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六月酷暑時,自太行山疾馳而出的快馬向著京師趕去。
自紫荊關走出,向東北百五十里可至京師。
往年時,這條官道兩側充滿了人煙,而今經過了戊寅入寇,整條官道行進十數里而不見半點人煙。
各處村落空空蕩蕩,唯有村口堆著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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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方的苦行僧和清修道士在收斂百姓的屍骨,集中埋葬後開始誦經念咒。
馬背上的鐘山虎瞧著那些景象,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但卻不能停下。
他疾馳著向著京師趕去,沿途便是瞧見那些餓得不成人樣的饑民都倍感親切。
那些饑民用渴求的眼神看向他,他則只能迴避,手上動作不停。
只是面對成人時,他尚且能做到鐵石心腸,可面對孩童時,他卻心裡不斷抽搐。
這樣的抽搐,在看到一具遺棄在路旁,餓得幾乎只剩骨頭架子的女人時,最終停下。
不是因為這個女人,而是因為這個女人身上的孩子。
那孩子趴在女人身上,瘦得還沒只貓大。
他趴在女子的懷裡,似乎在吮吸著奶水,一動不動。
「吁!!」
鐘山虎最終看不下去的勒馬停下,接著翻身下馬去到那女人身旁,試探性推了推她。
「醒醒。」
呼喚過後,他才用手放在女人鼻息試探。
做到此處時,他手上動作頓了頓,心裡明白了些什麼,將目光投向那孩子。
他抱起那孩子,而幸運的是孩子還活著,只是十分疲憊地看著他,顯然被餓得不輕。
遠處的官道上,又有饑民開始走來。
鐘山虎清楚這種世道下,許多饑民早已喪失了人性。
如果他不管這個孩子,這孩子恐怕到不了晚上,就會變成鍋里的肉湯。
想到此處,他取出水囊給孩子餵了兩口水,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孩子包裹在其中,掛在胸前。
瞧著遠處的饑民越來越近,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馬向北邊繼續疾馳。
待到他疾馳遠些,回頭看去時,那些饑民已經圍在了那女屍的附近。
「唉……」
長嘆口氣,鐘山虎加快了速度,並時不時低頭看向那孩子。
在他的全力趕路下,他最終在黃昏時分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燕雲大地上的龐大城池。
隨著他不斷靠近,只見城外是烏泱泱的身影,而這些身影都是因為飢餓聚集起來的流民。
放眼看去,流民的數量起碼有十幾萬人。
他們衣衫破破爛爛,每個人都餓得臉頰凹陷,眼神麻木。
在發現鐘山虎後,他們的眼神幾乎是冒著綠光般的看向他胯下馬匹。
鐘山虎不敢停留,加快馬速來到廣寧門外。
「站住!」
守門的數百名京營兵卒瞧著他衝來,連忙拔高聲音喝止。
鐘山虎見狀,取出腰牌並勒馬示意道:「我乃鋪兵,山西加急!」
京營將士聞言,其中走出兩名將領模樣的人,檢查過後才示意人搬開拒馬,打開城門。
鐘山虎瞧見城門打開,連忙策馬沖入城內。
相比較城外的慘況,京城內的百姓就好過了不少,哪怕只是外城,但街道上都充斥著衣著得體的百姓。
只是再得體的衣衫,面對那被淤泥堆積而遮蔽的道路時,都不免沾染些泥點。
鐘山虎已經三十八歲了,而他是在十八歲那年接替自家父親,成為鋪兵的。
曾經平陽府的鋪兵,沒有那麼容易進京,通常幾個月才有一次機會。
