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中原亂象

  「你說什麼?」

  在南居業準備將子嗣送入漢軍中當差的時候,居住在漢軍安排院落中的謝四新也通過屬官,得知了漢軍在烏審川擊敗清軍入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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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這則消息,謝四新滿臉錯愕,就連手中茶杯的茶水灑在手上也無動於衷。

  「下官所言,句句屬實。」

  「府衙和布政司門口的告示牌上,都貼上了這則消息的邸報。」

  「想來這則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西安城,甚至於是整個關中。」

  「不僅如此,漢軍還說會在半個月後,押送被俘的建虜進入西安,斬首於菜市口。」

  屬官低著頭回稟謝四新,而後者也在他的解釋中,慢慢皺起了眉頭。

  萬餘清軍入寇,最終被漢軍斬俘四千餘人。

  這樣的戰績若是真的,那漢軍現在的實力恐怕比自己估算的還要強。

  「此事,我需得寫信稟報督師才行。」

  謝四新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走入書房,不多時便帶著一封寫好的書信走了出來。

  屬官見狀上前接過,最後帶著這封信,腳步匆匆的離開了院落。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謝四新也走回到了位置上坐下,手指不斷在桌上敲打,眉頭緊蹙。

  據他所了解的情況,漢軍在北邊布置的兵馬,應該不少於五萬才對。

  只是那五萬兵馬中,又有多少披甲,這點他就不清楚了。

  不過即便是全部披甲,其中也絕對是步卒占大多數。

  這種情況下,能挫敗萬餘建虜的入寇,斬獲如此之多,著實是清軍比不了的。

  「內憂外患啊……」

  謝四新在心底長長嘆了口氣。

  在他看來,濟南對峙時,無疑是重創清軍的好機會。

  只可惜,明軍內部派系紛雜,無法擰成一股繩去對付清軍。

  若是沒有這些內部問題,濟南對峙的結果最差也是明軍死傷過半,而清軍死傷上萬,遭受重創後撤回關外。

  如果有這樣的戰果握在手中,朝廷便能與建虜議和,專心來對付劉峻了。

  只是時光無法回溯,而明軍也徹底錯過了重創建虜的機會。

  現在最應該搞清楚的,還是漢軍具體的實力如何,以及他們準備什麼時候東征。

  建虜既然在河套動手了,那劉峻也該猜到東邊的建虜早已退關才是。

  要是劉峻有意東進,那他定然會返回西安,然後開始籌劃東征。

  如果劉峻無意東進,那他也會返回西安,不過會重新談判條件。

  漢陰伯的爵位,恐怕是無法滿足這位的胃口了。

  這般想著,謝四新只覺得這天下的局勢是愈發明了,但也愈發混亂了起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彼時布政司衙門內的張如豐也終於鬆了口氣,愜意地靠在了椅子上,低頭品著涼茶。

