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休說幾百支箭,便是幾十支箭齊發,常人也早被射成了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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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咱們劉督師那是何等人物?」
「只見他將手中長槍一抖,左右橫掃,那槍尖舞得如風車一般,水潑不進!」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亂響,那漫天箭矢竟被他磕得四處亂飛,紛紛落在馬前馬後,愣是沒有一支能近他身前三尺!」
「後頭的漢軍眾好漢遠遠瞧見了,個個血脈僨張,不知是誰發一聲喊:劉將軍神勇!弟兄們,殺啊!」
「這一聲喊不打緊,數十名漢軍好漢,如猛虎下山一般,齊刷刷地衝下山丘,殺入胡虜陣中。」
「那些青海胡虜本就折了銳氣,又見漢軍如此悍勇,哪裡還敢戀戰?」
「遭漢軍一衝,登時潰不成軍,丟盔棄甲,四散逃命去了。」
「正是:單騎沖陣鬼神驚,兩箭穿雲胡膽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好!!」
五月末梢的長沙城,暑氣正盛,滿街的聲響卻被熱浪裹著,愈發嘈雜。
街邊的茶肆里,說書先生正講到劉峻帶著漢軍眾將走入松潘草地,忽地將醒木拍在桌上,震得滿堂茶客齊聲叫好。
在那叫好聲中,街上賣臭豆腐的攤子前已經吵開了鍋。
兩個外鄉人正為結帳爭得面紅耳赤,攤主操著長沙口音的官話在中間勸和。
路過的行人放慢腳步瞧著熱鬧,店鋪內的夥計與掌柜更是交頭接耳。
在這熱鬧聲里,穿著戰襖的三旬漢子則是提著油紙包裹的吃食,拐入了坊街內。
「箕當騷,真當騷,大門前冷眼捉人瞧!」
「姐兒好像衡州渡木隨人抱,我女子好像舊相知弗俏招~」
漢子唱著小曲,一圈又一圈地走到了街上的一處院子門前。
「篤篤——」
敲門聲響起,漢子拔高聲音道:「翠香!翠香我回來了!」
「來了!」
院內回應聲響起,不多時那院門便打開,一個長得圓臉,年紀二十八九的健壯婦女露出頭來。
瞧見自家媳婦,漢子嘿嘿笑道:「翠香,想我沒有?」
「沒有,你怎麼不死外面?」圓臉婦女白了他一眼,轉身朝內走了進去。
漢子見狀,也跟著走了進去,然後關上門道:「瞧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漢子獻寶似的拿出油紙包,結果圓臉婦女卻道:「左右不過就是烤雞烤鴨罷了。」
「張純,你別覺得你給我吃些雞鴨,我就會答應你去岳州的事情。」
遭這婦女嗬斥的,正是當初帶頭起事,諸多礦工頭目之一的張純。
如今的他,早已當上了軍中的把總,品秩正五品,月俸十六兩銀子。
手握十六兩銀子,再加上家中就他們夫妻兩人和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家中生活自然不用多說。
不過也正因為家裡孩子剛剛出生,他妻子王翠香才極力反對他前往岳州。
「這只是正常的換防,你怕什麼啊……」
一年多的軍旅時光,令曾經在礦洞中不苟言笑的張純,此時不管做什麼都滿臉笑容。
只是相比較他的樂觀,王翠香則是抱怨中帶著擔心道:
「狗娃才三個月大,你現在去岳州換防,下次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我不想你回來的時候,狗娃都不認識你。」
「而且世道這麼亂,要是你們又要去打仗,那我們娘倆該怎麼辦?」
王翠香說著,可張純卻笑嗬嗬說道:「哪有兒子不認識爹的?」
「再說了,我是把總,幾百個人護著我,我能出什麼事?」
「哪怕真的出事了,我不是攢下了二百兩銀子嗎?」
