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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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梢,在長水裡所有村民的目光下,他們村子賴以生存的水塘徹底幹了。
那乾涸開裂的塘底,看不見任何有水的樣子。
風在此時吹了起來,將四周吹得塵土漫天。
這樣的景象,不管是誰來了,都會誤以為此地是西北。
但這不是西北,這是河南,而且是以不缺水著稱的洛陽。
「里正來了!」
忽的,遠處傳來了叫嚷聲,而那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一名穿著破洞衣衫,頭上戴著斗笠,手裡杵著普通木棍的六旬老翁走了過來。
他的身體很瘦,瘦到臉頰深深凹陷,手掌都能清晰看到所有烏黑的血管與成型的手骨。
眾人在看他,而他也在看著眾人。
在他眼底,來到這裡打水的都是男人。
雖然都是男人,但他們的衣裳也是短了一節又一節,只能遮蔽大腿與上半身的身體,連小腿和手臂都遮擋不住。
這並非是眾人怕熱,而是各家各戶已經沒有足夠的衣裳了。
他向著不遠處的一家院子看去,只見門口站著兩名娃娃。
女娃娃稍大些,約莫八九歲,身上穿著枯草編成的衣裳,將整個人罩在裡面。
男娃娃小些,只有五六歲,因此他赤裸著全身,渾身沒有任何遮擋。
對於這樣的情況,男娃娃早就習以為常,因為村里不止他這樣,而是所有男孩子都這樣。
那些婦女,要麼穿草衣草裙,要麼就是躲在家裡的床上,等家裡出門幹活的男人回來,他們才能有衣服穿。
到了那時,幹活回來的男人則成了沒有衣裳穿的人,只能躺在床上等著吃飯。
「老天爺……這是什麼日子啊?」
長水裡的里正李鹿鳴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到了十年前的村里日子。
十年前的村里,根本不知道陝西已經叛亂了,每個人家中都穿著布鞋和得體的衣裳幹活,如果要進城或走親戚,便會穿上絹布的禮服。
那時的官府賦稅雖然沉重,但每年也能存下些錢來購置布匹和油鹽醬醋。
後來流寇來了,緊接著又是大旱。
李鹿鳴只能眼睜睜看著,長水裡的百姓從家中常備禮服,到變賣禮服為糧,再到得體的粗布麻衣也變得破破爛爛,最後鬧到了如今連衣裳都買不起的程度。
「里正,我們現在怎麼辦?」
旁邊人的詢問聲開始響起,李鹿鳴聞言上前看了看乾涸的水塘。
那水塘已經挖了丈許深,但塘底已經乾裂,不見半點濕潤。
「繼續挖,全村的爺們都上,繼續往下挖一丈!」
李鹿鳴的話,令四周的男人們紛紛鬆了口氣。
在他的吩咐下,長水裡的數百名男性村民紛紛開始動手挖塘。
一尺、二尺、三尺……
在他們不斷向下挖的情況下,這口大塘越來越深,而他們的腳下也從乾涸的泥土變成了帶水的黑色淤泥。
饒是如此,他們仍舊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挖塘。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隨著時間從清晨到午後,再從午後到黃昏,這口足夠澆灌整個長水裡耕地的大塘終於開始積水。
那積水沒過了所有挖塘漢子的膝蓋,而李鹿鳴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這笑容還未持續太久,天色突然暗了下來,緊接著便是遠處孩童的叫嚷聲。
「黑沙來了!」