  「督師,北邊的仗打完了,咱們也能稍微休息休息了吧?」

  堂內,擔任參政的李顯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話的同時端起涼茶潤了潤嗓子。

  張如豐見他詢問,也不由得看向了這個從保寧府時期就跟隨漢軍的老人。

  「眼下只需要盯緊甲冑打造、水利修建、糧草轉運的事情,應該就沒什麼大事了。」

  張如豐說著,同時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他道:「幾位夫人都到什麼地方了?」

  「已經到漢中了,最遲十日後便能抵達西安。」李顯開口回應著。

  只不過回應結束後,李顯低聲說道:「只是成都那邊,往北上的隊伍塞了不少人。」

  「畢竟是劉撫台、湯使君吩咐的,下面的人也不好拒絕。」

  「塞了多少?」張如豐聞言心裡一緊,而李顯則是回答道:「塞了三十名秀女,都是從各府選上來的。」

  「三十?」張如豐聞言,不由在心底咋舌。

  好在此時是劉成、湯必成安排的,他只負責接收,想來應該怪罪不到他身上。

  這般想著,張如豐鬆了口氣道:「也好,如今督師也即將二十有四,是該辛苦些誕下子嗣了。」

  「秦王府那邊,安排人好好檢查檢查,要保障各位夫人都住的舒心才是。」

  「使君放心,此事我曉得。」李顯恭敬應下。

  見他知曉,張如豐便最後吩咐道:「算算時間,督師與娘娘們應該是差不多到了。」

  「不過督師有言,不要因其返回西安而大動干戈,所以到時候你我前往安定門迎接便可,順帶稟報下均田的事情。」

  「是。」李顯仍舊恭恭敬敬地答應下來,而張如豐見該吩咐的都吩咐了,乾脆便低下頭,繼續處理那堆積如山的公文去了。

  在二人處理公文的期間,謝四新寫的信也被交到了張如豐的案頭。

  張如豐繼續令人謄抄,隨後便將信發了出去。

  在他把信發出去的同時,漢軍擊敗清軍的消息則是朝著四周傳開。

  孫傳庭安插在關中的諜子,也很快將這則消息傳到了他的手中。

  對於這件事的結果,孫傳庭同樣感到驚訝。

  「建虜不遠千里來襲,所圖恐怕不少。」

  「只是就這份消息來看,能看出來的東西並不多。」

  陝州衙門內,孫傳庭將諜頭送來的情報放在了桌上,皺眉看向了眼前的王象潞、羅尚文、牛成虎、孫枝秀四人。

  比起他,這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漢軍擊退建虜並斬俘四千的消息上。

  「督師,那賊軍……真的……」

  孫枝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畢竟他是孫氏族人,也是孫傳庭的家將,自然是跟著孫傳庭在家鄉時擊退過入寇清軍的。

  正因如此,他清楚清軍的實力如何,也知道漢軍的實力如何。

  「以劉峻麾下兵馬的實力,擊退建虜並不出奇。」

  孫傳庭冷靜地給出答案,同時說道:「再者,他並未將自身死傷說出,想來也是受創不輕。」

  「督師,那我們要不要動手?」牛成虎試探性開口,但孫傳庭卻搖頭拒絕了。

  「即便受創,也是北邊的賊軍受創。」

  「如今華州、西安駐紮重兵,更有精騎駐守,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此外,朝廷也有旨意傳下,令我等不可擅自尋釁。」

  孫傳庭的話,很快便將牛成虎心底的躁動給安撫了下去。

  如他們這些三邊四鎮出身的武將,雖然都把親眷帶離了陝西,可祖輩積攢的家產還在陝西呢。

  按照關中傳來的消息來看,他們的家產都被漢軍抄沒了,而且還要均分給窮人。

  想到此處,牛成虎心裡便火大,同時也不由得埋怨尤世威、鄭嘉棟等人。

  要是眾人齊心同力的對付劉峻,劉峻哪裡會打出寧羌,攻入關中?

  「與這群蟲豸共事,真他娘的噁心!」

  牛成虎在心底罵著,而孫傳庭則是繼續與眾人說著。

  「眼下朝廷將山西及河南府交由我節制,那首要做的便是清丈屯田,興修水利。」

  「山西及河南府共有三百餘萬畝軍屯田,只要清丈出來,重新劃分給軍戶,每年徵收三成租子,便有百萬石軍糧。」

  「除此之外,大同、太原兩鎮雖然名義有八萬將士、五萬馬匹,但實際恐怕連三成的數量都湊不齊。」

  「如今我已命王彬、鄭嘉棟率領四營甲兵北上太原,不日便將控制太原鎮,清丈其中兵額和馬匹數量。」

  孫傳庭說罷,目光掃視眾人,接著沉聲道:「先將寧武關以南的屯田清丈,重整太原鎮。」

  「等解決了太原鎮的事情,再對大同動手也不遲。」

  「督師。」聽到孫傳庭的安排,王象潞開口道:「山西與河南府這一省一府之地,能供養的兵馬極為有限。」

  「除了裁汰老弱,清丈軍屯田外,最重要的還是將鹽鐵茶葉等物牢牢掌握手中。」

  「山西與河南府的人口起碼有七八百萬,若是能重振鹽鐵茶葉,光這三項就能收斂數十萬兩。」

  「若是再算上百姓的夏秋兩稅,籌措二百萬兩應該不難,足夠養活八萬兵馬。」

  「只是……」王象潞頓了頓,仿佛怕外人聽見般,壓低聲音道:

  「如今陝州已經安置了陝西五藩,而山西又有代、沈、晉三藩,而河南府還有福藩。」

  「朝廷雖然已經定額宗祿,不用我等解決開銷,但這些藩王手中掌握鹽引、茶引。」

  「若是他們不配合,那……」

  王象潞沒有繼續說下去,孫傳庭則是明白他的意思,臉色沉了下來。

  「如今的局勢,難不成還需要我派人上門去求他們嗎?」

  「傳本督軍令,令兵馬巡察各府,凡有走私私鹽者,盡數抓捕入獄。」

  「各藩若發鹽引,需記下數額,按照引數交稅。」

  「另外……」孫傳庭看向王象潞,深吸了口氣道:

  「你再親自走一趟,將山西、河南、北直等靠近河南府的藩王府都走一遍,與他們陳明時局厲害,請求助餉。」

  「黃河與潼關若是破了,那朝廷將再無退路。」

  「他們助餉不是救我孫傳庭,而是自救!」

  孫傳庭話音剛落,堂內的眾人卻都低下了頭去。

  類似的話,他們當初也與陝西的五藩說過。

  可是最後除了瑞藩、韓藩出力較多外,慶肅秦三藩簡直是一個比一個摳搜。

  想到此處,孫傳庭深吸口氣道:「瑞藩那邊,就不要派人去請助餉了。」

  對於瑞王朱常浩,孫傳庭也是沒有臉繼續向他請餉了。

  王象潞聞言,心底雖然知道前路艱難,但還是恭敬作揖道:「下官領命。」

  「都下去好好準備吧。」

  孫傳庭見狀,旋即示意眾人退下。

  眾人見狀也紛紛起身作揖告退,不多時便離開了衙門。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陝州城內便有快馬疾馳而出,朝著京城疾馳而去。

  在快馬趕往京城時,距離陝州千餘里外的南直隸壽州境內,

  一支數萬人,但卻如殘兵敗將般,拖著身子不斷南下的軍隊則陷入了內訌。

  在大軍南下的路上,壽州南部安豐塘的某座鄉堡內,此時正充斥著打砸搶燒的各種聲音。

  提前趕來的亂兵已經開始哄搶,而後續的亂兵見到鄉堡升起火煙,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生怕什麼都搶不到。

  在亂兵加快腳步的時候,鄉堡內最大的府邸中,三面旌旗各自占據堂內一方。

  張獻忠坐在主位,臉上是長期趕路的灰塵,將他那張蠟黃臉皮都染黑了不少。

  羅汝才坐在左邊,李自成坐在右邊,三人的臉色都不算好看。

  張獻忠左右站著孫可望、李定國,而羅汝才身旁則是站著黃龍、楊承祖,李自成的旁邊則是站著劉宗敏和李過。

  「盧閻王在後面追得急,祖大弼那廝的騎兵距離咱們不到二十里。」

  「我們雖然還能南下,但大別山養得活我們這麼多人?」

  李自成率先開口提出問題,而張獻忠身旁的孫可望聞言,頓時猜中了他的心思,立馬道:「闖將,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這麼多人進入大別山,根本就養不活。」李自成倒沒有因為孫可望的語氣不對而生氣。

