曾經是漢人主要居住的城池,但後來隨著西班牙人統治呂宋,許多貧苦的漢人因為交不起執照費而被趕了出去。
如今能居住在城內的,只有西班牙的商人、官員,以及他們的親眷。
除此之外,那些明國的海商也能入城居住,但普通人不行。
羅德里看了看與去年沒有什麼變化的街道,心道這馬尼拉雖然鄰近明國,但距離本土還是太遙遠了。
他一路看下來,發現城內的西班牙人也就兩三千人。
如果算上甲米、宿務等其他七座港口和城池的人口,整個菲律賓的西班牙人也不過四五千人罷了。
這麼點人,也難怪爭鬥不過尼德蘭(荷蘭)的那些傢伙。
這般想著,馬車前方開始出現了高聳的城堡,而羅德里也不由得探出頭去,看向了那座城堡。
相比較低矮的馬尼拉城,修建在其南部的聖地亞哥堡,無疑是西班牙在菲律賓地區最堅固的城堡。
這座修建於六十餘年前的城堡,是典型的星形棱堡。
三丈高、厚的石牆,巍然聳立在巴石河口,四個棱形凸角堡從牆角伸出,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在城堡外圍是足夠深的護城河,河上架著一座可收起的木橋。
眼見庫雷利亞的馬車駛來,橋上的士兵主動放行,使得羅德里他們輕鬆進入了堡內。
待到馬車停下,庫雷利亞與羅德里也走下了馬車,見到了城堡內部那正在操練的數百名士兵。
「南邊的土人並不安分,馬尼拉的許多士兵都被調往南邊了。」
庫雷利亞見羅德里在觀察堡內士兵的數量,不由得解釋起來。
羅德里聞言點了點頭,心中默默估算著馬尼拉的防禦力量。
光是這座聖地亞哥堡,少說也有十門以上的重型長炮,其它的半長炮、迴旋炮數量也不在少數。
如果再加上馬尼拉城牆上的炮位和城外五座炮台,整個馬尼拉灣的火炮總數恐怕不下七八十門。
這樣的火力,雖然不足以讓西班牙走出去,但南邊巴達維亞公館的尼德蘭人也別想輕易攻進來。
不過羅德里沿途仔細觀察下來,發現了馬尼拉城和聖地亞哥堡的士兵並不多,差不多只有八九百人。
要是尼德蘭人選擇這個時候進攻,恐怕他們只能選擇防守,等待甲米和宿務的援軍來援。
這般想著,羅德里也跟隨庫雷利亞來到了一座石砌的兩層高建築前。
這便是菲律賓總督科奎拉所居住和辦公的總督府,雖然看著不怎麼華貴,但那只是外在。
羅德里跟隨庫雷利亞走入其中,發現裡面擺著許多明國的精美瓷器和青銅器。
這些器具的數量,比起去年時多了不少,顯然在過去一年時間裡,身為總督的科奎拉沒少為自己牟利。
這般想著,庫雷利亞已經領著羅德里穿過門廊,走上了二樓的正廳。
廳內的陳設很簡單,牆上掛著一幅西班牙王國的盾形紋章和一幅耶穌受難像,長桌上攤著一張馬尼拉灣的海圖,旁邊擱著一盞青銅燭台。
長桌背後,坐著名五十出頭,修剪著山羊鬍的清瘦軍人。
面對羅德里的到來,他緩緩起身,臉上露出笑臉並說道:「羅德里,你如果再不出現,我都懷疑你已經沉沒海上了。」
那帶著巴斯克口音的卡斯蒂利亞語,頓時勾起了羅德里對家鄉的記憶。
不過不等他追憶,面前的男人便質問道:「你從墨西哥城帶來了什麼消息?」
對於男人的質問,羅德里沒有生氣,而是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眼前這看似大大咧咧的男人,便是西班牙在菲律賓的總督科奎拉。
他掌管著菲律賓的一切,也是決定羅德里這些商人能否北上明國貿易、能否返回新西班牙的關鍵人物。
