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真的還有希望嗎?」
入夜,在崇政殿的喧囂徹底結束,朝鮮世子李溰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趁著清軍派給自己的護衛換值時,忍不住開口質問自己的輔佐官申得淵。
燭火在桌上不斷搖曳,照得李溰的臉色忽明忽暗。
面對這個問題,申得淵則是不假思索地鄭重道:「天朝,絕對會擊敗建虜的!」
「臣接下來的話,興許有些大逆不道,但還請邸下記住。」
「臣從國內得到消息,大明朝內部出現了擁兵二三十萬的一股勢力,其渠首名劉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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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大明朝真的無法擊敗滿洲,臣以為大明朝內部也能湧現出許多如劉峻這般的梟雄。」
「如漢代秦、魏代漢、唐代隋那般……中原始終能走出統一天下的雄主。」
「朝鮮要做的,就是在雄主走出前,儘可能的保全自己。」
「中原的人口是滿洲的百倍,滿洲也不過是趁著天朝虛弱,所僥倖占據了遼東。」
「如果中原走出雄主,滿洲的滅亡便只是時間問題。」
「邸下!」申得淵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雙目含淚的看向李溰:「朝鮮……絕對不能投靠滿洲建虜!」
李溰聞言,心神頓時搖擺起來。
其實他今日在瞧見清軍擄掠了那麼多明朝百姓,聽著清軍說著他們如何擊敗明朝軍隊的時候,就已經動搖了起來。
哪怕如今被申得淵如此勸說,他卻還是不死心的說道:「前朝(高麗)的時候,許多大臣也說胡虜不可能做中國之主,要求元宗繼續保持和宋朝的關係。」
「可最後,元世祖還是消滅了南宋,做了中國之主。」
「難道輔佐官認為,那樣的事情只是巧合嗎?」
李溰試圖用元朝滅亡南宋的例子來說服申得淵,而說服申得淵,便是說服他心底那個仍舊對中國抱有希望的自己。
面對他的詢問,申得淵則是說道:「元主滅中國乃巧合之事,若非巧合,為何又有太祖高皇帝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之舉?」
「若非昔年倭奴入寇,蹂躪我朝鮮百姓,我朝鮮又怎會受滿洲欺辱!」
「此間之事,盡皆為巧合,而今中國必出雄主,因此邸下絕不可輕信滿洲。」
「若是邸下親信滿洲,那便是滿洲再強,也不可能為邸下動兵入朝……」
申得淵的話說到最後,幾乎壓到了最低,而這也讓李溰下意識站起身道:「輔佐官,你是什麼意思?」
他聽出了申得淵話里的威脅,心底不由得生出恐懼。
作為朝鮮的王世子,他十分清楚朝鮮國內的情況。
儘管朝鮮在「丙子胡變」後成為清朝屬國,甚至運輸糧食給清朝,但國內的君臣百姓,心底始終以大明為君父。
李溰如果敢傾向清朝,那朝鮮有許多辦法可以讓他死在路上。
李溰並不愚笨,所以他才會特意在今日詢問申得淵,而申得淵也用他的回答告訴了李溰答案。
朝鮮的君臣不可能接受一個傾向滿洲的王世子,所以他要是想坐穩位置,就必須表面尊崇清朝,心底尊崇大明。
想到此處,李溰心中的恐懼漸漸消退,轉而開始憤怒起來。
「輔佐官,你覺得中國的漢人能戰勝大清嗎?」
「那是當然的!」
申得淵篤定地給出回答,而李溰也開口道:「那就請冷靜地等待下去。」
「滿洲的恩格爾會帶著河套的北虜,將你心中中國雄主的寧夏給蹂躪為廢墟!」
「邸下是要與臣對賭嗎?」申得淵目光堅定不移地看向李溰。
「隨你怎麼想。」李溰沒有直接承認,而是用模稜兩可的話來搪塞他。
對此,申得淵並未生氣,而是起身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邸下,臣始終相信,大明雖然已經老邁,但中國仍舊鼎盛。」
「哪怕寧夏真的被滿洲入寇,中國之人也會在日後報回此仇!」
話音落下,申得淵轉身走出了書房,而李溰則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從他剛才的話中,聽到了申得淵的不自信。
李溰很能理解他,畢竟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中國之人能贏。
但是以今日所見的情況來看,誰又能篤定劉峻能擊敗清軍呢?
