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雜種,瞧他的樣子。」
「成吉思汗的子孫,怎麼出了他們這些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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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麥香時,河套歸化城外的粟麥還未到能收割的時候。
兵敗烏審川的古祿格與杭高,前日才從河南地率軍撤回歸化城。
在他們趕回歸化城的時候,正紅旗的參領克什圖將恩格爾的死訊告訴了他們。
他們也沒想到,恩格爾竟然會這麼倒霉的死在戰場上。
只是相比較滿人的恩格爾,同為蒙古人卻以旗人自居的克什圖無疑更令他們噁心。
瞧見他們撤回來後,克什圖便下令他們獻出了部落中的許多食鹽和上百兩黃金白銀。
克什圖將恩格爾的內臟掏空焚毀,然後用鹽醃製了他的屍體。
經過兩個晝夜的醃製,克什圖終於在今日將恩格爾的屍體帶回了盛京。
與他一同離開的,還有死傷、失蹤九百多人後僅剩五千餘人的正紅旗騎兵,以及兩千多牧民。
那兩千多牧民,趕走了歸化城附近牧場的千餘匹馬駒和五千多隻羊。
正因如此,古祿格才會如此生氣,而杭高則始終保持冷靜。
瞧著他不說話,古祿格立馬道:「現在我們死了這麼多人,還得罪了劉峻,你說應該怎麼辦?」
他將問題怪罪在了杭高的身上。
杭高也沒有推脫,直接說道:「我親自南下去向趙寵請罪。」
「不過請罪需要賠禮,而且我們還有人在他們手裡,我想換回他們。」
「拿什麼換?」古祿格警惕詢問,顯然害怕杭高要他出大頭。
對此,杭高則是說道:「我拿出七百匹軍馬,你拿三百匹,另外將城裡的金銀都收集起來,讓我帶去南邊。」
「可以!」聽到杭高出了七百匹軍馬,古祿格也鬆了口氣。
只要能讓劉峻恢復互市,多出些馬匹和黃金白銀也不是不可以。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杭高也調轉馬頭,朝著遠處哭聲遍天的歸化城走去。
這次的土默特部可以說賠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不能換回那些俘虜,那土默特成年且能作戰的男丁便少了兩成。
黃台吉如果知道了烏審川的戰事結果,肯定又會派人來勒索他們馬匹和男丁。
他們必須在黃台吉派人抵達前,和劉峻達成和解,並且將牧群趕往南邊互市才行。
懷揣著這種想法,杭高與古祿格也先後進入了歸化城內。
在他們進入歸化城的時候,彼時的劉峻也正在從平涼府返回西安。
「若是不出意外,今日黃昏就能到西安城。」
關中的官道上,當龐玉的聲音在馬車內響起,劉峻的目光則始終投向窗外。
車窗外,官道兩側的田野已經徹底泛黃。
金黃色的小麥被風吹得起起伏伏,看得人心曠神怡,種的人也鬆了口氣。
田埂上,許多農戶都單手叉腰,揮斥方遒般的用手指點著自己的麥田。
儘管距離隔著很遠,但劉峻還是能從那些聚集起來,不斷指點的農戶身影上,看出他們的高興。
「這麥子有些疏了,今年收成不算好,可惜了。」
龐玉順著劉峻的目光看去,瞧見了那有些稀疏的麥田。
按照龐玉當年在黃崖種麥子的經驗來看,今年的關中絕對是歉收了。
只是對於他這番話,劉峻先是點頭,接著又搖頭:「雖說有些歉收,但種出來的麥子,總歸都是他們的了。」
漢軍雖然也收夏秋兩稅,但夏季主要是徵收門店、鹽鐵茶葉等物的商稅。
夏季的農戶是不用交稅的,只有等到秋收時,才需要按照漢軍定下的規矩交稅。