一句叫嚷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西北方向。
在他們看向西北方向的同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在他們的目光下,黃黑色的風沙宛若一堵牆,從遠處不斷壓來。
「風沙來了!快回家躲風沙!!」
李鹿鳴聲嘶力竭地喊著,青筋都暴起。
他的吶喊聲將眾人喚醒,反應過來的人們連工具都顧不上,丟下便爬出水塘,往家裡跑去。
數百口人,眨眼之間便亂了起來。
與此同時,遠處的沙塵暴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朝著東南方向壓去。
長水裡的百姓前腳逃回家中,後腳便感受到了整間屋子都在震動。
「嘩嘩索索」的聲音不斷作響,將房頂的茅草捲走,甚至吹塌了不少院牆。
「爹!娘!我怕……」
赤裸身子的孩童哭嚷著,而他的父母則將他緊緊摟在懷裡,眼底滿是驚恐。
不知過了多久,風沙漸漸過去了,四周的「嘩嘩索索」聲中,開始摻雜著哭嚎聲和求救聲。
「來人啊!救命啊!」
「爹!娘!」
「救人啊!!」
感受著風變小了,開始有些壯著膽子的男人走出自家。
在他們走出家門後,擺在他們眼前的是被吹垮的籬笆,被吹塌的院牆,還有許多垮塌的屋舍和哭嚷求救聲。
反應過來的人們,連忙跑去救人,而躲在地窖里的李鹿鳴也在兒子的攙扶下,走出家門,瞧見了長水裡那滿目瘡痍的情況。
他慘白著臉讓兒子扶著自己去水塘,只是當他來到水塘邊上的時候,原本已經出水尺許的水塘,此時已經被風沙填上許多。
今日的用工,因風沙而徹底無用。
「大郎……」
「爹,兒子在。」
李鹿鳴慘白著臉開口,扶著他的中年人則連忙回應。
面對自家大郎的回應,李鹿鳴則是轉頭絕望地看著他:「你之前不是說南邊有活路嗎?」
「是!」中年人愣了下,反應過來後點頭道:「他們都說湖南有活路,漢軍給流民發田、發糧、發農具。」
李鹿鳴聞言,動作緩慢的點了點頭。
半晌過後,李鹿鳴才沙啞著嗓音開口道:「等秋收了糧食,我們帶著村里人……逃吧。」
「是……」
兩父子在滿是哭嚎求救聲的環境下結束對話,而類似長水裡這樣的村子,在整個北方還有許多。
面對乾旱、風沙和衙門苛捐雜稅及三餉加派的日子,他們終究是熬不下去了。
如長水裡這種還有水能熬到秋收的村子,已然是其中日子不錯的存在。
那些乾旱缺水的村子,已經準備提前夏收,收了麥子便要南逃。
壓垮他們的,並非是這場風沙,而是種種壓在他們身上的弊政。
同樣是風沙過境,比起這些普通百姓,那些守在潼關、平陽和長城沿邊的明軍則只當著這是場普通的風沙,正如如今的薊鎮。
「殺!殺!殺!」
風沙過境的第二日,洪承疇便下達了繼續操練的軍令。
自建虜撤軍至今,已經過去月余。
為了彌補在戊寅之變中折損的兵馬,洪承疇在第一時間便通過手中繳獲的錢糧,徵募了兩萬多薊鎮新卒。
與此同時,他也手書詢問起了楊嗣昌,關於抵京練餉的分配問題。
「依本兵回信,此次運抵京師的三百餘萬練餉會先撥出二百萬兩給遼鎮,另撥八十萬與我軍,供買馬練兵之用,其餘則撥宣府。」
「此外,待到夏秋糧稅運抵京師,我薊鎮另有一百五十萬兩的軍餉供買馬養兵之用。」
薊鎮督師衙門內,洪承疇將他與朝廷談好的條件都說了出來。
面對他的這番話,薊鎮的三曹、白廣恩、董學禮、王廷臣、唐通等人都不由得點頭附和。
對此,洪承疇掃視了他們,確認他們沒有不滿後才繼續說道:
「五日後,便有八十萬兩運抵,屆時我想與牆外的哈喇慎各部買軍馬或馬駒三千匹。」
「我知諸位在前番戰事中折損不少兵馬,所以這三千匹軍馬,我準備平均分給諸位。」