正因如此,他恭敬的行禮,隨後才起身說道:「總督閣下,我出發前曾在墨西哥城聽到可靠消息。」
「帝國的軍隊已經逼近巴黎,如果上帝眷顧我們,用不了多久,這場戰爭就該結束了。」
科奎拉聞言,端著紅茶的手不由得頓了頓,接著嘴角連帶山羊鬍緩緩翹起。
「終於要結束了嗎……」
對於科奎拉而言,他並不在乎本土的戰爭,他在乎的是戰爭結束後,新西班牙總督區將會有更多的商船加入大帆船的貿易航線。
如果是這樣,那他的收益將得到提高,並且能在卸任後,返回本土過上舒坦的日子。
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羅德里也開口道:「這次我奉命帶著白銀前往廣州貿易,不知道廣州的貨價和去年有沒有不同?」
見羅德里詢問這件事,庫雷利亞下意識看向科奎拉,而科奎拉也皺眉道:「現在的廣州已經不在明國手中了。」
「什麼?」羅德里愣了下,接著頭疼道:「上帝啊,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科奎拉見他頭疼的模樣,只能解釋道:「明國內部發生了叛亂,如今的廣東被一名叛亂的軍官占領。」
「前不久,巴達維亞公館的尼德蘭人前去和他們議和,不過似乎是失敗了。」
「好在他們並不像明國那樣排斥我們去廣州做生意,但他們收得稅很高,需要三成利益。」
「多少?!」羅德里聞言,只覺得一大筆黃金從自己面前消失。
對此,科奎拉也頗為不滿的說道:「腐朽的明國即將傾覆。」
「如果帝國能騰出手來,我只需要一萬名士兵,就能覆滅那名軍官的勢力,為帝國奪取廣東。」
對於科奎拉的這番話,羅德里並不覺得他在說大話,畢竟他親自去過廣州城,知道那裡是個什麼樣子。
如果明國那名叛亂軍官的軍隊和明國的軍隊素質相差不大,那一萬名西班牙士兵,確實可以打下廣東。
想到這裡,羅德里不由得有些心動。
要是科奎拉能打下廣東,那廣東產出的紅糖、白糖等大批資源就歸屬西班牙,而他也將能用低廉的價格買入商品,運往新西班牙。
這般想著,羅德里開口道:「這次貿易結束後,我會向王室稟告這件事的。」
「嗯。」科奎拉點點頭,而庫雷利亞也順勢開口道:「自從明國內部叛軍占領廣東後,南下的華人也減少了。」
「如果沒有這些華人,我們對城外土地的開荒進度就會被擱置。」
「減少也好。」科奎拉聞言,不由得輕蔑道:「他們的人數太多了。」
「他們的數量,已經威脅到了帝國對菲律賓的統治。」
「如果他們繼續增長下去,我們就必須與土人做出交易,煽動土人去對付他們了。」
科奎拉的話說罷,庫雷利亞和羅德里也適時閉上了嘴。
二人都清楚科奎拉話里「對付」的意思是什麼。
類似的手段,他們已經使用過兩次,每次都能帶走數萬華人的生命。
不過華人就像野草,哪怕知道菲律賓充滿危險,那些被發財夢沖暈頭腦的華人,仍舊會不斷趕來馬尼拉。
想到此處,庫雷利亞與羅德里對視一眼,而科奎拉也似乎想到了什麼,張嘴就要開口。
「你……」
「鐺!鐺!鐺!」
忽的,鐘聲從碼頭開始作響,緊接著便是馬尼拉城的鐘聲,最後是他們頭頂聖地亞哥堡的預警鐘聲。
「該死的!」
低沉而急促的預警鐘聲不斷作響,這讓原本滿臉笑意的科奎拉頓時拉下臉來。
他放下手中茶杯,大步朝外走去,同時不忘吩咐:「庫雷利亞,照顧好羅德里先生。」
「是的閣下!」庫雷利亞聞言連忙應下,而科奎拉則是在急促的鐘聲下走出總督府,向著聖地亞哥堡城牆上的炮台趕去。