「如今均田的事情也落實差不多了,雖然不知具體多少,但以平涼府那邊人均五畝多的數額來看,其它地方也應該不會少。」
劉峻評價著平涼府均田的事情,而龐玉也爽朗笑道:「咱們這不分大小口的分田,有些家裡就夫妻兩人,生了兩個孩子就發二十三四畝。」
「這地里就算歉收,長出來的糧食也應該夠他們舒舒服服的渡過今年了。」
龐玉說罷看向了劉峻,對他詢問道:「延安府那邊也有消息傳來,聽說山西那邊逃來了許多百姓。」
「我知道。」劉峻點點頭,接著說道:「我已經吩咐了張如豐,對這些逃來的百姓做好防疫檢查。」
「如今陝西的瘟疫好不容易壓下去,決不能再從外面引入瘟疫進來。」
「那些逃入境內的山西百姓,接受防疫檢查過後,自會有各府衙門安排他們前往甘肅二府。」
「甘肅二府那邊,也會提前選好地方,興建村落。」
「從延安去甘州府只需要五十天,去肅州稍遠些,但也不過五十五六天。」
「等他們抵達,那裡已經有村落、農具、糧食等著他們了。」
這個時代的河西走廊,雖然沒有漢唐時期水草豐美,甚至受小冰河期影響而降雨不足。
可由於人口稀少,後世許多斷絕的河流在這個時代都還好端端流淌著。
哪怕嘉峪關外,由東向西都有五條河流,其中疏勒河更是從祁連山流出,一直流入敦煌境內。
當地的生活環境確實惡劣,但從清代移民情況來看,惡劣並非無法改變。
「如今的肅州也有六萬多人口了,這些饑民若是再過去,豈不是有八九萬口了?」
龐玉想到了那些被劉峻下令發配肅州的關中商賈及其親眷,又想到這些被遷徙的饑民。
想到這些,他不由得咋舌道:「這肅州養得活這麼多人嗎?」
見他詢問,劉峻也不假思索地解釋道:「甘肅涼州等府都已經種上了新作物,等到八九月就能收穫了。」
「雖說糧種少,但糧種能一直運過去,而且那邊用來種新作物的也是些坡地。」
「等明年這個時候,那邊應該能有個幾千畝,後年就是幾萬畝,以此類推。」
「與此同時,遷徙過去的人口也在不斷沿著昌馬河、張掖河向北開荒。」
「周虎那邊稟報過,當下長城內的荒地還能供百姓開墾十幾年。」
「哪怕我們不斷遷徙百姓過去,也最多縮短為幾年。」
「等關內種了足夠多的糧食,就能養活更多的兵馬,我們就能派騎兵常駐牆外的河流下遊了。」
「在此期間,只要保障好臨洮、鞏昌、蘭州三府的糧食能如期運抵甘肅就行。」
甘肅想要開發就需要人,人多了就需要糧食。
在明代,甘肅的糧食養活本地人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養活軍隊。
過往明廷都是從關中、隴右運糧前往甘肅,到了漢軍控制陝西時,情況也不例外。
不過以前隴右的將門把持著馬場和許多耕地,收穫的糧食不僅高價賣給甘肅和涼州,也同樣賣給蒙古人。
如今漢軍將其家產抄沒,均田給了百姓後,這部分糧食就空缺了出來。
劉峻算過,按照三府的情況,每年除了交上來的幾十萬石田稅外,還能多出幾十萬石的糧食。
這些糧食可以由當地衙門收購回倉庫,然後除去當地駐軍的消耗,其餘盡數運往甘肅。
如果靠人挑肩扛運送這些糧食,損耗會在十之八九。
如果改用畜力運送,損耗會降到十之四五。
只要畜力充足,光是隴右產出的糧食,就可以解決未來甘肅兩府駐軍和移民的口糧。
至於畜力的問題,有青海的蒙古人和漢軍互市,漢軍這邊是不可能缺少畜力的。
只要控制住遷徙人數,光靠隴右的糧食慢慢遷徙人口,七八年後的甘肅人口就有可能翻三四倍,牆內的荒地也能盡數開墾為熟地。
這般想著,劉峻也將目光從車窗外收了回來。
用隴右糧食養活甘肅,用關中糧食養活陝北,用四川和漢中糧食維持關中情況。
只要持續到陝北的均田百姓種出屬於自己的糧食,再備足陝北各縣常平倉的備荒糧,陝西的問題就解決了大半。
想到此處,劉峻心底鬆了口氣,而馬車也在朝著西安城不斷前進。