「這二百兩銀子,加上長沙城外面軍中均給我們家的二十畝地,還有撫恤什麼的,總不可能把日子過落魄才是。」
張純說著,主動走到院子內的正堂去坐下。
他的居所是軍中分給他的四分小院,不僅有正房和東西耳房,還有東西廂房和柴房、廚房。
院內有口三丈深的水井,打水都不用出院子。
這樣的院子,放在曾經,張純怕是夢裡都不敢想。
參軍後,他不僅立功成了把總,還得了這樣的院子,以及城外的二十畝水田。
那水田早已租了出去,且按照衙門的規矩,佃戶每年向他交三成租子。
十幾石的租子加上他每年一百八十兩的軍餉,可以說他老張家想要落敗,還真有些難度。
所以對於張純來說,如今的日子他是過一天高興一天。
哪怕明天他就死了,他也不覺得後悔。
他這條命,丟在曾經的礦場上,哪怕死了也就幾兩銀子的事情。
如今若是死了,按照他把總的身份,幾百兩的撫恤是逃不了的。
只是因為當初的一個選擇,他的這條命便翻了百倍身家。
每每想到這裡,張純都感嘆自己當初的正確選擇。
「你別提那些不吉利的話。」
王翠香眼看著是勸不住張純,先是拔高聲音叫他別說那些話,接著又放軟語氣道:「那你什麼時候去岳州?」
「六月初十開拔,估計明年也是這個時候回來。」張純回應著。
其實在他心底,他知道這次去岳州後,很有可能會接到軍令東征。
如果真的要東征,他恐怕好幾年都回不來了。
管著他的千總就是四川順慶府的老卒,而今也兩年不曾回家了。
當初他們前往萬縣的時候,也是說的換防,結果後來就打起了仗,然後就到了湖南。
正因如此,那千總前幾日便與他們說過,做好幾年不回家的準備。
想到這裡,張純心底就沉甸甸的。
「你既然要走了,那給狗娃取個名字吧。」
王翠香和張純成婚多年,自然知道張純的脾性。
瞧見他這樣子,便知道自己恐怕很久看不見他,所以忍不住想讓他給孩子取個名字,留個念想。
對此,張純卻反應很大的說道:「伢子那么小,取什麼名字?」
「要取名字就等著,等我回來再取。」
張純三十有三,此前因為貧苦,在礦場幹活,所以與王翠香聚少離多,始終沒能有個孩子。
若非參軍後富貴起來,有了時間陪伴王翠香,他恐怕到現在都無後。
正因如此,他對於自家兒子寶貴得緊,乳名用的也是狗娃這種賤名。
他從外人口中說過,孩子乳名越賤則越好養活,所以名字得晚些取。
除此之外,他也擔心自己真的回不來了,所以想給自己留個念想。
興許只要想到家裡的妻子和孩子,想著要回去給孩子取名,他就能撐過來了。
懷揣著這種想法,張純的耳邊也響起了嬰兒的哭鬧聲。
「狗娃哭了。」
「多半是餓了,我這就給他餵奶。」
張純低聲開口,而王翠香也強忍著心裡的酸楚,吸了口氣後走出了正堂。
張純瞧著她離開的背影,又瞧了瞧正堂內的情況。
想著參軍攢下的這些家業,張純又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類似他這樣的小人物,能用一年多時間攢下這麼多家業,他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呢?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家院子的門卻突然被叩響了。
「張頭!營里吹哨集合!」
原本還掛著笑臉的張純,在聽到這話後蹭的站了起來,邁開腿便往院門跑去。
待到他將門打開,只見門外站著滿頭大汗的岑寬,且他還穿著甲冑,系著腰刀。
「怎麼回事?」張純瞧他這般,連忙出聲詢問。
「東邊慶華鄉的鄉民和衙門派去重新清丈的佐吏打起來了,孟參將已經吹哨集結了。」
岑寬大口喘著粗氣回應,而這時王翠香也抱著還是嬰兒的狗娃走出了東廂房,詢問道:「什麼事啊?」
張純聞言,連忙道:「營里有事,你和狗娃吃飯吧,我先回營里了。」
這話說罷,張純便拉著岑寬走出家門,朝著城內的軍營快步趕去。
在趕往軍營的路上,街頭巷尾出現了不少沐休的營內將士。
不管認不認識,眾人集結起來朝著營內趕去,而那景象也吸引到了衙門和百姓的注意。
「怎麼回事?」
