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往下挖三丈,絕對出水。」
「好,那就從這裡開始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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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隨著旱情愈演愈烈,陝北境內的那些四川井工也開始奔波了起來。
平涼府平涼縣南邊的馬鋪嶺鄉,作為建設在平涼河谷內的鄉,按理來說它應該不缺水。
只是由於旱情愈發嚴重,水位不斷下降,龍骨水車已經解決不了所有河渠附近的耕地。
那些遠離河流的耕地,只能通過挖井或水塘來蓄水。
正如當下,百餘名青年在井工的指點下開始挖井。
這口井的直徑足有兩丈,而這種挖井方式,顯然不被四周人所理解。
「這井口咋挖這麼大?」
「這麼挖有用嗎?」
「這麼大的井口,要不了幾天怕是就被太陽煮幹了。」
「小點聲……」
面對四川井工的技術,許多不了解的百姓紛紛在外圍討論了起來。
好在四川的井工需要翻譯,自然也聽不懂四周的方言,不然恐怕會引起不小的矛盾。
「前面的麻煩都讓開!」
這時,外圍討論的數百名百姓被人大聲驅趕起來。
百姓們聞言讓開一條道,轉頭看去,只見數十名穿著戰襖的漢軍將士,護送著身材高大,相貌硬朗的男子走了進來。
那男子身後還跟著黑塔般的壯漢,二人越過外圍的百姓直接來到了正在掘井的工地。
「這樣的井口會不會太大?」
劉峻用保寧府的蜀地方言與工匠聊了起來,而工匠也知道他的身份,連忙道:「督師您不知道,這井後來還要填起來。」
「填起來?」劉峻愣了下,而那工匠則是說道:
「挖出來後,在原來的位置上砌磚,蓋上土,還能在土上種植豆子和麥子。」
「到時候留個門,牽著驢進去不斷拉動軲轆,把水倒在裡面留下的暗渠里,能澆灌數百畝地。」
工匠用手在地上畫了個大概的圖紙,而劉峻看後則是詢問道:「那這井得打很深吧?」
「起碼打三十丈。」工匠點頭說著,但又接著說道:
「這種井在大旱年間十分耐用,等到了洪澇的時候,又能用於蓄水。」
劉峻算是聽懂了,這口井保障了方圓數百畝旱澇保收,因此就算造價昂貴些,倒也不出奇。
這種類似坎兒井的水井,似乎在後世的陝西不少地方也存在,只不過造型不同。
這般想著,劉峻看了看四周的情況,不由得詢問道:「需要多少口這樣的井,才能保障馬鋪嶺的百姓能順利秋收?」
「起碼二十口,每口造價在七八十兩銀子不等。」工匠提前說出了價格,讓劉峻有了個準備。
七八十兩的價格雖然不便宜,但和百姓的生計相比,並不算昂貴。
更何況大旱還有最少五年,而大旱後也能繼續用這些井水澆灌耕地,十分值得。
這般想著,劉峻便在原地看了會兒百姓挖井的畫面,兩刻鐘後便帶著龐玉離開了修井的工地,返回了官道旁的馬車。
只是在他返回馬車時,馬車前已經站著一名等候的軍吏了。
軍吏瞧見劉峻返回,旋即雙手呈出公文:「督師,南邊的急報。」
劉峻聞言接過並打開查閱,只見公文來自湖廣布政司,而內容則主要是寫了岳州府、長沙府二次清丈和引入江北流民的事情。
二次清丈過後,岳州府和長沙府多出了七十六萬餘畝耕地,而人口更是增加了二十五萬之多。
其中有近十萬是從江北引入的流民,餘下都是二次清查出的人口。
除此之外,岳州府對岸的長江北岸,每日都有數千流民聚集。
面對這樣的情況,荊州府的祖大樂和漢陽府的盧九德、李重鎮等人則是選擇了忽視。
畢竟他們要是稟報此事,那朝廷必然會讓他們解決流民的生計問題。
如今他們軍中還欠著餉銀未曾發放,哪裡能管得過來十幾萬流民的生計問題?
