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移重卸擔

  「照督師的說法,這劉峻應該有近三十萬兵馬?」

  「回稟陛下,正是如此。」

  雲台門內,當崇禎與楊嗣昌君臣的對話聲響起,殿內便陷入了安靜的氣氛中。

  金台上的朱由檢看著手中奏疏,只覺得十分燙手。

  楊嗣昌站在台下,眼觀鼻、鼻觀心,安靜等待著皇帝開口詢問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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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後,朱由檢看向楊嗣昌,詢問道:「建虜那邊,還沒有議和的消息傳回嗎?」

  「回稟陛下,尚未有消息傳回,想來是此前朝廷派人尋了建虜議和,以至於建虜以為朝廷還會繼續派人議和。」

  「建虜想要朝廷去求他們,而偏偏這種時候,朝廷越不能去求他們。」

  楊嗣昌開口堵上了朱由檢想要催促此事的口,偏偏朱由檢還深以為然。

  不過深以為然後,朱由檢便拿起奏疏說道:「劉峻有如此多兵馬,若是前來攻打朝廷,朝廷應該如何?」

  面對這個問題,楊嗣昌恭敬作揖道:

  「陛下放心,雖然劉峻兵馬眾多,但鍛造甲冑和操練將士還需要時間,而陝西如今也受旱情困擾,想來劉峻的情況並不好過。」

  「臣以為當下朝廷最應該做的便是按部就班的徵收錢糧,操練兵馬,絕不可提前與劉峻撕破臉皮。」

  「若是劉峻有意動兵,陝西境內的官員必然會提前稟報,而孫傳庭與余應桂、吳阿衡也能擋住逆賊兵馬。」

  「只要擋住了逆賊的進攻,再沿著長城調兵南下平陽、潼關和湖廣便可。」

  楊嗣昌說罷,朱由檢便有些按耐不住焦慮的說道:「可錢糧的事情怎麼辦?」

  「錢糧的事情不用擔心。」楊嗣昌反過來安撫起了朱由檢,主動解釋道:

  「臣與戶部新任的李尚書討論過錢糧之事,如今朝廷麾下兵馬三十七萬,共需軍餉七百五十六萬。」

  「若是算上馬料、口糧等物,所支軍餉約一千二百餘萬。」

  「然今朝廷每歲收入的夏秋賦稅折銀共一千二百餘萬兩,而三餉加派共可徵得八百六十餘萬兩,合計二千六十餘萬兩。」

  「只需將各司留存之數控制在三成以內,便足夠發出軍餉,使得將士們吃飽喝足。」

  楊嗣昌說罷,心裡也不免感嘆朝廷的稅基正在被不斷侵蝕。

  按照萬曆年間的正常情況,大明朝每年的田賦有二千四百餘萬石,另有商稅和鹽政等雜項收入四百餘萬兩。

  這兩項按照往年糧價折銀後,大明朝每年能有二千萬兩白銀的財政收入。

  只是隨著川陝、湖南、廣東、廣西四府丟失,大明的財政收入驟降。

  與此同時,建虜蹂躪河北、山東、河南的事情,再加上大旱造成的影響,基礎的賦稅只剩下一千二百萬兩收入。

  若非三餉加派得到八百六十萬兩,那按照過往地方留存的經驗來算,如今的大明必然已經財政崩潰。

  「朝廷三餉加派如此之多,百姓還能活下去嗎?」

  朱由檢有些焦慮的開口詢問,而對於這個問題,楊嗣昌沒有貿然回答。

  如今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而三餉的常態化,必然會使大批百姓破產,成為新的流民。