堡內的西班牙士兵正在穿戴甲冑,而走上炮台的科奎拉則是從軍官手中搶過望遠鏡,將望遠鏡對準了炮口外。
炮口外是馬尼拉灣,而此時那片開闊的海域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黑點。
那些黑點的桅杆上掛著帆,正順著西南季風緩慢地放大。
「護送城內的帝國商人、居民全部來聖地亞哥堡避難!」
「通知城外的土著軍隊,全體集合,準備作戰。」
科奎拉雖然還沒有看清這支艦隊的旗幟,但在南洋,能拿出如此多船隻組成艦隊的,除了巴達維亞商館的尼德蘭人,他想不出其他。
正因如此,他果斷下達了保護西班牙居民進入聖地亞哥堡避難,同時召集城外土著軍隊的軍令。
在他的軍令傳達下,整個馬尼拉城很快便亂成了一鍋粥。
街上的西班牙居民,此刻正在士兵的組織下,拖家帶口地往聖地亞哥堡方向涌去。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盡皆湧入了城堡內,而城堡內的五百多名士兵穿上了甲冑,按照軍令進入了聖地亞哥堡的各處炮位,隨時可以遵從軍令開炮。
與此同時,海灣內的四艘蓋倫帆船和六艘卡拉克帆船已經揚起了帆,並駛出了泊位。
甲板上的西班牙士兵大聲喊著口令,彼此呼應著調整炮位,準備迎敵。
十艘小型巡邏炮艇已經率先駛出了港口,在灣口排成兩列,炮口齊刷刷地指向外海。
馬尼拉城上的炮台,以及城外的五座炮台也做好了準備,全部在揮舞旗幟,詢問科奎拉是否炮擊。
科奎拉沒有著急下令,而是眯起眼睛,等待那支艦隊進入射程範圍。
時間在不斷流逝,而望遠鏡內的那支艦隊也徹底放大,露出了它們的模樣。
十艘類似蓋倫樣式的戰船打頭陣,後方左右兩翼則是三十餘艘明國樣式的福船和廣船。
它們在海面上整齊排開,規模令科奎拉都不由得沉下了臉色。
此刻他已經篤定,這是巴達維亞商館的艦隊。
因為只有他們會僱傭明國海盜為他們作戰,而不是……
「等等!」
科奎拉的篤定還未持續幾個呼吸,他的臉色便突然變了。
在望遠鏡所展示的鏡頭下,這眾多戰船上懸掛的旗幟,並非是他所熟悉的巴達維亞商館旗幟,更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旗幟。
那熟悉的樣式,使得科奎拉的臉色慢慢變沉,眉頭緊皺。
紅底黑字的「漢」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而這也讓科奎拉肯定了來人的身份。
「是明國叛軍的艦隊!」
科奎拉沒有想到,明國的叛軍竟然拉出了蓋倫船樣式的戰船,並在如此短時間裡組成了艦隊,更沒想到竟然會來馬尼拉。
「這是為什麼?」
科奎拉不清楚,所以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而是看向身旁的軍官,吩咐道:「派出炮艇去和他們交涉,詢問他們的意圖。」
「遵命,閣下!」軍官聞言,旋即派人去通知海灣內的海軍。
不多時,隨著旗語不斷揮舞,馬尼拉海灣上嚴陣以待的西班牙海軍,旋即分出了一艘炮艇前往漢軍的艦隊。
科奎拉瞧著那艘炮艇遠去的身影,眼皮不知為何,突然開始按不住的跳了起來。
哪怕他伸手去按壓,但那眼皮仍舊在跳,弄得他心煩意亂。
「該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