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對詔西安

  「劉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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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西安城某座院落內,得知劉峻返回西安,謝四新也終於鬆了口氣。

  站在他面前的屬官見他這般,不由說道:「這幾日如南氏、劉氏、王氏都派出了不少子弟前往衙門當差。」

  「如今劉峻回來了,恐怕他們還會更加獻媚。」

  「御史,此事要不要稟報朝廷?」

  屬官試探性詢問,謝四新聽後卻搖搖頭道:「暫時擱置。」

  「若陛下得知此事,必然要問罪於這些家族中的在朝官員,屆時恐怕會掀起黨爭和內鬥。」

  「即便沒有掀起黨爭和內鬥,陛下恐怕也會想著對漢軍用兵。」

  「當下情況,暫時擱置是最好的,等朝廷知曉了漢軍的實力,屆時再稟報上去,朝廷才能做出更好的安排。」

  屬官聞言點點頭,而謝四新也開口說道:「劉峻既然回來了,那恐怕這幾日便會召見我們。」

  「你去與他們說說,這幾日安分些,不要節外生枝。」

  「是。」屬官聽後作揖退下,謝四新也靠在了書房的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只是他還沒緩口氣,便見屬官又走了回來。

  「怎麼了?」謝四新看向對方,而屬官則是作揖道:

  「布政司派人來知會,請您明日午時四刻到秦王府外等待召見。」

  得知劉峻要召見自己,謝四新下意識站了起來:「發公帖了嗎?」

  屬官聞言雙手呈出秦王府的公帖,而謝四新搶過後看了看其中內容。

  確認公帖真偽後,他旋即對屬官吩咐道:「明早辰時起床做足準備,午時便乘車前往秦王府。」

  「是。」屬官應下後,見謝四新沒了別的吩咐,旋即退了下去。

  在他離開過後,謝四新也拿著公帖坐回了位置上。

  五個多月的等待,他總算是等到劉峻的召見了。

  對於劉峻,他心底自然是充滿好奇的。

  短短八個月時間,原本混亂貧苦的陝西,便在劉峻的治理下恢復了太平。

  儘管這是因為劉峻掌握了四川這個大糧倉的緣故,但四川這個糧倉在朝廷手裡的時候,可提供不了那麼多錢糧。

  若不是劉峻將四川治理好,四川也拿不出那麼多錢糧來支援陝西。

  這般想著,謝四新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隱隱有些激動。

  這樣激動與好奇的心情,折騰了他一整晚。

  翌日辰時,他帶著滿眼血絲開始沐浴更衣,就連飲食都以普通白粥為主,生怕染上味道,丟了朝廷的顏面。

  做完這些後,他這才穿著正七品的官服,拿著朝廷的聖旨與四名屬官乘車前往了秦王府。

  「冰酪、冰綠豆湯、冰元子,五文一碗!」

  「新糧到店,麥子八分銀子每斗!」

  「飴糖、撥浪鼓……」

  「王狗娃!你再不回來吃飯我就把你的飯餵大黃了!」

  「聽見了聽見了,我馬上來……」

  載著朝廷使者的馬車沿著長樂大街緩緩東行,數百步長的道路上,無數聲音從窗外帶著熱風灌進車內。

  那沿街店鋪幌子被吹動的獵獵聲,夥計的叫賣聲,父母呼喚自家孩童的嚴厲聲,孩童玩心不減的糊弄聲……

  這些聲音混雜著進入謝四新耳中,鼻尖的空氣也透著清爽,沒有那股糞味。

  這樣的氣氛,使得眾人忍不住看向車外。

  由於時間來到午時,大部分百姓都在家中吃飯,街道上的行人並不算多。

  各家店鋪的夥計在店內說說笑笑地幹活,而那些小吃、糕點的店鋪內不斷飄著香。

  婦女在二樓打開窗戶催促孩童吃飯,三五成群的孩童則是在街角蹲著不知玩些什麼。

  這般景象,謝四新已經看了五個多月,卻還是覺得看不夠。

  想到自己得到劉峻召見後,恐怕會離開此地,謝四新的表情不由黯然。

  在他黯然的同時,馬車也漸漸靠近了秦王府。

  隨著秦王府的城門越來越近,街面兩側的店鋪也慢慢減少,直到徹底消失。

  街道北側變成了秦王府的城牆,而南側則是布政司和按察司的衙門。

  最終,馬車停在了秦王府的城門外。

  兩隊漢軍上前檢查了他們隨身的東西,然後帶著他們穿過甬道,來到承運門左右的班值房休息。

  兩刻鐘後,時間差不多了,布政司的都事官員才前來迎接他們,帶著他們往承運殿走去。

  待到他們來到承運殿外,那官員示意他們在門口等候,隨後先行走入了殿內。

  「傳監察御史謝四新入殿——」

  傳唱聲從內響起,謝四新聞言,與四名屬官交換了眼神,接著雙手握著聖旨走入了殿內。

  偌大的承運殿內,左右竟然擺放了椅子,共前後九排,左右各五張。

  儘管這些椅子上空空蕩蕩,但不難想像官員們坐在此地議事的場景。

  想到那種場景,謝四新倒是覺得劉峻對於讀書人的尊重,興許要強於兩宋元明。

  這般想著,他從中間那丈許寬的通道走上前來,直到距離金台還有五步時,才瞧見了布政使張如豐的身影。

  張如豐面對著他,眼神示意他可以停下了。

  謝四新見狀,旋即停下腳步,接著抬頭看向了金台上的劉峻。

  「監察御史謝四新,參見督師大人。」

  謝四新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但話說到最後,在瞧見劉峻後,他還是忍不住地頓了頓。

  無他,實在是劉峻太過年輕,而且不像是普通軍戶出身。

  如今的劉峻二十有四,長得濃眉長目、闊臉高鼻。

  面對謝四新的到來,他沒有刻意搞得很隆重,只是戴了烏紗帽,穿著身簡單的緋袍。

  儘管只是簡單的緋袍,但健壯的體魄還是將官袍撐得鼓漲,看起來很有氣勢。

  「朝廷派遣謝御史前來,不知可是建虜退出了關牆,朝廷試圖奪取陝西?」

  劉峻平靜開口,那話說的十分隨意,沒有任何官話的成分。

  謝四新見狀,也打消了用官話來磨蹭的打算,而是直白說道:「建虜確實已經退出關內。」

  「朝廷派下官前來,是想招撫督師,請督師為朝廷好好鎮守川陝及湖廣等地。」

  說罷,謝四新雙手捧起聖旨道:「請督師查看聖旨內容,再回復下官也不遲。」

  謝四新沒有擺架子說什麼接旨的話,而是用樸實的查看一詞。

  對此,站在他面前的張如豐則是雙手接過聖旨,然後走上金台放在了劉峻面前的桌案上。

  劉峻抬手將聖旨展開,很快將其中內容看了個大半。

  內容不多,無非就是冊封他為四川、陝西、湖南、廣東、廣西總督,領右柱國、右都督、漢陰伯爵位,為朝廷鎮守地方。

  劉峻看完了其中內容,而謝四新也開口道:「督師為軍籍子弟出身,甚至於先公、先君皆為朝廷守邊剿賊而死。」

  「下官以為,朝廷雖有對不起督師之處,然朝廷也已經悔過。」

  「如今建虜寇邊,屠戮我民數百萬。」

  「若先公、先君能瞧見如今北地情況,想來也會勸說督師為天下……」

  謝四新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劉峻開口了。

  「謝御史大可不必說這些客套話,畢竟我父爺已死,而人死不可復生。」

  「哪怕謝御史說千道萬,他們也不可能出現勸說於我。」

  劉峻這話在孝道為大的這個時代,顯得有些不孝。

  不過劉峻也不在乎這些,而是在謝四新沒有反應過來前,直接說道:

  「謝御史在西安住了五個多月,想來也看清楚了眼下陝西的情況。」

  「我漢軍不缺糧,不缺兵,不缺民心。」

  「朝廷封我一個漢陰伯,於我而言沒有任何益處,不過虛名罷了。」

  「我若為了虛名,以眼下的實力,直接稱王稱帝也不為過,但我沒有……」

  劉峻看向謝四新,緩緩道:「謝御史明白了嗎?」

  謝四新聞言,頓時知曉劉峻是要看得見的好處。

  對此,他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在心底鬆了口氣。

  「督師可以說說想要什麼,下官定當極力為督師、為朝廷周旋。」

  謝四新作揖詢問,劉峻聽罷卻不苟言笑道:「我的弟兄們死在黃崖、死在走馬嶺、死在了漢中。」

  「如今朝廷封我一個漢陰伯,我若接了,那些活著的人怎麼想?」

  「他們會說,我劉峻拿他們的命換了自己的爵位,卻不顧他們怎麼想。」

  「正因如此,我不會接這份旨意。」

  劉峻的話說罷,謝四新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但好在沒等他開口,劉峻便說道:「我不接旨,不代表我不領這份情。」

  謝四新聞言,詫異看向劉峻,而劉峻也平靜道:「你回去告訴朝廷。」

  「招撫的心意我劉峻領了,但爵位和聖旨我不可能接受。」

  「只要朝廷的人不進我的地界,我的人也不會踏進朝廷的州府一步。」

  「至於陝州那邊,孫伯雅想怎麼練兵就怎麼練兵,我不擾他。」

  「我關中這百萬百姓,該種田種田,該收糧收糧,朝廷也不必替我操心。」

  面對劉峻的這番話,謝四新表面鬆了口氣,心底卻懸起了心。

  如今的局勢擺在這裡,劉峻這不接旨不應撫的態度,更像是要看著朝廷自己內耗,然後坐收漁翁之利的態度。

  只是他雖然看出來了,卻不能表現出來,於是他在鬆了口氣後便道:

  「督師此舉,陛下與閣部們恐怕會不滿。」

  見他這麼說,劉峻便道:「你可以與他們說說,要是他們能有更好的辦法,也不妨繼續來撫。」

  「只要他們能說動我下面的弟兄,我也未必不能受撫。」

  劉峻將問題推給了下面的人,做出不是他不想接受招撫,而是下面人不願受撫的姿態。

  謝四新聞言點點頭,臉上適時露出恍然之色,但心底卻愈發緊張。

  「既是如此,那下官不日便會返回京師,將此事稟報朝廷。」

  謝四新作勢要走,但劉峻卻叫住他道:「等等!」

  遭到叫住的謝四新轉身看向劉峻,結果見到劉峻拿起聖旨,而張如豐也心領神會的接過,走下金台遞到了自己面前。

  「還請將聖旨帶走。」

  「是……」

  劉峻的話,讓謝四新徹底確認了他的想法,但同時他也裝作窘迫的接過聖旨,並帶著聖旨退出了承運殿。

  不多時,待到他與那四名屬官都被帶走後,殿內的張如豐才道:「督師,如今天下事在您,何必與他虛與委蛇?」

  「以我軍如今情況,您只需一聲令下,我軍三十餘萬兵馬便可盡數東進,屆時革鼎代明也不再話下。」

  張如豐是真的擔心劉峻有接受招撫的想法,而他這樣的表現,也令劉峻感到好笑。

  當初湯必成、朱軫、鄧憲等人可都是把招撫掛在嘴上,是自己堅定不受撫,帶著他們在米倉山做大的。

  現在朝廷真的要來招撫,他們反倒是捨不得現在的地位和權勢了,不願受撫了。

  雖然知道這是人的本性,但想想他們前後差距,劉峻還是不免露出笑容。

  「放心吧,我是不會接受招撫的。」

  「今日與他所說這番話,也不過是暫時穩住他們,為我軍治理陝西,操練兵馬爭取時間罷了。」

  劉峻將自己的意圖說出,而張如豐聞言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只是這口氣鬆開沒多久,張如豐便又道:「若是如此,廟堂上恐怕有不少人都能猜想到這是您的緩兵之計。」