若是屠戮這些流民,又有可能被漢軍刻意散播消息。
因此思前想後,幾人都選擇按兵不動,佯裝不知漢軍接走流民的事情。
「如此倒也算給了流民一條活路。」
劉峻看著公文內容,不由得感嘆起來。
只是在他感嘆的同時,那軍吏則是繼續呈出兩份急報。
「督師,這是河南諜頭的急報,以及鄧使君的急報。」
「嗯?」聽到鄧憲寫信給自己,劉峻很快想到了是岳州府和長沙府二次丈量的問題。
原本他以為是鄧憲搞的事情,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那樣。
這麼想著,他接過急報拆開查看,很快便知曉了湖南內部的變化。
在江西、江南等大規模士子的湧入危機下,原本保守的湘南派官紳,開始分裂出趙開心這支進取派。
長沙、岳州二府的清丈,便是趙開心、譚歡交出的投名狀。
不出意料的話,接下來的常德、衡州、永州等府也會先後進行二次清丈。
「果然沒有危機便只會內鬥,而有了外部危機就會嘗試變法。」
劉峻對趙開心這個名字還是很熟悉的,似乎自己那個便宜丈人王文淵所打的人便是這個趙開心。
隨著漢軍的盤子漸漸擴大,原本由倪衡三人團結起來的四川官紳,也漸漸玩不轉如今那麼大的盤子了。
面對趙開心帶著湘南官員二次清丈的事情,王文淵竟然只想著坐山觀虎鬥,可見其眼界也就那麼點。
想到此處,劉峻對軍吏說道:「取筆來。」
「是!」軍吏連忙應下,隨後走上馬車,將硃筆遞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硃筆後,旋即寫下:「知府趙開心、譚歡清丈有功,擢升湖南布政司左、右參議。」
「原左參議王文淵,調往廣東布政司任左參政。」
寫下這些後,劉峻便將這份急報遞給軍吏,接著拆開了河南的急報。
河南的急報內容,事關張獻忠、李自成、羅汝才和盧象升等人。
祖大弼南調後,先是在宿州配合盧象升擊破張獻忠麾下劉文秀、艾能奇二人。
張獻忠得知祖大弼南下後,旋即拋棄宿州,與李自成、羅汝才撤往壽州方向。
如果按照這個勢頭,他們恐怕是要再度撤入大別山。
可以說,張獻忠趁著明軍主力被漢軍和清軍牽制的這一年時間裡,不過是出山在河南和南直隸逛了一圈,結果還是要跑回大別山。
盧象升、祖大弼這個組合對付清軍和漢軍不太行,但打打張獻忠還是沒有問題的。
只不過這次張獻忠被趕入大別山後,恐怕就很難有機會跑出來作亂了。
歷史上他和李自成、羅汝才都選擇在崇禎十二年作亂,原因就是陝西、山西、河南大旱導致了北方流民百萬。
三人作亂後,將這百萬流民瓜分殆盡,然後趁著盧象升身死、洪承疇被牽制在薊遼防線,孫傳庭被下獄的情況下,花費三年多時間才擊敗了楊文岳、傅宗龍、熊文燦這群人。
李自成最早建立根據地,且根據地就在湖北的襄陽。
可以說,如果沒有二次大旱和那百萬流民,三人是很難崛起的。
關鍵在於,如今盧象升沒死,孫傳庭也沒入獄。
陝西有漢軍持續不斷的從四川調遣糧食北上,不可能出現流民。
山西如果有流民,那必然選擇逃入陝西。
河南的流民要麼逃入陝西,要麼就是南下投奔湖南。
沒有了這百萬流民,劉峻倒是想知道,李自成、羅汝才和張獻忠這三人還能怎麼玩。
除此之外,這件事也讓他想起了大別山革左五營給高迎恩寫信的事情。
高迎恩收到了信,遲遲不向上稟報,是覺得信件內容分量不夠,還是有其他打算?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身旁的龐玉:「高迎恩那廝,近來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有。」龐玉搖搖頭,而劉峻聽後便將此事暫時擱置一邊了。
有王通、張明德等人在漢中壓著高迎恩,且漢軍將士吃好喝好,軍餉不缺。
高迎恩即便想弄出點什麼事情,也會被王通和張明德迅速壓下。
如今已經是五月初,再過半個多月就要開始夏收了。