沿途所見的,不是種下後還沒長出的粟米和高粱,便是已經等待收割的麥子。
渭河兩岸,儘是高大的龍骨水車。
由於快到夏收,所以各種以工代賑的活計都暫時停了下來。
等到農忙結束,那些活計又會重新開始募工。
這樣的情況,將會持續到秋收為止。
只要關中的百姓熬到秋收,那即便沒有衙門以工代賑的活計,他們也有足夠的存糧和銀錢。
有了這筆存糧和銀錢,他們就可以維持住眼下的生活,而關中也就徹底太平了。
在他觀察著關中情況的時候,前方官道的人也開始漸漸變多。
西安城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那些去城內買賣東西的百姓也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瞧見劉峻他們的隊伍時,百姓們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而劉峻也瞧見了許多穿上布鞋的人。
他們穿的布鞋,不再是漢軍發下去的布鞋,而是自己納的布鞋。
儘管其中仍有穿著草鞋的百姓,可數量比起去年漢軍打入關中時,已然少了許多。
不說穿衣打扮,單說他們的氣色也不再是蠟黃和灰色,而是漸漸有了氣血。
乾瘦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充盈了起來。
關中百姓的日子,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
帶著這份打量,劉峻的馬車也漸漸靠近了西安城。
待馬車來到安定門外,張如豐與劉顯、何寬等官員也從守城的涼棚處走了出來。
他們在拒馬前對劉峻的馬車作揖行禮,而守城的將士則是搬開了拒馬,將進出城的百姓往官道左右請走。
「下官張如豐,恭迎督師回城……」
張如豐帶頭行禮作揖,而劉峻見狀也對駕車的百總道:「告訴他們,去秦王府等著議政。」
「是!」百總頷首應下,隨後轉達了劉峻的話。
張如豐等人聞言,旋即讓開了官道,看著劉峻的馬車進入了西安城內。
待到隊伍徹底返回城內,張如豐他們才乘車跟上了隊伍。
在他們跟上隊伍的時候,劉峻則是看了看西安城內的情況。
半年時間過去,整個西安城都仿佛乾淨了許多。
有不少店鋪更換了瓦片,還有的裁換了店鋪的布帆。
街道上的行人更具活人氣息,不再苦大仇深的來來往往,而是臉上掛上了笑容。
瞧見車駕隊伍,百姓們也不害怕了,紛紛站在街道兩邊圍觀。
有人雙手抱胸的看著,還有的摟著身旁的朋友,更有家長把孩子抱上肩頭坐著。
他們眼底是好奇和打量,嘴裡則是討論著車內坐著什麼大人物。
「這是哪個大人物來了?」
「不知道,這陣仗真威風。」
「爹~我也要坐車!」
「我看你是找揍……」
百姓們討論的聲音,從車窗外透入車窗內,使得劉峻慢慢上揚了嘴角。
從混亂到太平,漢軍只用了八個多月的時間。
關中的百姓從朝不保夕,每日想著如何養活家人,再到如今有著閒情逸緻的日子,也只用了八個月。
百姓是搖擺不定、盲從健忘的。
同時,百姓也是容易滿足、安分守己的。
八個月的時間過去,他們已經忘記了過往的苦難,對於當下生活尤為滿意。
瞧著他們的情況,劉峻臉上的自得之色也在不斷豐富。
龐玉瞧著他臉上的自得之色,忍不住道:「好久不見你這般高興了。」
「嗯。」劉峻含笑著點頭,但緊接著又搖頭道:「不過還不夠。」
見他這麼說,龐玉就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川陝及湖廣確實已經太平,但江南、中原以及河東河北之地仍處混亂。