數十萬明軍尚且無法阻攔清軍入寇凱旋,更何況始終沒有成為正統的賊寇。
這般想著,李溰深深吸了口氣,最後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書房外,燭光將他的身影在窗戶上拉長,而那夜幕下,依稀還能聽到那些被擄掠百姓的哀嚎聲。
在夜幕下,北風卷著這些哀嚎聲向南吹去。
這股風從入夜吹到夜半,又從夜半吹到了清晨。
吹到最後,風聲里的哀嚎聲再也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零碎的馬蹄聲和時不時響起的唏律聲與羊叫聲。
「咩~」
「唏律律……」
午後,當延綿數里的隊伍出現在河南地的沙地上,隊伍中代表土默特的旗幟,頓時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這是恩格爾所統帥的蒙古正紅旗及土默特左右兩翼組成的南下入寇隊伍,而此時的他們正在試圖穿過河南地(毛烏素)的廣袤沙地。
他們從歸化城出發,渡過黃河後,前往鄂爾多斯部補給了足夠的羊群,然後趕著羊去向曾經的興武所,如今的興武縣趕去。
對於如何入寇寧夏,黃台吉早就派人給恩格爾送去了急報。
首先留駐正紅旗半數兵馬,控制住歸化城這條後路,然後裹挾杭高、古祿格兩部的精銳騎兵,走鄂爾多斯,襲擊漢軍的興武縣。
對於整個計劃,恩格爾執行的很好,他只是讓杭高和古祿格集結兵馬,然後就突然下達了南下的軍令。
在大軍南下後,他選擇讓正紅旗充當塘馬探查消息,而將杭高、古祿格的兵馬集中起來,驅趕牧群南下。
如今的他們,距離寧夏東部的興武縣已經不足二百里。
按照當前的速度,他們只需再前進百里,尋機發起突襲,就能堆沙闖入長城,攻打興武城。
想到此處,馬背上的恩格爾看了眼四周的情況。
四周十幾里內皆是茫茫沙地,唯有他們所走的這條路有人。
三千正紅旗的蒙古精騎,外加上杭高、古祿格的九千精銳,合計一萬二千騎兵。
在騎兵後方,還有兩千多牧民驅趕著羊群和馬車跟著他們南下,足夠解決他們來回的吃喝問題。
「額真,我們為什麼不去攻打寧夏,而是去打小小的興武?」
「是啊額真,我們的兵馬上萬,就算是攻打寧夏也能拿下了。」
跟在恩格爾背後的杭高、古祿格直到今日才知道恩格爾的目標是寧夏境內的興武縣。
興武縣雖然有千戶所的底子,但這些年逃荒的百姓越來越多,城內恐怕只有萬餘人,而駐軍也絕對不會多。
如果從入寇的角度來看,攻打興武縣,能搶到的東西極為有限,這也是杭高和古祿格沒想到的用兵路線。
對此,恩格爾沒有告訴二人自己的真實目的,只是開口道:「走興武攻打寧夏後衛和靈州,同樣可以繳獲足夠的錢糧,擄掠足夠的人口。」
恩格爾搪塞著二人,二人也聽出了貓膩,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對於他們來說,與漢軍的茶馬貿易固然重要,但他們戰前已經把能告訴漢軍的都告訴了。
在恩格爾眼皮底下,他們可不能違背恩格爾的軍令,哪怕恩格爾只是個滿洲正黃旗的牛錄額真。
是的,儘管恩格爾能指揮蒙古正紅旗的六千多騎兵,但他只不過是個官位不高的牛錄額真。
問題在於,他這個牛錄額真不是蒙古的,而是滿洲的,且還是滿洲正黃旗,屬於黃台吉的親信。
黃台吉命令他帶兵前來,就是看中了他官位低,且足夠聽話。
此次清軍入寇寧夏,不是為了劫掠多少錢糧,而是試探漢軍的實力。
只要掌握了漢軍的實力,哪怕什麼都沒有劫掠到,恩格爾也能選擇撤兵。
反正損失由土默特部承擔,所以恩格爾根本不擔心事後會不會被懲罰。