自己如今的精力,最主要還是放在寧夏那邊的戰事,以及陝西的抗旱事宜上。
湖南那邊雖然有流民湧入,但湖南、廣東及廣西四府都有許多待開發的土地。
除此之外,隨著夏收結束,湖南和廣東也有足夠的糧食安置這些流民,倒也不用自己擔心。
想到此處,劉峻便對河南諜頭的急報批覆「時刻關注」四字,隨後便遞給了軍吏。
「派快馬加急送回。」
「是!」
軍吏作揖應下,而劉峻也走上了馬車。
龐玉見狀,跟著走了上去並坐下,隨後詢問道:「咱們現在去哪?」
「回平涼吧,不用多看了,其它地方估計也是如此。」劉峻回應道。
在他的回應下,馬車開始調頭,緊接著在漢軍馬步兵的護衛下,開始往平涼城返回。
在他返回平涼城的時候,彼時距離他數千里外的遼東,由多爾袞統帥的五萬多滿蒙八旗也帶著十幾萬被擄掠而來的奴隸,以及數萬輛騾馬牛車出現在了盛京城外。
「臣多爾袞,蒙上天眷佑,皇上威福,大軍深入,克城四十四座,降者八城,敗敵十七陣,俘獲人口三十二萬二千七百五十二人,牛馬騾驢等牲畜四萬二千五百四十五頭。」
「除此之外,繳獲黃金二千九百五十七兩、白銀六十二萬六千四百三十二兩。」
「此役大捷,將士凱旋,無一傷者。」
盛京城外,多爾袞將早早準備好的說辭盡數說了出來。
面對他的說辭,站在黃羅蓋傘下的黃台吉也清楚,這些都是說給前來迎接遠征將士的滿洲百姓聽的,於是並未揭穿,只是不斷點頭。
「好!眾將士勞苦功高,朕已經在崇政殿內備好國宴,諸位請隨朕移步崇政殿!」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黃台吉與多爾袞的演戲下,五萬多遠征歸來的滿蒙將士開始跟隨大軍入城。
與此同時,那些前來迎接自家親人的十餘萬滿洲百姓也高興地跟著軍隊返回了城內,仿佛事情真如多爾袞稟報的那般,沒有任何死傷。
儘管關內的大旱並未影響到遼東,但今年的夏季仍舊炎熱,所以放眼看去,幾乎所有清國人都光著腦袋,露出了後面的金錢鼠尾辮。
在這眾多金錢鼠尾辮中,雖然穿著滿洲服飾,但仍舊保持了漢人髮髻的一群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少滿洲百姓將目光投向他們,不懂事的孩子還會詢問道:「額娘,那些人是什麼人?」
「那是朝鮮國的世子和他的隨從……」
在大人們的解釋中,孩子們知曉了這群人的身份。
在孩子們看向他們的時候,已經留質朝鮮三年時間的朝鮮世子李溰(yi)則是在清朝監視他們的護衛催促聲中,跟著隊伍返回了城內。
按照規矩,他們今日也得去崇政殿參加國宴,慶賀清軍凱旋。
對於見識過清軍強大實力的李溰來說,他不敢有任何不滿之色,只能帶著自己的輔佐官前往崇政殿。
一個時辰後,作為質子的他率先進入城內,並趕到了崇政殿。
此時的崇政殿內,宴會在他未到席時就已經開始了。
數十名容貌俏麗的女子在殿內舞樂,而她們都是被清軍擄掠而來的女子。
儘管她們跳得並不那麼好看,但只要想到她們是清軍擄掠而來的戰利品,便使得清軍將領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邸下……」
在李溰瞧著滿殿金錢鼠尾辮的野蠻清國人,用粗俗猥瑣的目光,不斷在天朝女子身上來回掃視的時候,他心底生出了如本國女子被凌辱時的屈辱感,不由得低下頭。
這時,與他同樣為質的輔佐官申得淵則是呈上了筷子,低聲道:「邸下,低下頭用膳吧。」
李溰聞言,只能在申得淵的提醒中拿起筷子,低頭用膳。
此時的他,顧不得禮節,似乎想要化屈辱為食慾,不斷往嘴裡塞入食物。
申得淵看著自家邸下,心裡能感受到對方的屈辱。
只是由於他身後有清軍的監視者,且他們精通朝鮮國語言,所以他不敢隨意開口。
這種屈辱持續了很久,李溰哪怕已經吃飽了,卻還是在不斷往嘴裡塞入食物。
好在黃台吉叫停了舞樂,而那些索倫部、科爾沁部的使者也紛紛心領神會地看向了金台。