「這麼多當兵的集結起來,不會是朝廷打過來了吧?」
「朝廷哪有那本事?」
「倒也是……」
百姓們討論著漢軍著急集結的原因,而長沙布政司衙門內,很快便有人將此事稟報給了姚沅,而後者則找到了鄧憲。
在他找到鄧憲的時候,鄧憲正坐在堂內處理政務。
「使君,趙開心那邊出事了。」
姚沅作揖稟報,而他稟報的內容也讓鄧憲的筆鋒頓了頓,接著緩緩抬起頭來:「說說。」
見鄧憲示意,姚沅便結合下面佐吏的稟報和自己的猜想,直接說道:
「府衙的人和黃家起了衝突,應該是清丈田畝和人口登籍的事情。」
「黃家的族人在慶華鄉打了五名下去清丈田畝的佐吏和十幾名衙役,趙開心得知後便派人去請羅總鎮出兵,而他也騎馬趕往慶華鄉了。」
「羅總鎮得知消息後,請長沙營的參將孟璜派兵前往慶華鄉維持秩序去了。」
姚沅三言兩語地將事情解釋完後,忍不住說道:「這趙開心帶著人和黃家、瞿家、陳家鬧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忍不住動兵了。」
從正月開始,趙開心就聯合譚歡等人在湖南全境二次清丈土地,登記人口,並按照漢軍律法救出那些賣身為奴的奴婢。
面對他們的這些舉動,湖南的黃家、瞿家、陳家等大族沒少使絆子。
若非趙開心等人麾下官吏都是江西來投的士子,恐怕他們的政令連衙門都走不出。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的清丈工作也受到了阻礙。
比如今日清丈田畝的劃線,夜裡被人抹去。
亦或者遭遇各家族人阻攔,甚至遭到毆打等等。
這些大家族派出的人,都是宗族中低層的族人。
這些被宗族法令奴役最深的族人也最為愚蠢,不肯供出幕後之人,所以湖南的二次清丈工作很難進行。
興許是趙開心終於忍不住了,亦或者趙開心總算反應過來,沒有武力的革命是無法推行下去的,反正他請出了羅春。
面對清丈被阻、官吏被打的局面,羅春也不假思索地選擇派出兵馬。
不出意料,經此事過後,趙開心和湖南的那些士紳會徹底撕破臉。
想到此處,鄧憲放下手中毛筆,接著對姚沅說道:「你派人去盯著。」
「如果真的發生了超出我等預料的事情,那便攔下雙方,絕不可讓我軍將士真的對他們動手。」
「為何?」鄧憲的話,令姚沅感到了不解。
在他看來,鄧憲心底想的便是利用趙開心等明朝舊臣和湖南本地人的身份,徹底清理湖南的這些士紳豪強。
如今趙開心已經下定了決心,那自家使君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面對他的不解,鄧憲則是深吸口氣後解釋道:「江南畢竟沒有拿下,還不能完全撕破臉。」
「湖南的二次清丈是必須的,但想要清丈卻不需要真的動手。」
「利用趙開心的身份和那群人爭鬥,然後再搬出軍隊威懾他們。」
「等到他們死到臨頭的時候,我們再出面將他們救下。」
「如此過後,他們便不敢再抵抗二次清丈了。」
「事情傳到江南,旁人也只會以為是趙開心為了邀功,主動對同鄉士紳商賈下手,但被我們阻止了。」
「哪怕有人看出我們是在利用趙開心,那也沒有任何辦法。」
「世人是盲目的,尤其是其中的蠢人。」
「他們不會聽信旁人的建議,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只要我們能騙過那些蠢人,那剩下的聰明人就成不了事。」
鄧憲說罷,姚沅這才清楚自家使君是讓趙開心唱紅臉,並要以漢軍老臣的身份唱白臉。
想到此處,姚沅心裡的疑惑解開,但臉上又有些尷尬道:「如此……豈不是讓那趙開心背了惡名?」
鄧憲聞言,臉色不變道:「左參議的官職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如果只是背個惡名,就能成為湖廣布政司的左參議,那天下多的是想要背這個惡名的人。」
「他若是能背住這個惡名,那便算他通過了考驗。」
鄧憲輕描淡寫地說著,而姚沅聽後,只能慶幸自己是保寧府的老人。