這般想著,他們又沿著沙地繼續向南走了十餘里,而前方也出現了一處綠洲。
「大軍在前面的綠洲紮營,先打夠人喝的水來,然後再放開給馬匹和牧群喝!」
瞧見前方七八里外如地圖上那般出現綠洲,恩格爾便指揮了起來。
他將杭高、古祿格兩部放在南邊紮營,而由他所率的正紅旗紮營在綠洲北邊。
倘若遇襲,土默特部的蒙古騎兵影響不到正紅旗的騎兵,不管是穿甲作戰還是突圍都十分方便。
杭高與古祿格自然也發現了他的意圖,但二人只是對視一眼,沒有反駁這種布置。
瞧著他們接受,恩格爾便先安排正紅旗去取水,然後指揮趕著輜重車的牧民前來為正紅旗的將士紮營。
土默特的騎兵只能等著牧民為恩格爾麾下兵馬紮營結束,才能繼續驅使牧民為自己麾下的將士紮營。
與此同時,正紅旗的蒙古騎兵則是挑選了上百隻羊,屠宰好後開始在營地內炙烤起來。
炙烤羊肉的燃料是牲口糞便製成的糞餅,雖然聽著有些怪味,但由於糞餅是貼在牆體曬乾而成,燒起來倒是沒有什麼味道。
兩個時辰後,天色漸黃,而北營的正紅旗騎兵已經吃上了烤熟的羊肉。
相比較北營,南營則剛剛紮好營,還未烤上羊肉,而恩格爾也沒有招呼杭高與古祿格前去享用。
恩格爾的這種跋扈,看得古祿格心底閃過無名火。
「不知道趙寵和尤勇兩個人有沒有做足準備,要是能狠狠收拾這雜種就好了。」
面對古祿格的這番話,杭高勸說道:「他把我們的人看死了,我們的人出不去,恐怕尤勇和趙寵都不知道我們會攻打興武城。」
「那我們要打興武城嗎?」古祿格看向杭高,有些擔憂地說道:「如果打了興武城,劉峻問罪於我們,怎麼辦?」
杭高見他擔憂,只能勸說道:「如今的局面,只有先打下興武城。」
「實在不行,等攻打興武城的時候,告訴下面的人,儘可能的抓人,不要凌辱城內的女人,也不要殺人。」
「到時候這個女真的雜種如果真的還要去打後衛和靈州,相信尤勇和趙寵會很快動兵來襲。」
「那個時候我們只要不把消息告訴他,尤勇的兵馬就能襲擊成功。」
「好!」古祿格點頭應下,接著回頭看了眼北營的火光,直接對沙地啐了口唾沫。
杭高見狀,為了避免古祿格做的太過火,他只能招呼著古祿格返回牙帳,安靜等待著羊腿的烤熟。
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而天色也從昏黃轉為灰藍,直到完全變黑。
眼見天色變黑,在北營帳內吃肉的恩格爾則是看向了門口的兩名紅甲清兵:「外圍的塘馬有沒有消息傳回?」
「回稟額真,沒有消息傳回。」清兵躬身回稟,看著恩格爾桌上還沒吃完的羊腿,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恩格爾瞧見他的行為後,旋即用粗布擦了擦手,然後起身走到旁邊的氈床上坐下。
「把肉端出去,你們自己分了吃吧。」
「是!」
這些清兵都是早期投靠清軍的蒙古人,雖然也是旗兵,卻在恩格爾這個滿洲正黃旗面前無法自稱奴才。
他們走入帳內將那隻吃了一半的羊腿端走,然後才放下了牙帳的帳簾。
隨著帳簾放下,帳內很快便響起了恩格爾的鼾聲。
與此同時,值夜的清軍也開始在營內班值巡邏,而吃飽喝足的清兵們則是將甲冑放到了自己氈床的旁邊,以便隨時可以穿甲。
做完這些後,這些清兵才開始躺下休息。
相比較清軍,土默特部的紮營就顯得隨性了許多。
他們的帳篷扎得分散,毫無規律可言,只是中間留出了幾條可以行走的通道。
巡營的夜值兵卒慢慢吞吞的走著,仿佛就是在做個樣子。
對此,吃飽喝足的杭高和古祿格也沒有感覺不對,而是各自返回牙帳休息了起來。
漸漸地,南營的土默特蒙古人也安靜了下來,陷入了夢鄉之中。