漢軍需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所以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在龐玉想著的時候,馬車也駛入了秦王府內,來到了承運殿前的廣場上停下。
隨著馬車停下,劉峻與龐玉開始走下馬車,順著台階走上承運殿。
半年時間過去,承運殿的模樣倒是沒有任何變化。
劉峻走入殿內,來到金台上坐下,而龐玉也尋了個角落,搬了張椅子坐下。
一刻鐘後,張如豐帶著李顯和何寬走入殿內,對著劉峻主動作揖。
「督師……」
「都坐下稟報吧。」
劉峻開口示意,而三人也恭敬應下,接著各自尋了椅子坐下。
待到坐下後,張如豐才稟報導:「督師,夫人們已經在內宅休息下了。」
「此外,陝西的均田事宜已經結束,且各府縣也已經提前將收購糧食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全陝共均田三千二百八十七萬餘畝,根據各縣情況不同,人均約莫六到八畝之間。」
「此外,各地士紳手中尚有五百餘萬畝,然各地士紳人口亦眾多,人均不過十二三畝之數。」
陝西的耕地確實不少,但其中不少是拋荒幾年的荒地。
不過雖然是荒地,但只要重新翻地並疏鬆土質,便可以作為耕地耕種,不用做那些挖樹根、撿石頭的苦差事。
以陝甘寧的潛力,完全可以開墾上億畝耕地。
只不過就陝甘寧這經歷過天災人禍後的四百多萬人口,連眼下這三千七百多萬畝耕地都種不過來,就更別提種上億畝耕地了。
這般想著,劉峻點頭說道:「今年夏收的事情,還需要各府縣的官吏奔波。」
「寧夏、榆林、延安的情況我都了解過,遭受戰亂的情況最嚴重,旱情也最嚴重。」
「夏糧收購後,按照原計劃將關中糧食北運三府,同時將隴右糧食西運甘肅。」
「延安府接收的山西、河南難民,甘肅二府能收下就收下,實在收不下的就安置在涼州和寧夏。」
「糧食轉運的事情,便交給轉運使趙普朗。」
「若是官吏敢有吃拿卡要的行為,盡數編入軍屯營,在肅州的牆內外開荒。」
劉峻說罷,著重掃視了眼張如豐三人,而三人也連忙端正姿態。
瞧見三人如此,劉峻又接著說道:「農忙結束後,該修葺和建設的差事便如期提上日程。」
「四川那邊我已經知會過,接下來會不斷北運錢糧,所以不用你們擔心錢糧的事情。」
「是。」張如豐幾人作揖應下。
見他們應下,劉峻詢問道:「可還有別的事情?」
坐了整日的馬車,劉峻現在只想著早些休息,故此語氣有些急促。
張如豐見狀,生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連忙道:「督師,朝廷那邊的使者,是否要在近日接見?」
「就安排在此殿接見吧,時間定在明日午後。」劉峻不假思索地給出回應。
眼下明廷算是漢軍和清軍雙方都爭取的對象,誰能爭取到,誰就能做漁翁。
至於明廷自己,他們位於清軍和漢軍中間,註定了不可能有一方真心聯合他們。
如今入寇套南的清軍應該還沒有返回盛京,所以劉峻得提前表露態度給明廷。
「下官領命。」
張如豐鬆了口氣,緊接著便起身帶著李顯、何寬退出了承運殿。
瞧著他們離開,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龐玉:「你家那口子也來了,你今日也早些回去吧。」
「好。」龐玉聞言立馬起身,表情有些急不可耐。
劉峻見狀只能佩服這廝坐了幾天馬車,竟然還有精力想那事情。
瞧著他離開,劉峻也起身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接著往存心殿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