  如果這些流民被張獻忠等人利用,那河南和山東的局勢就會更亂了。

  面對這種局面,要麼取消剿餉、練餉,只保留遼餉。

  要麼就是提前剿滅張獻忠等賊寇,避免流民被利用。

  楊嗣昌仔細想了想,最後還是開口道:「臣以為,只需向百姓陳明朝廷難處,然後令盧象升儘早剿滅張獻忠等賊寇,便可使得河南恢復太平。」

  「只要河南恢復了太平,朝廷便能多出百萬錢糧,還能省下數十萬用兵費用。」

  「屆時朝廷有了多餘的錢糧,便可廢除數額最少的剿餉,為百姓卸下重擔。」

  剿餉的數額,由於川陝和兩廣湖南的丟失,如今只剩一百八十餘萬兩。

  所以楊嗣昌所言的事情要是真的能成,那確實能緩解朝廷的壓力。

  「只有如此嗎?」

  朱由檢忍不住繼續詢問,顯然是對只卸下剿餉的負擔而不滿。

  面對他的追問,楊嗣昌稍加思索,最後只能將難題丟給了孫傳庭。

  「臣以為,還可令孫傳庭總督山西全境,以及潼關、陝州所在的河南府,自籌錢糧。」

  「以孫傳庭此前治陝的經驗,必然能為朝廷卸下山西、大同兩大重擔。」

  「只要將這兩大重擔交給孫傳庭並解決,朝廷便少了三百四十萬兩的軍餉和口糧負擔。」

  「省下這三百四十萬兩後,朝廷便可廢除數額最大的練餉。」

  儘管去年的練餉收了七百多萬兩,但那是有西南和兩廣的情況。

  如今西南被隔絕,兩廣也丟失,練餉的數額還能有六百萬就不錯了。

  如果再把山西這個包袱甩開,那練餉的數額便只剩五百多萬,而朝廷這邊雖然少了七八十萬兩的練餉,卻解決了山西和河南府境內十一萬明軍的軍餉和吃喝問題。

  這一進一出,哪怕沒有練餉,光憑各省的夏秋賦稅加上五百二十萬的遼餉,也差不多能應對接下來的錢糧危機了。

  「甚好!」

  果然,朱由檢在聽到可以廢除剿餉和練餉,避免百姓在背後戳他脊梁骨後,他頓時便高興了起來。

  不過面對楊嗣昌要將山西和河南府交給孫傳庭節制,他則是有些不太舒服。

  「只是將山西與河南府交給孫傳庭,倘若他再犯錯又該如何?」

  朱由檢滿腦子都是孫傳庭丟失陝西的責任,至於他屢次抽調兵馬的事情,則是被他選擇性遺忘。

  面對這個問題,楊嗣昌也在心底嘆了口氣。

  「陛下,如今如孫傳庭這般治才者,已然不多。」

  「孫傳庭雖有過,但朝廷如今無可用之人,而可用之人中亦無孫傳庭此人了解軍屯。」

  「若是孫傳庭能將山西軍屯清丈出來,與朝廷來說,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在此之前,朝廷只需要多安撫劉峻,直到孫傳庭解決了山西屯田的事情便可。」

  楊嗣昌在心底算了算,山西原本有七萬餘軍戶,三百多萬畝軍屯田。

  如果孫傳庭能將其清丈出來,哪怕只抽三成租子,那也是一百二十萬石的稅糧。

  更別提宣大兵額空缺,孫傳庭為了養活兵馬,必然會去清查軍額。

  只要軍額查清楚,山西這三百多萬的軍餉便可以降下來。

  軍餉若是降下來,那山西的軍屯加上民戶的夏秋賦稅和三餉,也差不多該夠孫傳庭養軍了。

  如果孫傳庭解決不了這些問題,那便只能將問題歸咎於他身上,任由陛下處置了。

  「孫伯雅啊孫伯雅,這也算是老夫為你爭取的戴罪立功的機會了。」

  楊嗣昌在心底想著,而朱由檢在聽到楊嗣昌為孫傳庭說話,再加上張至發那些人也確實推薦不出什麼人才,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了。