  如今的他,實力是三人中最弱的,甚至還不如張獻忠的四個義子來得強。

  實力弱,自然就得看別人臉色說話。

  不過他說的話,卻是實打實擺在眾人面前的問題。

  大別山內已經養了革左五營,而且大別山附近的州縣都被革左五營和張獻忠搶得差不多了。

  哪怕明軍不圍剿他們,他們也沒有東西搶。

  沒有東西搶,那他們這兩萬多人就只能餓死。

  「你想怎麼做?」

  羅汝才也知道這麼多人進入大別山就是等死,而他的實力不算強,只有與李自成聯手才有可能影響張獻忠。

  正因如此,他主動開口接話,而李自成也在他接話後說道:「要麼就是大夥繞道去別的地方,要麼就是分營。」

  「你想怎麼分!」張獻忠不等李自成繼續說下去,便開口打斷了他。

  要知道這兩萬多人里,有近七成都是他的人。

  想到此處,他死死盯著李自成,而李自成也並未畏懼,而是說道:「八大王你熟悉大別山,那就由你帶著弟兄們回大別山。」

  「如果曹操不介意,我與曹操合營,繞道巢湖走和州向東北的淮安府趕路,最後北上沂蒙山。」

  李自成將自己的計劃全部說了出來,而張獻忠聽後沒有反駁,只是眯了眯眼睛。

  羅汝才聽後,心道繞往沂蒙山倒也不錯。

  不同於大別山四周被搶成了白地的情況,沂蒙山附近還是比較富庶的。

  哪怕官軍來攻,也不是那麼容易拿下他們的。

  「曹操,你要北上?」

  張獻忠看向羅汝才,而羅汝才則爽朗道:「我也不想,但大別山確實養不活那麼多人。」

  「若是有足夠的船隻,我倒是想去江南,但余應桂那廝應該把沿江舟船都調往南岸了吧?」

  羅汝才把問題擺在張獻忠面前。

  張獻忠想要繼續做三人的頭領,但事實上大別山養不活那麼多人。

  哪怕張獻忠想要對付他們,也解決不了大別山養不活那麼多人的問題。

  如果三方內鬥,那祖大弼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正因如此,放李自成和羅汝才離開才是張獻忠唯一能做的事情。

  「好!不過我只能給你們五百車糧。」

  張獻忠衡量利弊後,最終決定放李自成和羅汝才離開,並給他們五百車糧。

  他做出決定後,李自成和羅汝才臉上閃過喜色,而孫可望則是眉頭緊鎖,唯有李定國似乎在想什麼,注意力不在堂內。

  「既然如此,那我們現在就點齊兵馬,往巢湖撤退。」

  「若是祖大弼追來,必然會因為蹤跡分開而分兵追擊,如此也算為八大王減少了追兵。」

  李自成起身作揖,而羅汝才也爽朗笑道:「對,事不宜遲。」

  見他們二人著急,張獻忠便將目光投向孫可望:「你帶他們去領糧。」

  「是……」孫可望明顯有些不甘心,但畢竟是自家義父的話,他也不敢拒絕。

  在張獻忠的注視下,他很快帶著李自成和羅汝才離開了。

  瞧著他們走了,張獻忠也頭也不回地開口道:「一純,想什麼呢?」

  突然被呼喚,李定國顯然愣了下。

  反應過來後,他這才作揖道:「孩兒在想西邊的事情。」

  「西邊?你說劉峻?」張獻忠眯著眼睛看向他。

  那張本就有些蠟黃乾瘦的臉,眯起眼睛後顯得煞氣很重。

  對此,李定國都是沒有半分畏懼,而是回答道:「那劉峻占了川陝和湖南、兩廣,實力能與朝廷分庭抗禮。」

  「孩兒覺得,若是我們想要回家,或許可以投……」

  「一純。」張獻忠打斷了李定國的話,看著他年輕的模樣,緩緩說道:「家鄉的人都死光了,有什麼好回去的?」

  「劉峻的實力確實很強,勢力也足夠大。」

  「可是我們過去後,我們能做什麼?」

  「那高迎恩去了陝西,也不過就做了個參將。」

  「你爹我即便過去,最高也不過就是個副總兵或者總兵罷了。」

  「這個官位,別說你爹我,就是你大哥和老三老四都未必答應。」

  張獻忠說著,抬手將手拍在了李定國肩頭:「別想那麼多,我們只是暫時受挫罷了。」

  「等回了大別山,好好休養幾個月,操練出幾個老營弟兄,我們也不是擊敗不了盧閻王。」

  「只要擊敗了盧閻王,這大好中原,還不是任由我們父子馳騁?」

  李定國聞言,話堵在嘴裡,最終只能吞下:「是……」

  「去吧,催促老三老四加快速度,早些返回大別山,我們也能早點安定下來。」

  「是。」李定國點頭應下,接著邁步走出了這院子的正堂。

  瞧著他的背影,張獻忠也不由得閉上眼睛,揉了揉眉頭。

  李定國的心思他知道,但他已經適應每日都是殺戮的日子了。

  要他返回陝西做個遵守規矩的將領,還得對別人行禮,他接受不了,也不願接受。

  想到此處,張獻忠拔出自己的腰刀,瞧著上面的血垢,只覺得耳邊都是那些被自己屠殺之人的哀嚎聲。

  那聲音聽得他心煩意亂,心裡更是生出一股無名火,使得他下意識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瞧著被掀翻的桌案,張獻忠這才覺得那些聲音小了些,胸口的脾氣也隨著力氣使用而發泄了出來。

  感受著胸口的舒暢,他將刀收入鞘中,大步走出了這雜亂的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