  「猜到又如何?」劉峻反問張如豐,接著質問道:「現在的朝廷又能抽出多少兵馬來與我們作戰呢?」

  「哪怕朝廷看出了這是緩兵之計,也不得不與我軍虛與委蛇,直到有了十足把握才會出兵。」

  張如豐見他這麼說,擔憂道:「若是朝廷不出兵呢?」

  「會出的。」劉峻很是篤定地開口。

  畢竟攤上崇禎這麼個皇帝,明軍能忍住今年不出兵都算崇禎超常發揮了。

  以如今的情況,拖得時間越長,對漢軍就越有利。

  今年還只是北方大旱,但明年可就是全國各省大旱爆發。

  歷史上由於崇禎十三、十四這兩年的全國各省旱情爆發,明朝財政破產,只能催促洪承疇出兵錦州。

  與此同時,中原的流民更是迎來爆發。

  明軍沒錢,東北戰場又拖著,而大旱又帶來了無數流民。

  中原的李自成和張獻忠、羅汝才又不斷裹挾流民與明軍作戰。

  明朝因為財政破產,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導致從陝西進入河南作戰的三邊四鎮明軍精銳不斷叛投李自成。

  李自成以這些三邊四鎮的叛逃明軍組成老營,接連擊敗楊文岳、傅宗龍、丁啟睿和孫傳庭,最後兵分兩路攻打山西與河南,滅亡明朝。

  可以說,按照後續兩年的情況來看,除非明軍在今年把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徹底剿滅,不然等到明年全國各省旱情爆發,那便再也壓不住李自成等流寇了。

  哪怕到那個時候,清軍和漢軍都沒有對大明出兵,大明活下來的機率也十分渺茫。

  更何況以清軍從去年劫掠的錢糧數額來看,清軍不可能忍住不動手。

  只要清軍動手,不管明清軍隊輸贏如何,漢軍都算贏了一半。

  想到此處,劉峻便將目光看向張如豐:「湖南那邊,洞庭湖的長江水師操練如何了?」

  「回稟督師。」張如豐見劉峻詢問,旋即思考道:

  「照半個月前的稟報來看,呼總鎮已經操練了三營一萬二千水兵,有兩千料的福船二十艘,其餘八百到一千五百料的戰船八十二艘,還有火船三百艘。」

  「眼下最主要的,還是水師各營火炮不足的問題。」

  「成都、重慶、保寧、長沙、西安、漢中、廣州七處軍械局雖然都在產出火炮和鳥銃,但數量不足。」

  「長江水師還差四十多門野戰炮,廣東水師還差一百六十多門野戰炮。」

  「除此之外,按照每營配重野戰炮六門的情況,陸上各營還有一百八十多門的缺口。」

  「按照如今的情況,起碼要到明年二月,才能解決各營火炮的問題。」

  「另外……」張如豐不知想到了什麼,汗顏道:

  「王總鎮那邊,規定新營最少要八百多匹挽馬和同等數量的馬車。」

  「照如今的情況,起碼也得要來年開春後的互市才能解決。」

  漢軍的挽馬配置向來不低,這也是漢軍能保障行軍速度快過明軍的原因。

  對於要東進進入平原作戰的漢軍來說,挽馬是必須提前準備好的。

  這般想著,劉峻對張如豐說道:「這件事我會讓趙寵、楊琰解決,你只需要準備足夠的馬車就行。」

  「是。」張如豐點頭應下,剛想說些什麼,便見劉峻詢問道:「內宅怎麼多了這麼多女子?」

  「額……」張如豐仿佛卡殼般愣在原地,反應過來後才汗顏道:「是劉撫台和湯使君準備的。」

  見他解釋,劉峻這才清楚內宅為何多了這麼多女子。

  今早他去內宅看了看,還以為走錯地方了。

  如今經過解釋,他才知曉是自家二郎和湯必成的安排。

  看來他沒有子嗣這件事情,已經讓不少人擔憂了起來。

  這般想著,劉峻也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努力努力了。

  「此事我曉得了,告訴他們下不為例。」

  「是……」見劉峻沒有追究自己,張如豐鬆了口氣。

  這口氣松出後,他便請辭道:「那下官告退。」

  「嗯,下去吧。」劉峻點點頭,旋即看著他恭敬退了出去。

  在他退下後,劉峻則是看了看殿內的角落。

  那個常年坐著某道鐵塔身影的位置,此時空空蕩蕩。

  以龐玉昨日的表現,劉峻用腳指頭都知道這廝定然是折騰太晚,起不來床了。

  雖說離家太久,需要好好溫存,但這廝遲到也是事實。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殿內候著的屬官道:「龐總鎮今日欠班,按照規矩罰半日的俸祿。」

  「下官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