  「皇爺!」

  在他應下的同時,王之心的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滿臉急色的走向了金台之上。

  朱由檢本想叱責他慌慌張張,但在王之心將奏疏遞到他手上後,他便也愣在了當場。

  「皇爺,這時溫閣老的乞休疏。」

  乞休疏三個字展示在朱由檢面前,而王之心那著急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蕩。

  「溫閣老……乞休了?」

  朱由檢有些恍惚的開口詢問,腦海中不自覺閃過這些年與溫體仁的君臣對奏。

  儘管如今的溫體仁令他感到厭惡,但不可否認前幾年的他確實依賴溫體仁。

  如今溫體仁要乞休,他心底也是說不出的滋味。

  在朱由檢嘴裡發苦的同時,站在台下的楊嗣昌則是看出了他的不舍。

  「陛下,臣以為溫閣老如國之柱石,眼下危難之際,斷不可失去溫閣老!」

  楊嗣昌沒有多說其他,但簡單的「國之柱石」四個字,卻令朱由檢下意識看向了他。

  那眼神里不是讚許,而是警惕和防備,仿佛在問他,是否也是溫體仁麾下的黨羽。

  楊嗣昌沒有迴避那眼神,而是坦然的面對。

  君臣無言,殿內也安靜了幾個呼吸。

  幾個呼吸後,朱由檢的聲音才從金台上傳來。

  「溫閣老年邁,確實到了該休息的時候了。」

  「王伴伴……」

  朱由檢看著楊嗣昌,呼喚著身邊的王之心,而後者也連忙道:「奴婢在。」

  「這份乞休疏,朕准了!」

  朱由檢說罷,同時看向王之心道:「你替朕將奏疏親自送回溫閣老府上,另外詢問其南下時間,你替朕親自去送。」

  「奴婢……奴婢領命。」王之心聞言啞然,心道自家皇爺心底不是不捨得溫體仁嗎?為何會如此爽快的同意?

  要知道,他可是私下收了溫體仁不少銀子。

  本想利用這份乞休疏來讓皇爺挽回溫體仁,結果現在好了,玩砸了……

  想到此處,王之心只能心底想著把銀子退回給溫體仁,同時帶著那份奏疏退了下去。

  待到他要退下時,楊嗣昌還刻意道:「陛下,溫閣老他……」

  「朕乏了,先生今日先退下吧!」

  朱由檢轉過身去,似乎不想看到楊嗣昌。

  瞧見他這般表現,楊嗣昌知道自己在皇帝心底的地位下降了幾分,但與扳倒溫體仁的結果相比,這點損失不算什麼。

  這般想著,楊嗣昌只能故作遺憾的嘆氣道:「臣……告退。」

  話音落下,他恭敬退出了雲台門,而朱由檢則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待到楊嗣昌退出雲台門,他便收起了臉上那副擔憂的表情,轉身將目光投向了遠處已經走遠的王之心背影。