那時的京城,街道雖然也被沿街店鋪的棚子所占道,但街道上還有養濟院的孤老在清理,十分乾淨。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那些孤老消失了,街道也開始慢慢髒亂,到最後甚至連道路壞了也不修補,坑坑窪窪。
哪怕是鐘山虎這樣的小人物,他也能從北京城的髒亂中,看出世道越來越亂的情況。
這般想著,他穿過了街巷,來到了宣武門前。
由於有鋪兵的身份和加急的任務,所以他很輕易地就通過了檢查。
進入宣武門後,他便來到了京城的內城。
相比較雜亂的外城,內城的街道乾淨整潔,地磚也整整齊齊,不似外城的坑坑窪窪。
街道上的行人,不是穿著綾羅綢緞,便是穿著絹帛衣裳。
鐘山虎策馬趕往通政司,不多時便來到了門前。
「平陽府鋪兵鐘山虎,此乃前往西安招撫劉逆的謝御史急報!」
鐘山虎翻身下馬,將急報呈出。
守門的兵卒見狀,上前將急報取走,交代道:「你等著。」
他們分出一人前往通政司,而領頭的小旗官則是上前看了看鐘山虎,以及他懷裡的那名孩童。
「你這鋪兵,竟然還敢帶著孩子上路?」
小旗官質問起他,而鐘山虎知道規矩,於是說:「在廣寧門外等著檢查腰牌時,有個婦人塞給我的。」
他不可能說自己主動下馬去撿了這個孩童,只能用廣寧門的檢查來做藉口。
反正每天來通政司的鋪兵沒有一百也有六七十,這些人不可能為了這種小事去查他。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那小旗官搖搖頭道:「世道這麼亂,你帶上他就是平添自己的負擔。」
「敢問大人,可有收留的地方?」鐘山虎想到了養濟院,於是向小旗官詢問起來。
對此,小旗官則是笑道:「你是想將他送去養濟院?」
「我勸你別想了,養濟院的錢糧早在好幾年前就停了。」
「裡面的那些孤老不是出京去做乞丐,就是老死、餓死在養濟院裡了。」
「裡面的那些孩童,基本也都被賣給各府做奴婢了。」
「我勸你在這內城隨便找家人,把孩子丟他們門口就走。」
小旗官的話很殘酷,但卻很現實。
鐘山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家裡的情況也不好,帶著這個孩子,確實是個負擔。
只是就這孩子的情況,丟在旁人家門口,恐怕沒有人會收養他。
「謝謝大人指點。」
鐘山虎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而那小旗官見他這般,還以為他已經做好了決定,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時,那前往通政司內送急報的兵卒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張條子遞給鐘山虎。
「去金城坊的驛館住著,事後還有急報要你送回。」
「小的遵命。」鐘山虎雙手接過條子,隨後告別眾人,牽著馬往金城坊走去。
沒了急報,他自然不敢在城內策馬。
哪怕此地到金城坊有好幾里路,他也不得不走。
這般想著,低頭看了眼那孩子,心想著先給這孩子找些米湯和白粥喝喝,總不能把人餓死。
在他這麼想且已經走遠時,通政司因為他送來的這份急報熱鬧了起來。
這份熱鬧,很快便從通政司傳播到了六部六科,並最後隨著急報的呈遞,直接波及了外廷。
內閣、六部、都察院的大臣盡皆趕往雲台門,而當他們趕到雲台門時,作為皇帝的朱由檢已經看完了急報的內容。
他將急報遞給旁邊的王承恩,令王承恩將急報念出來。
急報內容不長,全篇都是在說招撫劉峻的結果,沒有半點自己的推測。
作為次輔的張至發看完後,不等楊嗣昌接過查看,便開口道:
「陛下,臣以為劉峻此舉,不過緩兵之計。」
「只是朝廷也需要時間操練兵馬,因此朝廷也能順勢而為。」