河南沙地的氣溫開始隨著時間推移慢慢降低,而睡夢中的清兵和蒙古人則下意識裹緊了氈子。
整個營地,隨著不斷入夜而愈發安靜,到最後甚至只剩下了巡營將士的腳步聲,以及遠處時不時響起的馬匹唏律聲和羊群叫聲。
五月的夜晚並不算長,因此當時間來到寅時(3點),遠處的天邊已經漸漸開始變得灰藍。
瞧著天邊的灰藍,原本還在緊繃神經巡營的清軍和蒙古人開始下意識放鬆神經。
營內的將士如此,外圍放哨的將士更不用說。
眼看著時間來到寅時四刻,營內將士徹底放鬆了神經,而天色也開始變得清明。
正是在這種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的時刻,哨聲開始從遠處響起,驚醒了所有正在巡營的將士。
「嗶嗶——」
「哨聲!快把人叫醒!」
「嗶嗶!」
面對哨聲,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北營蒙古八旗的巡營將士。
他們果斷吹響了木哨,然後用滿語和蒙古語對各個帳篷的清軍進行提醒。
帳內的清兵在最開始時,確實有些慌亂的去摸兵器,但聽清楚帳外的聲音後,他們便連忙翻身起床。
「相互幫著穿甲!」
「巡營的將士去把軍馬和乘馬牽過來!」
恩格爾並未睡死,在聽到哨聲的時候,他便衝出了牙帳。
他在招呼守門的兵卒為自己穿甲的同時,不斷指揮著聚集而來的甲喇額真和牛錄額真。
面對突如其來的哨聲,北營的清軍表現得十分冷靜。
相比較他們,南營那邊可以說跟炸開了鍋似的,亂鬨鬨的一團。
古祿格和杭高起床後,連忙帶兵巡營,將各帳內的將士安撫好,催促他們穿戴甲冑。
恩格爾顧不得南營的土默特部,穿上甲冑後便騎馬衝出了北營,往哨聲的方向駐馬看去。
在他眯著眼睛眺望的時候,數里外的天邊仿佛染上了一層薄紗。
多年的經驗告訴恩格爾,那不是薄紗,而是敵軍移動掀起的揚塵。
按照那揚塵的規模,來襲的敵軍恐怕不少。
「音達渾珠伊(狗崽子)!」
恩格爾下意識謾罵,來不及思考別的,他便調轉馬頭對身後的十餘名清兵吩咐道:「全軍上馬來西邊集結,教土默特的那些包衣趕著牧群和乘馬往紅鹽池的方向撤退。」
「是!」清兵們聞言連忙應下,隨後作鳥獸散般的散開,分別前往南營和北營通稟軍情。
一刻鐘的時間轉瞬而至,北營的騎兵開始成批的出營列陣,而南邊仍舊還是亂鬨鬨的。
天色比前面亮了幾分,而遠處的沙地上也出現了聚眾撤回的上百名塘馬。
「嗶嗶——」
「嗶嗶——」
刺耳的哨聲通過塘馬們口中的木哨不斷傳出,而他們的身影也漸漸隨著距離靠近而放大。
駐營的二千七百多正紅旗蒙古騎兵已經盡數出營,而南營方向的土默特部,唯有杭高和古祿格帶著數百騎兵走出了營帳。
在他們的注視下,西邊的沙地盡頭開始出現一抹黑線,而那黑線正在隨著時間不斷放大。
「博勒赫(準備)!」
恩格爾下意識舉起手中腰刀提醒全軍準備,但這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在他的眼中,天邊的那抹黑線漸漸變成了紅色,且如浪潮般朝著他們快速衝來。
哪怕他再怎麼傲慢,在看到那浪潮般密密麻麻衝鋒而來的紅色身影時,臉色也不由得轉為震驚。
「騎兵!怎麼會有這麼多騎兵?!」
無邊無際的騎兵,幾乎要將恩格爾的眼睛填滿。
恩格爾已經記不住他上次恐懼是在什麼時候。
但恐懼的表情卻在時隔多年後的如今,出現在了他與其身後兩千多正紅旗蒙古騎兵的臉上。
「準備接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