  瞧著王之心的背影徹底消失,楊嗣昌這才面色平靜的離開了此地。

  與此同時,隨著王之心將批紅的奏疏發往內閣,內閣的張至發頓時愣住了。

  「乞休疏……被批紅了?」

  瞧著被批紅的乞休疏,張至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看向王之心。

  王之心知曉他在詢問自己,但架不住賀逢聖等人就在旁邊,所以他只能咳嗽道:「這是皇爺親自批紅了。」

  他這話落下,黃士俊、孔貞運二人便開口道:「既是如此,那便通過吧。」

  「慢著!」張至發聞言,連忙叫停道:「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

  此前戊寅之變中十分狼狽的劉宇亮,如今已經返回了京中,並質問張至發原因。

  張至發自然不好說他不希望溫體仁走,所以只能道:「老夫建議暫時擱置此事。」

  「這恐怕不是張閣臣能說了算的。」劉宇亮聞言輕笑,然後掃視主敬殿內眾人。

  「老夫贊同此事,不知諸位是贊同、還是反對?」

  在他的詢問聲中,黃士俊、孔貞運和薛國觀三人紛紛輕拍桌案,表示贊同。

  張至發見狀,只能絕望看向了賀逢聖,而後者則在他注視下,也輕輕拍響了桌案。

  除了他以外,整個內閣的人都想著趕走溫體仁。

  「既是如此,那便發往通政司吧。」

  劉宇亮見狀,十分得意的看向了張至發,只可惜張至發閉上了眼,沒讓劉宇亮瞧見他憤怒無力的眼神。

  「那咱家也去稟報陛下了。」

  王之心見眾人如此之快的通過了此事,於是便急匆匆走了。

  在他走後,劉宇亮身後的翰林學士將這份批紅的乞休疏送往了通政司。

  這乞休疏送抵通政司時,果然驚動了不少人。

  正因如此,不等乞休疏經過通政司發往溫體仁府中,整個皇城的人就都知道溫體仁徹底落敗了。

  面對這種結局,有人感嘆時局如此,朝中還在內鬥。

  有人則感嘆執掌權柄八載的溫體仁,也終究逃不過離場的結局。

  浙黨、齊黨的官員因為此事而慌張,而宣黨和昆黨的人則作壁上觀。

  東林的不少官員雖然也因溫體仁的離場而興奮,但他們也清楚皇帝是不可能將首輔之位讓給東林人士,所以並未太大舉動。

  在這種各方各懷鬼胎的局面下,通政司最終將那份奏疏送到了溫體仁的府上。

  彼時的溫體仁還不知道乞休疏的結果,於是當通政司傳回乞休疏的時候,溫體仁還在書房裝病。

  只是他的這份病,終究是裝不下去了。

  「爹爹……」

  「如何。」

  書房內,當如霜打茄子般的溫儼出現在書房內,躺在椅子上納涼的溫體仁還未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直到他的詢問半天得不到回應,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看見了自家長子的臉色。

  「怎麼了?」

  溫體仁緩緩坐了起來,而溫儼也張了張嘴,半天吐不出話來。

  良久之後,溫體仁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將目光投向了溫儼的雙手。

  果然,在溫儼的左手上,那封奏疏正被他虛握著。

  溫體仁主動起身,試圖走上前去,接過奏疏。

  明明只是短短几步路,他卻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的在額間浮出細汗。

  待到奏疏被他拿到手上,他卻覺得這份奏疏重若千鈞,只能緩慢打開。

  「啪——」

  當批紅的顏色出現後,溫體仁下意識合上了奏疏,緊接著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脊骨般,不由得佝僂了起來。

  「爹爹……」

  溫儼強忍著不適,艱難開口道:「王公公說會將銀子退回來的,還說如今局勢艱難,說不定陛下什麼時候便需要您出謀劃策,所以請您回鄉後保重身體,等待日後復起……」

  復起?

  面對這兩個字,溫體仁只覺得十分嘲諷。

  他已經六十五歲了,回去後還能有幾年好活?

  想到此處,他後退幾步,緊接著坐在了躺椅上,沒了從前的精神。

  「去準備準備吧,三日後……南下。」

  溫體仁沙啞著聲音說著,整個人仿佛老了十幾歲。

  溫儼見狀,只能不甘心的低下頭,心裡甚至升起了些許埋怨。

  如果自家爹爹不呈上乞休疏,事情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樣子?

  「你在怪我?」

  「兒子沒有!」

  溫體仁仿佛看穿了人心,突然開口質問,嚇得溫儼下意識跪了下來。

  瞧見溫儼跪下,溫體仁自嘲的笑了笑,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去吧。」

  「是,兒子告退。」溫儼被嚇得兩腿發軟,緩了幾個呼吸後,才手腳並用的扶起了自己,緊接著朝外踉蹌走去。

  待到他走後,溫體仁這才睜開了眼睛,看向他離去的方向,腦中思緒萬千。

  他想到了自己這些年的風光,也想到了皇帝的性格,最後想到了如今的局勢。

  如今的局勢如此糟糕,大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傾覆。

  興許這個時候乞休回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溫體仁如此安慰著自己,但安慰的同時,他心底還是閃過了不甘心。

  他知道是誰在對付自己,也知道自己走後誰最能得利。

  只是他更清楚皇帝的性格,所以面對如今的局面,他臉上漸漸浮出冷笑。

  他們以為趕走了自己,自己就能坐上首輔的位置了。

  他們也不想想,這首輔的位置,是那麼好坐的嗎?

  以皇帝的性格,想必接下來用不了多久,便要對建虜或劉峻動兵了。

  他倒是要看看,奪下自己位置的那個人,能不能解決這件事。

  這般想著,溫體仁將目光上移,投向了那刺眼且灼熱的天穹。

  「聖人不仁,臣子皆為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