「諸位得到軍馬後,可以在老卒中挑選合適的步卒充當家丁,訓練騎術。」
「皆是諸位按馬選兵,選為家丁的兵卒,月餉漲到三兩銀子,諸位以為如何?」
洪承疇目光掃視眾人,而曹文詔、王廷臣等人紛紛抬手作揖:「督師英明!」
在眾人的讚頌中,洪承疇十分滿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仔細盤算了一下,三千軍馬差不多要幾個月才能湊齊,不過湊齊後,薊鎮便擁有一萬精騎了。
一萬精騎加三萬步卒,再加上三萬多守兵,共七萬兵馬。
等夏稅和秋稅收上去,朝廷再撥一百五十萬兩,那差不多能將兵馬安心操訓到明年秋收結束。
哪怕明年建虜再次入寇,他也有把握將建虜擋在邊牆之外。
這般想著,洪承疇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滿。
只是在他志得意滿的時候,曹變蛟卻主動作揖道:「督師,不知我等何時調回潼關?」
曹變蛟的話,頓時令洪承疇得意的心情沉了下來。
他心底閃過不滿,但很快就將這份不滿壓下,笑著看向曹變蛟:「小曹軍門不必著急,眼下朝廷正在招撫劉逆,說不定能夠成功。」
他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但用來搪塞曹變蛟還是足夠了。
果然,隨著他這話說罷,曹變蛟的臉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心底始終忘不掉漢中的慘敗,所以希望返回潼關,等朝廷西征時證明自己。
只是如洪承疇所言,他想要證明自己的想法,恐怕難以實現了。
瞧著曹變蛟沉下臉來,曹文詔也連忙解釋道:「請督師見諒,只是我等在劉峻手中吃了虧,總想著為陣歿的弟兄報仇,故此有些唐突。」
「無礙。」洪承疇笑嗬嗬的回應,但心底卻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寧羌之戰吃的虧。
倘若當初皇帝如如今這般信任自己,自己早就剿滅了劉峻,哪裡需要等到如今劉峻做大?
按照現在的局面,劉峻起碼二三十萬兵馬,想要擊敗他,非得把大明朝掏空不可。
可若是掏空了兵馬,那建虜入寇,便不再是劫掠百姓與錢糧,而是要占據關內土地了。
在洪承疇看來,如今最好的辦法還是邸報中賀逢聖的那番言論。
只可惜皇帝性子急切,根本不可能用賀逢聖的計劃,不然朝廷完全可以拖死劉峻。
這般想著,洪承疇剛想說什麼,這時便有人走入了堂內,雙手向洪承疇呈上了急報。
洪承疇見狀接過拆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按照他與黃文星、謝四新的晦文標記尋找了起來。
在找出晦文後,他又重新看了全篇書信內容,然後才緩緩抬頭說道:「關中有消息傳來。」
「說了什麼?」曹變蛟聞言有些激動,而其餘人也投來了好奇之色。
面對眾人好奇,洪承疇則是說道:「劉峻在陝西布置了不少兵馬,光是在華州便有兩萬步卒和數千精騎,而西安和漢中還有不少兵馬。」
「粗略預估,起碼有不少於七萬兵馬。」
「若是此消息為真,那再按照西南熊太蒙、江西吳隆媺、湖廣余應桂、潼關孫伯雅所言,劉逆兵馬恐近三十萬。」
此話落下,堂內頓時響起了成片的倒吸涼氣聲。
哪怕沒有和劉峻交過手的王廷臣、白廣恩等人在聽到三十萬這個數量時,都不由得心裡發緊,更別提與漢軍交過手的曹文詔、唐通等人了。
曹文詔叔侄三人臉色發沉,而唐通則是想到漢軍夜攻營盤的那場戰事。
要是三十萬漢軍都是漢中之役的那種實力,那這仗還怎麼打?
