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積穀防饑

  「你的意思是,那劉峻能拉出上萬精騎?」

  六月中旬,在劉峻忙著從四川轉運糧食進入陝西,崇禎想著議和與安撫的時候。

  盛京崇政殿內,金台上的黃台吉眯著眼睛,俯視起了跪在殿上的克什圖。

  不只是他,就連左右的代善、阿濟格、多爾袞、濟爾哈朗和多鐸、岳託等人都滿臉狐疑的看著他。

  哪怕早就預判到漢軍實力不低的黃台吉,在聽到劉峻拉出那麼多騎兵後,也不免懷疑克什圖是不是在誇大漢軍實力。

  「你這狗奴才,那劉峻從四川發家,如何有上萬精騎?」

  豪格率先指責起來,而岳託也忍不住看向黃台吉:「皇上,定是這奴才誇大。」

  「皇上,奴才沒有誇大,那漢軍真的有上萬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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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什圖見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連忙解釋道:「皇上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問參戰的那些將士。」

  「若非有烏審部、鄂爾多斯部掩護我軍,我軍的損失恐怕還會更大。」

  克什圖的這副樣子,頓時讓原本覺得他誇大的眾人狐疑起來。

  對此,黃台吉則是不緊不慢道:「克什圖,你覺得他們的精騎如何?」

  「回稟皇上。」克什圖緩了口氣,理清了思緒後連忙道:「他們的精騎身大力強,馬術也十分不錯,但就是騎射差了些。」

  「奴才估摸著,死在我軍箭下的漢軍不在少數,起碼四五百人。」

  克什圖說罷,又接著說道:「況且那些馬匹,似乎都是河曲與關中的馬匹,這做不了假。」

  見克什圖這麼說,黃台吉還想說什麼,結果卻見范文程出列作揖道:「皇上,請容臣稟報。」

  「准!」黃台吉沉聲開口,而范文程則是說道:「三邊四鎮的將門,與遼鎮的將門並無不同。」

  「遼鎮的將門便有私下圈占耕地做草場,自己養馬的先例。」

  「若是朝廷調撥馬價銀,他們便會高價買馬給自己麾下家丁使用。」

  「若是朝廷不調馬價銀,他們便會把馬匹繼續留著繁衍,亦或者賣給豪商,亦或者送給高官。」

  范文程說到此處,崇政殿內的滿蒙大臣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依舊說道:

  「陝西比遼東大了數倍不止,其中三邊四鎮將門的馬場更是數不勝數。」

  「單憑臣所了解的明國藩王所置馬場便不下數萬頃,更別提那些將門。」

  「若是劉峻攻占陝西,抄沒了這些馬場,那便能解釋他為何有如此多騎兵了。」

  「甚至臣以為,劉峻麾下的騎兵數量,遠遠不止這些。」

  范文程的話說罷,便是豪格、岳託這種性格的人,也沒有貿然出口。

  明軍為何能在遼西與清軍僵持多年?

  一是靠關外四城與數十座石堡的堡壘戰術,二便是靠遼西將門麾下的那些家丁精騎。

  祖家兄弟、吳家父子、還有其餘各家將門。

  這些將領零零碎碎的加起來,足有上萬家丁精騎,而他們也主要是靠這些家丁,與清軍長期拉鋸。

  此次多爾袞率清軍入寇,明軍聚集兩萬精騎後,也使得清軍有些畏首畏尾,投鼠忌器。

  若是西北再出現個擁有上萬精騎的勢力,那對於清軍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好消息。

  不過黃台吉雖然對劉峻有些忌憚,但也僅僅是忌憚。

  想到此處,黃台吉掃視眾人道:「此役過後,青海的和碩特還有雪區的格魯派,恐怕都會因為劉峻掌握川陝的茶馬互市,加上忌憚他的實力而屈服於他。」

  「眼下我們要做的,就是扶持鄂爾多斯部和烏審部,讓他們掣肘河套的土默特,維持住河套的局勢。」

  「除此之外……」黃台吉頓了頓,將目光投向范文程:「明國不是派人前來議和嗎?」

  「既然如此,便按照計劃,假意與明國議和,迷惑他們後,讓他們和劉峻爭鬥。」

  黃台吉的話音落下,崇政殿內群臣便各自露出了不同神色。

  多爾袞、阿濟格、多鐸等人是反對議和的,而代善、范文程等人則是同意議和。

  黃台吉提出假議和,也是為了堵住滿蒙勛臣中主戰派的嘴。

  如代善、范文程等人能猜到黃台吉的想法,所以並未開口糾正。

  正因如此,多爾袞等人雖然面面相覷,但並未開口說什麼。

  畢竟戊寅之變剛剛結束,清軍已經把河北、山東能搶的地方都搶得差不多了。

  此次搶掠的人口和錢糧,也足夠維持大清一段時間。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他們再想出兵,也得等個兩年,讓明國百姓恢復生機才是。