張至發說罷,群臣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認真看完了手中急報內容。
與此同時,朱由檢也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說其他。
待到所有人看完,朱由檢才開口道:「諸卿以為,張閣臣所言如何?」
「陛下。」賀逢聖率先出列,順勢道:「臣以為,如今朝廷確實需要時間。」
「孫傳庭雖有兵六萬,然其中半數無甲。」
「吳阿衡軍中雖也有六萬兵馬,然約有三成無甲。」
「余撫台雖有兵四萬,卻還要用兩萬牽制圍剿大別山內的流寇。」
「據臣所聞,數日前張獻忠率殘部逃入大別山,而李闖及曹操則迂迴試圖逃往沂蒙山。」
「盧撫台手中不過萬餘兵馬,如今又分作兩股圍剿,著實不利。」
「更別談薊鎮兵馬損失慘重,急需補充操訓,而江南糧價飛漲,漕糧短缺之事。」
「臣以為,當下應該先請盧撫台招撫河南流民,回鄉開墾,同時調撥南直夏稅與盧撫台,募兵操練。」
「次則調撥江西夏稅,交由余撫台募兵操練。」
「再次則調撥福建、浙江夏稅,多鑄紅夷大炮,調撥吳阿衡、余應桂、孫傳庭。」
「餘下各地夏稅,盡數撥給宣大、薊遼,加操兵馬。」
賀逢聖說罷,心裡淤堵的那口氣也終於吐了出來。
這是他這段時間所想的辦法之一,那就是讓善於治理的盧象升好好治理河南,同時孫傳庭治理山西。
只要二人配合好,恢復河南與山西戰前的狀況,那河南、山西、湖廣、江西、福建的兵馬便有二十二萬之數。
二十二萬兵馬,足夠擋住劉峻的東侵了。
哪怕擋不住,也能從宣大抽調二萬精銳南下馳援。
至於薊鎮和遼西的兵馬,那是萬萬不能動的,不然以建虜的性子,絕對會再次入寇劫掠。
這般想著,賀逢聖將目光投向了金台上的朱由檢,而朱由檢則是反問道:「諸卿以為如何?」
「陛下,臣附議!」
「臣附議……」
見皇帝詢問,張至發、黃士俊、孔貞運、薛國觀等閣部大臣盡數附議,只有楊嗣昌遲遲沒有開口。
正因如此,朱由檢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先生以為如何?」
「臣附議。」楊嗣昌見皇帝沒有露出任何不滿之色,這才選擇了附議。
賀逢聖聞言,心底的石頭也終於落地。
朱由檢見楊嗣昌附議,便順勢詢問道:「李闖曹操逃往沂蒙山,不知是何人負責追剿?」
「回稟陛下,是盧象升麾下祖大弼負責追剿。」
楊嗣昌稟報著,同時又補充道:「眼下祖大弼已經在淮安、沂州境內兩次擊破李闖與曹操,斬首三千七百餘級。」
「只是就當下塘報情況所見,李闖與曹操恐怕用不了幾日便會逃入沂蒙山。」
「臣以為可令巡撫顏繼祖節制總兵祖大弼、倪寵,以及登萊楊文岳,擇期進剿沂蒙山。」
「至於盧象升,則是可令其駐紮廬州、六安、信陽、安慶等地,招撫流民中老實本分者,以南直隸五十餘萬兩夏稅,操練兵馬二萬。」
「待到秋稅徵收,再令盧象升募兵二萬,計兵四萬。」
「此外,孫傳庭那邊畢竟承擔守關之責,而今劉峻不受招撫,乃以緩兵之計來拖延時間,那朝廷也不得不做兩手準備。」
「臣以為可撥浙江夏稅五十餘萬兩給孫傳庭,秋稅再撥四十萬兩。」
楊嗣昌將孫傳庭的事情放到最後去說,因為他清楚皇帝對於孫傳庭的意見,比盧象升的還要大。
畢竟盧象升沒把湖南之敗的事情怪到朝廷頭上,而孫傳庭則是將陝西兵力不足的問題說了出來。
在皇帝看來,孫傳庭此舉幾乎是指著朝廷的鼻子罵了。
「此事,便依先生所言。」
令楊嗣昌意外的是,皇帝今日很痛快的同意了撥餉給孫傳庭的提議。
這讓楊嗣昌感到詫異的同時,心底也不由得警惕起來。
「既是如此,那便退下吧。」
「對了,先生請留下,朕有些事情需要先生解惑。」
朱由檢很是爽快的示意群臣散班,而群臣聞言也隱晦的看了眼楊嗣昌。
「臣等告退。」
群臣恭敬作揖退下,而楊嗣昌則是留在了殿內。