唐通下意識擦了擦額頭出現的細汗,而洪承疇則是說道:「雖說兵馬眾多,但甲冑軍械並非憑空生成,更別提三十萬兵馬人吃馬嚼,又需多少錢糧了。」
「如今秦嶺長江以北盡數大旱,而陝西的旱情更是嚴重過山西、北直等處。」
「劉峻不僅要養兵,還要安撫境內饑民。」
「長此以往,他又能撐多久?」
洪承疇說到此處,不由得開口道:「正因如此,諸位不用過多擔心,只需要好生操練兵馬便是。」
「是……」王廷臣等人得知陝西爆發比山西、河北還要嚴重的旱災後,頓時鬆了口氣。
河北的旱情如何,他們可是十分清楚的。
從三月到如今,薊鎮的水位下降了快七寸,而這還是薊鎮下了五六場雨的結果。
如果陝西不下雨還大旱,那安撫饑民的錢糧就足夠劉峻頭痛了。
這般想著,他們盡皆放鬆起來,而洪承疇也舉起茶杯道:「諸位可還有何疑惑之處?」
「不曾。」王廷臣回應的同時起身道:「督師,末將先行告退。」
「去吧。」洪承疇點頭回應。
「督師,末將也告退了。」
「督師……」
王廷臣的離開,使得其餘人都看明白了洪承疇送客的意思。
眾人開始起身作揖離開,而洪承疇也點頭目送他們離去。
待到他們全部走完後,洪承疇才皺眉拿起手中書信,再三確認這是謝四新的書信後,這才拿出奏本開始上奏。
兩刻鐘後,隨著奏本寫好,洪承疇便派快馬送往了京師。
拿到奏本的快馬如離弦之箭,從薊鎮往京師激射而去。
沿途所見村落盡皆荒蕪,空無人煙,而河流水位下降嚴重。
許多小河被炙烤得乾涸,留下如老人皮膚般,密密麻麻的溝壑。
放眼看去,大片拋荒的土地連野草都生長不出,只有那些還有人掘井種地的村落附近,能偶爾瞧見黃綠交接的麥子。
這種情況,在薊鎮到京師的二百多里路程中比比皆是,唯獨越過寬闊的白河後,才能在順天府境內瞧見望不到邊的麥子。
戊寅之變後,河北開始變得凋敝,死難的百姓少則百萬,多則二百餘萬。
這些百姓的倒下,使得大片耕地開始拋荒。
那些活下來的百姓,根本填補不了那麼大片的空白,而這樣的情況也將影響京畿之地的糧價。
在快馬經過一晝夜時間沖入京城的時候,他所經過的糧鋪內便已經插上了「粟麥每斗二錢」的糧價牌子。
儘管對於京中那些達官顯貴來說,他們並不缺糧食吃,但對於京城的貧民來說,這樣的糧價卻令他們無法再繼續生活下去。
正因如此,大批京中貧民開始走出京城,往南邊的河間府、德州、滄州趕去,試圖去種那些拋荒的土地。
他們的離開,使得曾經熱鬧無比的京城街道開始變得人群稀疏。
對於這些事情,楊嗣昌自然清楚,但錢糧的事情不歸他管,所以他並未干涉。
回到府上的他,第一時間便從通政使司手中獲得了洪承疇的奏疏。
面對洪承疇奏疏中關於劉峻兵力,以及陝西爆發旱情的情報,楊嗣昌則皺了皺眉。
「三十萬……」
楊嗣昌只覺得有些頭疼,心道如果劉峻真的養不起兵馬和饑民,那他必然會率先選擇對朝廷動手,而他接下來要用兵的地方,恐怕是不受旱情影響的湖北或江西。
這兩個地方,不管劉峻要攻打哪個,對朝廷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想到此處,楊嗣昌對家中掌事吩咐道:「備車,老夫要再進宮一趟。」
「此外,將這奏疏送回通政司,令通政司送往陛下御前。」
「是。」掌事躬身應下,但應下後他又說道:「部堂,通政司的官員送來消息時,順道帶來了一則消息。」
「什麼消息?」楊嗣昌心不在焉地詢問。
「溫閣老,似乎呈上致仕奏疏了。」
「你說什麼?!」
楊嗣昌被這則消息刺激得下意識站了起來,而那掌事則重複了一遍稟報。
在他重複過後,楊嗣昌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溫體仁的目的,不由得冷聲道:「這老匹夫是準備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掌事疑惑看向自家部堂。
面對他的疑惑,楊嗣昌則是將烏紗帽重新戴回頭上,冷聲道:
「他想要以退為進,那老夫就借著這個機會,徹底落實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