如果自己沒有這個身份,恐怕在自家使君眼底,與趙開心沒有任何區別。
「下官這就派人去慶華鄉。」
姚沅恭敬作揖說著,而鄧憲也點頭道:「去吧。」
「下官告退。」姚沅見狀恭敬退了出去。
見他離開,鄧憲也提筆繼續處理起了面前堆積如山的政務。
在他處理政務的時候,長沙營的兵馬也經過調遣,朝著城東二十里外的慶華鄉趕去。
在兵馬出城的時候,郭桂也知道了慶華鄉發生的事情。
得知這件事後,郭桂立馬就趕來了布政司,並找上了鄧憲。
「慶華鄉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不曾想使君還有心情處理政務。」
郭桂沉著臉色走入正堂,而堂內的鄧憲見他來了,則將手中毛筆放在筆架上。
他抬頭看向郭桂,臉上帶著笑意道:「郭使君來了,請坐。」
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郭桂沉著臉坐在左首位,然後冷聲道:「鄧使君的手筆是不是太大了?」
「若是我沒有記錯,撫台的政令中,所要求的可是湖南平平穩穩,而不是需要什麼大刀闊斧的改變。」
郭桂作為按察使,再加上是劉成、王豹的親信,他的責任就是監督和糾正鄧憲與羅春。
趙開心的事情,他最開始是清楚的,且樂於瞧見趙開心將湖南土地和人口清丈清楚。
不過二次清丈是一回事,動用兵馬則是另一回事。
對士紳動兵這種事情,在漢軍早期沒什麼。
但如今的漢軍,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草台班子。
劉峻在陝西都沒對那些大士紳動兵,而趙開心這邊卻要對整個江南地區都算有名的黃家動兵,這顯然超出了平穩的範圍。
若是因為此舉,讓江南那些士紳生出危機感,那對於漢軍來說就是得不償失。
「郭使君不必如此擔心,事情尚在掌控中。」
鄧憲見郭桂生氣,主動起身為他倒了杯茶,然後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此事過後,二次清丈的事情不會再受到阻礙,而黃家也不會出事。」
「若是事情出了差錯,我定會向撫台、督師請罪。」
鄧憲說罷與郭桂對視,而郭桂則眯了眯眼睛。
他雖然與鄧憲從米倉山那時就相識,但他沒想到鄧憲這麼不安分。
「鄧使君,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郭桂壓了壓心底的脾氣質問,而鄧憲則是不急不慢的為自己斟茶,末了抬頭道:
「如今我軍錢糧不足,只能靠著過去的繳獲勉強維持。」
「只是繳獲終會耗空,所以必須擴大賦稅才行。」
「我所做的這些,不過是想要在可控範圍內,解決湖南士紳隱匿人口和耕地的事情。」
「只要解決了這些事情,湖南就有足夠的錢糧養軍,甚至能反哺陝西。」
「陝西那邊的情況,郭使君應該比我更了解。」
「難道郭使君認為,我做的這些事情,是在損害督師和漢軍的根基嗎?」
鄧憲說罷便不再開口,只是始終看著郭桂。
郭桂聞言沉默,試圖從鄧憲臉上看出什麼,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陝西那邊的事情,他自然是清楚的。
陝西大旱,糧食歉收,而四川的錢糧也將在秋收後,大部分運往陝西。
可以說今年結束後,漢軍過往在四川抄沒土豪劣紳的那些錢糧,都將耗空。
哪怕四川被治理得不錯,但來年的錢糧數額,也無法解決陝西的問題。
如果鄧憲說的是真的,憑藉湖南的反哺,陝西那邊的壓力確實會小些。
想到此處,郭桂緩緩起身,目光始終停留在鄧憲臉上。
「希望鄧使君別把局面玩脫……」
面對郭桂的這番話,鄧憲始終保持笑意:「郭使君慢走。」
聞言,郭桂轉身朝外走去,而鄧憲也瞧著他的背影,慢慢收斂了笑容。
待到他徹底離開後,鄧憲才拿起了筆架上的毛筆,冷著臉繼續處理起了湖南的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