待到群臣徹底離開,朱由檢才開口詢問道:「與建虜議和之事,不知情況如何了?」
果然,聽到皇帝詢問議和的事情後,楊嗣昌便心裡一緊。
只是面對詢問,他不得不回答道:「臣已令遼東巡撫方一藻繼續派人前往瀋陽與建虜議和。」
「想來建虜經此一役,受創不淺,必然會同意與朝廷議和之事。」
「只是建虜反覆無常,便是明面與朝廷議和,私下也會隨時準備入寇京畿,攻取遼西的關外四城。」
「如今各地大旱,朝廷能做的就是繼續與劉峻對峙,以此耗空劉峻底蘊。」
「除此之外,需得在劉峻東出各處關隘、渡口布置紅夷大炮,加築城牆。」
「待到劉峻底蘊耗空,試圖入寇中原時,朝廷便可以逸待勞,不斷消磨劉峻兵馬,最後反擊奪回湖南、兩廣之地。」
「只要湖南與兩廣被奪回,劉峻便只能用四川錢糧維持陝西局面。」
「陝西局面如何,想來陛下十分清楚。」
「古人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僅憑四川一地錢糧,加之陝西大旱,三面環敵,劉峻敗亡便只是時間問題。」
楊嗣昌說罷,隱晦看了眼皇帝的表情,察覺沒有什麼不對後,這才松下這口氣。
相比較他,金台上的朱由檢則是聽得不斷點頭。
對於楊嗣昌先取湖南、兩廣,再取陝西的安排,他倒是沒有什麼意見。
雖然他嘴上叫囂著要收復陝西,但他也知道陝西對於朝廷來說是個負擔。
中原的流寇,基本都是在陝西爆發的,而陝西如今的旱情沒有結束,必然不斷生出饑民。
如果朝廷先收復陝西,那就等於背上了個包袱。
相比較之下,湖南及兩廣的賦稅雖然不算多,但起碼能供給朝廷,不像陝西那樣,既要解決饑民口糧問題,還要解決三邊四鎮的軍餉問題。
陝西每年賦稅折銀不過百萬,而三邊四鎮軍餉便二百餘萬。
晚些拿下陝西,對於朝廷來說好處多多,這點朱由檢也清楚。
只是清楚歸清楚,廟堂上還是得不斷說些收復陝西的話,不然他堯舜之君的形象便要動搖了。
這般想著,朱由檢對楊嗣昌說道:「如今天下事重。」
「與建虜議和,安撫劉峻等事,朕便只能託付先生了。」
「臣定不辱命。」楊嗣昌恭敬作揖應下,心裡高興於皇帝對自己的信任,但同時也因為這極重的信任而擔憂。
袁崇煥、溫體仁的例子歷歷在目,若是他取得信任而做不出成績,他的下場恐怕好不到哪去。
「對了先生。」朱由檢想起了西南的事情,不由開口道:
「如今劉峻斷絕朝廷與西南陸路,致使西南臣民只能走安南出海,將消息傳往福建。」
「朕聽聞西南吾必奎、沙定洲、安坤等人趁勢作亂,熊太蒙卻難以制止。」
「若要派遣能臣前去,督師可有推薦?」
得知西南變亂,朱由檢下意識地想法就是換人。
對此,楊嗣昌則是在心底苦笑。
畢竟朝廷能用的那些能臣就那麼幾個,熊文燦雖然平衡不了西南的局勢,但這並非他的問題。
西南的問題從嘉靖後期便變得尖銳,除非有善於治理的治才,重新梳理西南的賦稅人口情況,不然西南就是個無底洞。
「陛下,西南有黔國公、秦老夫人坐鎮,雖有亂象,但臣以為很快就能平定。」
「朝廷眼下最為緊要的,還是與建虜議和、同時安撫劉峻。」
「至於這些事情,暫時可以擱置一邊,稍後再處理。」
楊嗣昌這話說得十分委婉,但朱由檢還是聽出來了。
見楊嗣昌也不支持自己,朱由檢只能頷首道:「如此就辛苦先生了。」
「那臣告退。」楊嗣昌恭敬行禮,接著在朱由檢的准許下,緩緩退出殿去。
瞧著他退出雲台門,朱由檢也看向了身旁的王承恩:「派人告訴山海關的高起潛,令其協助巡撫方一藻與建虜議和。」
「奴婢領命。」王承恩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躬身應下了此事。
瞧見他應下,朱由檢也收回了心神,拿起御筆並處理起了桌上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