  反正是假議和,那等兩年後再出兵劫掠,倒也沒什麼不妥。

  這般想著,阿濟格站出來開口道:「皇上,假議和可以,但需要點明讓明國不能繼續增修錦州。」

  「沒錯!錦州城不能繼續修。」

  錦州城,這是遼西明軍的前進據點,或者說是戰略進攻的起點。

  對於明軍而言,如果能牢牢占據此地,那代表明軍進可攻、退可守。

  不過這樣的想法雖好,但在明軍野戰能力遠弱於清軍的情況下,駐守這樣一個據點的成本太高了。

  從天啟到如今,明軍不知朝這地方送了多少精銳。

  清軍每次攻占此地,都會把城池拆毀,然後退回廣寧。

  畢竟對於清軍來說,拆毀錦州,不僅可以保障大軍可以繞過燕山入寇京畿,也能保障清軍能夠長驅直抵寧遠城。

  至於占據此地,這對於清軍來說並不方便,倒不如用來吸引明軍精銳前來築城,然後不斷圍剿其精銳,消耗其實力。

  對於清軍來說,放任明軍修好錦州城是不行的,就得保持錦州現狀,把明軍吸引到家門口,由清軍來選擇進攻時機才行。

  關於這點,黃台吉的態度與多爾袞等人相同,所以他看向范文程道:「議和期間,錦州城不可動工。」

  「其次,明國需要開放互市,每年給我國白銀五十萬兩。」

  「作為回報,我國則每年交給明國人參千斤、貂皮千張。」

  「兩國以大凌河為界,議和後錦州城保持原樣,不得在此期間修葺外城。」

  「若是明國不答應,那就不用再談了!」

  黃台吉說完這些條件的時候,還刻意看了眼殿內代善、多爾袞等人的神情。

  在確定眾人都能接受這些條件後,黃台吉便對范文程點了點頭。

  對此,范文程也恭敬作揖道:「臣稍後便去與明國的使臣商議。」

  相比較此前的條件,黃台吉這次下調了不少索求的白銀數量。

  畢竟他需要崇禎和劉峻斗個你死我活,所以得讓崇禎下定決心議和。

  五十萬兩白銀雖然很多,但雙方可以圍繞這個條件不斷商議,拖延時間。

  只要給崇禎議和的希望,讓他放心大膽地去對付劉峻,他們的目的就能達成。

  等明軍和漢軍斗個兩敗俱傷時,便可以用明國毫無誠意為由,繼續對明國用兵。

  這般想著,黃台吉開口道:「都退下吧。」

  「是……」

  滿蒙的勛貴們見此事商定,旋即便先後退出了崇政殿。

  只不過在他們退出的時候,范文程和剛林卻並未離開。

  待到他們徹底離開,黃台吉這才看向范文程:「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把劉峻的兵力布置打探清楚。」

  「臣領命。」范文程躬身應下,而黃台吉則繼續看向剛林。

  「蒙八旗、漢軍旗的兵額需得儘快補足,另外提高科爾沁等部的貢馬數額,必須補齊此役缺額。」

  「奴才領命。」剛林頷首應下。

  在他們二人應下後,黃台吉便擺手示意二人退下,而二人也心領神會的退了出去。

  在他們退出的時候,夏收也隨著時間推移而徹底結束。

  只是夏收雖然結束了,但山海關內的旱情卻並未結束。

  眼見雨季到來,從河北到山西、河南,再到崤山以西的陝西。

  整個長江以北的廣袤地區滴雨未見,而各條河流的水位也在不斷下降。

  面對這場大旱,受災最為嚴重的陝西,無疑成為了多方勢力的焦點。

  只是他們想看到的結果,註定不會出現……

  「今日麥價,每斗七分銀!」

  西安城內,當各家官營糧鋪插上新的糧價牌,那新的糧價很快吸引了許多百姓的注意。

  不過這些百姓不再像曾經那般哄搶糧食,而是平平靜靜的瞥了眼糧價,只將其視作茶餘飯後的話題。

  在百姓眼中,糧價已經持續下跌大半年了,而今夏收結束,繼續下跌倒也不出奇。

  只是真實的局面,並未像百姓眼中看得那麼簡單。

  正如此時的秦王府承運殿內,布政司和轉運司的官員幾乎將殿內的位置坐滿,分別稟報著陝西各府縣的情況。

  「西安府,出銀二十四萬六千七百二十二兩六錢五分,常平倉存入夏麥三十二萬八千九百五十七石六斗。」

  「鳳翔府,出銀九萬四千……」

  殿內,布政司的官員稟報著各府收買夏糧所消耗的銀錢,以及所買到的夏麥數額。

  劉峻坐在金台主位上,平靜的看著官員將各府買到的夏麥數量稟報出來,最後將目光投向張如豐。

  對此,張如豐也在下屬們稟報結束後,做出匯總道:

  「崇禎十二年夏六月,陝西諸府共出銀九十四萬八千二百七十七兩九錢二分,共採買夏糧一百二十六萬四千餘石。」

  「若算上各府常平倉積存,共有存糧一百七十九萬七千餘石。」

  「如今各府留存銀錢數額共二十七萬四千餘兩,布政司尚存北運銀三十九萬七千餘兩。」

  「延安、寧夏、慶陽三府糧價平抑至每石八錢銀子,常平倉內糧食足夠平抑半年糧價。」

  張如豐稟報結束後,便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劉峻。

  二人目光在半空碰撞,張如豐連忙迴避,而劉峻則開口質問道:「四川那邊,還有多少糧食在北運路上?」

  「此外,四川的銀錢,是否還充足?」

  夏季雖然不能徵收田稅,但卻可以徵收商稅。

  不過即便這樣,陝西收穫的商稅也是少之又少,如今積存的銀子,約六成都是四川北運的銀錢。

  劉峻算了算,只覺得四川似乎已經被陝西給掏空了。

  「回稟督師。」張如豐聞言,旋即拿起四川布政司提前幾日發來的公文作揖道:

  「四川境內常平倉糧,將至二百三十萬石,其中尚有八十萬石屬於北運糧。」

  「此外,今年四川夏稅徵得四十二萬六千餘兩,並撥北運銀二十萬兩,尚在路上。」

  「據四川布政使所稟,庫中銀錢已不足七十萬兩。」

  張如豐說罷,劉峻心底嘆了口氣,心道四川和陝西的情況都不太妙。

  只是嘆了口氣後,劉峻又將目光投向了李沔:「川陝兩地餉銀,是否充足?」

  「稟報督師,軍中餉銀、口糧盡皆充足,足夠熬到來年二月。」李沔不假思索地稟報著。

  早在年初時分,劉峻便先把軍餉給發到了各營營庫內,所以不管遭遇什麼,將士們的軍餉和口糧總歸是充足的。

  這般想著,劉峻根據張如豐的稟報,想到了陝西行政可供調用的銀錢只剩六十七萬兩,而四川則不足七十萬兩。

  這筆銀子,維持當下的官吏俸祿和官學的運轉還是沒有問題的。

  問題在於,漢軍準備的常平糧,能否應對接下來的旱情。

  正因如此,劉峻將目光投向了布政司左參政的李顯。

  「如今各府縣常平倉,每月要撥出多少糧食去平抑糧價,還能維持多久?」

  面對問題,李顯起身作揖道:「回稟督師,眼下每月需要撥出三十二萬石糧食去平抑糧價。」

  「按照轉運司的損耗情況,加上四川那八十萬石北運糧運抵後的數額來推測,應該能維持七個月。」

  「不過,要是今年秋收也歉收,那就未必了。」

  「各府具體歉收情況可有統計?」劉峻聞言詢問。

  李顯見他詢問,旋即稟報導:「往年夏收麥子,關中和漢中在一石五六斗,今年只有一石三四斗。」

  「陝北連帶寧夏的四個府,夏收在一石左右,而今年只有七斗。」

  「隴右往年收一石一二斗,而今只有八九斗。」

  「河西三府往年收八九斗,今年收七斗左右。」

  按照李顯的稟報,關中、陝北的受災情況是最嚴重的。

  河西的收成雖然也很低,但下降的幅度倒是沒有那麼大。

  不過不管怎麼說,河西三府和陝北四府,都是需要關中、漢中和四川運糧北上的嚴重受災地。

  隴右雖然也受災,但不算嚴重,在從關中運糧去河西的時候,順帶就能解決。

  「督師,若是能拿下湖北,利用漢江將湖南的糧食北運,情況會好很多。」

  在劉峻想著災情問題的時候,作為轉運使的趙普朗突然開口提醒。

  只是對於這則提醒,劉峻也是進退兩難。

  湖北在明軍手上,想要利用漢江就得拿下湖北,但拿下湖北就等於把崇禎推向黃台吉。

  如今的漢軍還沒做好準備,所以這件事只能擱置。

  「此事容後再議,先用眼下的錢糧來解決眼下的事情吧。」

  劉峻說著,同時將目光投向張如豐和李顯:「先撐到秋收,秋收結束後四川那邊應該能收穫不少糧食。」

  「此外,保寧府的南瓜、玉麥等新作物都十分耐保存。」

  「可以從保寧府、順慶府、重慶府採買足夠的新作物北運,緩解糧價。」

  「如果實在控制不住,那儘量將糧價壓在每石一兩的價格。」

  「具體的,布政司好好把握便是。」

  大旱之年,糧價漲起來是肯定的。