「國宴就到此為止吧,諸國使者也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黃台吉的話音落下,李溰便放下了筷子,跟隨著各部使者緩緩起身,對黃台吉恭敬跪下叩首謝禮,接著低著頭退出了崇政殿。
在他們退出後,黃台吉原本滿是笑臉的臉色才漸漸沉了下來,目光投向了多爾袞、岳託等人。
殿內氣氛瞬間冷了下來,眾人都心虛的低下了頭,只有作為禮親王的代善還老神在在的發著呆。
「此次南略,我軍死傷了多少?」
黃台吉緩緩開口,而多爾袞也早做好了準備,於是主動走出位置,來到殿中下跪道:「回稟皇上,滿八旗的正丁陣歿四百四十九名,蒙八旗及包衣一千七百五十二,漢軍旗陣歿一千七百一十。」
「此外,科爾沁、哈喇慎和土默特、鄂爾多斯等部,損失一千四百九十六名。」
多爾袞稟報過後,殿內那些沒有參與此役的滿洲王公們便倒吸了口涼氣。
對於他們來說,蒙八旗、包衣和漢軍旗,以及清軍屬部的那些蒙古人死傷並不重要。
只不過在蒙古和漢軍旗死傷那麼多人的情況下,還死了數百名正丁,這令他們察覺到了不對。
「明國的軍隊,死傷了多少……」
黃台吉眯著眼睛質問多爾袞,而多爾袞則是說道:「陣上被我軍殺死的明國營兵和家丁不下萬人,另有二三萬明國守兵。」
多爾袞說罷低下頭,等待著黃台吉訓斥他。
畢竟明國守兵的戰鬥力幾乎沒有,能稱得上斬獲的還是那上萬明國家丁和營兵。
「朕記得,你開拔前,朕提醒過你,小心防備洪承疇。」
「是!是臣輕視了洪承疇,沒想到陝西會被劉峻奪取,致使洪承疇多出了近萬精騎。」
多爾袞雖然認罪,但同樣解釋了滿洲正丁的死傷問題。
明軍的精騎對於清軍來說,素來是比較難以對付的對手。
吳三桂、祖大弼這兩人,在清軍中名氣不小,幾乎是與祖大壽同等難對付的對手。
王朴、曹文詔和曹變蛟的名氣雖然不大,但那是對於普通清軍將領。
對於黃台吉來說,他還是記得當初宣大之役中,這三人對清軍襲擾之事的。
想到此處,黃台吉眯著眼睛道:「罰你十個牛錄,充入正藍旗,可有不滿?」
「皇上英明!」多爾袞心底不滿,卻不敢表露出來,而是恭敬答應了下來。
見狀,黃台吉也將目光掃視了眾人,平靜說道:「朕既然有所提醒,自然是有所了解。」
「今後入寇,凡有不聽者,便按此例處置!」
「臣等遵旨!!」
群臣紛紛出列跪下,而黃台吉則是等他們全部跪下後,這才說道:
「如今劉峻占了兩廣、川陝和湖南,聽聞其兵馬已有二三十萬眾,且都是精兵良將。」
「朕已經派遣恩格爾去試探劉峻虛實,倘若劉峻真如傳聞那般實力強勁,接下來我朝便不可再與明國有爭鬥。」
「憑藉此次俘獲的錢糧,足夠讓我大清休養三年。」
「且讓明國的崇禎小兒繼續與劉峻爭鬥,等其雙方疲憊,我朝再出兵也不遲。」
黃台吉話音落下,群臣便紛紛低頭叩首:「皇上英明!!」
瞧著眾人恭順的樣子,黃台吉心裡清楚,他們各有心思。
但只要自己還活著,他們就不敢將心思暴露出來。
如果自己能趁著劉峻和崇禎爭鬥疲憊而攻占關外四城,拿下山海關,甚至攻取幽雲、河北之地。
那這份戰果,足夠將所有人的心思都轉移到利益瓜分上。
「滿洲的人口,還是太少了……」
黃台吉想到了此次戰死的滿洲正丁之事,接著聯想到了關內的明國兵馬和劉峻兵馬之事。
雖然此役剿滅了上萬的明軍精銳,但對於明廷來說,只要有足夠的錢糧,便能再度拉出上萬精銳。
如果大清僅僅依靠滿洲和蒙古屬部的人口,就想要占據幽雲河北之地,那恐怕永遠消耗不過崇禎和劉峻。
想要占據幽雲河北之地,唯有擴充清軍的兵源,而蒙古和滿洲的兵源已經被他掏空差不多了。
如果想要擴充兵源,那就只有一個方向了……
黃台吉眯了眯眼睛,目光投向了跪著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漢軍大臣。
「看樣子,只能擴充漢軍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