  哪怕漢軍在陝西修建了許多水利工程,但大旱帶來的問題太嚴重了。

  劉峻必須先保證軍隊,再保證百姓,所以他只能儘可能地維持穩定。

  「好了,你們退下吧。」

  「下官告退……」

  劉峻有些焦慮地揮手示意,而殿內那些無事稟報的官員便先後起身退了出去。

  待到他們退走後,殿內只剩下角落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死了的龐玉,以及走上前來的張如豐。

  「督師,這是今早湖南那邊送來的急報。」

  張如豐呈上急報,而劉峻也接過查看了起來。

  這急報的內容不算多,但他剛剛打開便皺緊了眉頭。

  黃家毆打清丈官吏,包圍巡檢所,然後被趙開心請羅春出兵,將黃家僕人抓捕歸案,扣上了毆打官吏並衝擊巡檢所的罪名。

  黃家主家被漢軍包圍,明面是調查,但私底下卻像是軟禁。

  藉助軟禁的機會,趙開心便帶著數千官吏,浩浩蕩蕩地開始了二次清丈。

  面對這次清丈,湖南境內的士紳大族都沒有任何反抗,仿佛是生怕自己落得黃家的下場。

  急報中,鄧憲稟明了他正在查案,等查出結果後,就會還黃家清白。

  不過其中許多大族隱匿人口與耕地,這件事卻是影響到了湖南去年的賦稅。

  因此清丈出耕地後,布政司或許會追繳去年沒有交齊的賦稅。

  急報末尾,鄧憲表明這次清丈結束後,湖南應該能起運不少稅銀前往四川。

  四川布政司可以用這筆稅銀買入糧食,運往陝西來解開陝西危局。

  「督師,趙參議也只是……」

  「不必說了,此事交給鄧使君解決便是。」

  劉峻看著急報內容時,張如豐想要開口為趙開心開脫。

  只是劉峻不傻,以趙開心的能力,怎麼可能直接把黃家拉下馬?

  如果沒有鄧憲的布置,便是十個趙開心,也不可能做成此事。

  張如豐看似為趙開心開脫,實際是在為鄧憲開脫。

  劉峻打斷他的話,面色如常的看向忐忑的他說道:「查清案子後,及時還黃家清白。」

  「此外,今年湖南的留存削減至二成,秋收的糧食盡數換做銀錢運往四川,根據情況北運。」

  「下官領命。」張如豐聞言鬆了口氣,而劉峻則繼續道:「另外催促王懷善,儘早解決兩廣的清丈和抄沒之事。」

  「是。」張如豐連忙點頭應下,隨後見劉峻沒了別的吩咐,他這才退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劉峻則是瞥了眼角落的宛若死了的龐玉,接著收回目光。

  鄧憲在湖南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看來沒什麼。

  他本身就對士紳大族沒有好感,所以只要鄧憲不把人弄死,逼得江南那些士紳大族敵視漢軍就行。

  眼下陝西大旱,而他又要養三十幾萬水陸大軍,還要平抑陝西糧價,避免百姓爆發饑荒。

  這般情況下,只要鄧憲把他承諾的事情做到,劉峻便不會處置他。

  不過想要解決那麼大筆錢糧問題,單憑鄧憲在湖南做的那點事,無疑是杯水車薪。

  想要解決明年的軍餉、錢糧等問題,首要看得還是王懷善在兩廣的抄沒做得如何,其次就是看陳錦義那邊能不能把呂宋拿下,穩定住這條商道。

  只要能穩定住西班牙大帆船的走私商人,再和荷蘭、鄭芝龍敲定日本貿易路線的問題。

  憑藉這兩條海上航線,漢軍只需要在家門口賣貨,每年就能淨賺上百萬兩銀子。

  與此同時,兩廣土地清丈和均田帶來的商稅田稅也將提供許多稅收。

  有了這些銀子,再加上四川這個大糧倉,漢軍便有了和明軍、清軍長久耗下去的底氣。

  期間便是忍不住動手,漢軍也有足夠的本錢出擊,不至於被牽著鼻子走。

  這般想著,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殿外的遠方。

  「算算時間,再過些日子,他應該就能知道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