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在漆黑悶滯的環境中,赤膊上身的青壯在肩頭墊上草墊,然後拖著柳筐內的煤礦,奮力朝外走去。
洞壁那不斷滴落的水,使得他們腳下坑道泥濘不堪。
煤渣和滲出的地下水混成了沒腳踝的黑漿,每走一步都像被什麼東西拽著鞋底。
這礦洞的洞頂很低,只有五尺長的木柱和橫樑勉強撐起洞頂,時不時就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滴滴在身上。
礦工們低著頭不斷前進,直到前方出現光明,他們才咬牙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他們衝出了礦洞,整個人暴露在了寒冷刺骨的礦場上。
「出來了……」
不遠處,劉峻坐在礦場的草棚下,目光望著那些從礦洞深處拖煤出來的礦工。
他們赤著上身,肋骨根根可數,身上全是煤灰,只剩一雙眼白在燈焰下忽閃。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雖然很累,但看見光明的他們,臉上仍舊露出了笑容。
「足筐,二十文錢!」
在這些礦工走出礦洞的時候,遠處負責檢查的監事也走了過來。
監事見竹筐是滿的,旋即點頭唱聲。
那名礦工聞言,也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劉峻將這幕看在眼底,心裡雖然沉甸甸的,但卻知道這是自己能做到最好的情況了。
「走吧!」
劉峻起身示意朝外走去,而負責這處礦洞的佐吏連忙為其帶路,向外走了出去。
瞧著前面這名三旬年紀的佐吏,劉峻也開口說道:「你僥倖蒙學,得了這清平堡礦場佐吏的職位,切不要因貪念而墮落。」
「我漢軍佐吏亦有升遷為官的先例,只要你這礦場三年不出事故,巡察御史自然會為你記功。」
「記功三年,你這位置便可向上為司吏了。」
「哪怕做不了六房司吏,但只要繼續累計功勞,仍舊能擢升為官。」
「督師放心,在下記住了。」佐吏連忙點頭,而劉峻見他如此,便也繼續邁步朝外走去。
不多時,他在龐玉護衛下走出礦場,而礦場不遠處便是榆林三十六營堡之一的清平堡。
清平堡位於榆林城西南一百六十里開外,再向西南三百餘里便能進入慶陽府。
這堡內共生活有二百多戶百姓,一千三百多口人,其中二百多人參軍在北邊的長城墩台中操訓。
堡外有紅柳河,不缺水源,耕地足有七千餘畝,更有兩處墩台馬場。
這裡的百姓生活,與劉峻在榆林城瞧見的差不多。
之所以如此,主要得益於參軍領餉,以及劉峻身後的那幾座煤礦。
只要身體健康,每天下礦就能賺五六十文,其中強健者更是能賺七八十文。
這樣的收入,莫說放在這種邊塞之地,便是放在江南也算十分不錯的高收入了。
饒是如此,這點收穫和他們自己挖掘的煤礦賣價相比,卻也算不得什麼了。
劉峻令龐玉上手稱過,每筐煤礦重五十斤,能製作十六七個蜂窩煤。
若是湊足二百個蜂窩煤,用馬車運往二百多里外的綏德縣販賣,那就能收穫一兩二錢銀子。
哪怕官營的店鋪還需要出收購、人工、運輸等費用,最後依舊能收穫四百多文的利潤。
當然,路途越遠,收益越低,哪怕是官店自己僱傭車夫,準備車馬,每天的工價也不能低於四十文。
好在陝西不缺煤礦,只要保證路程在十五日內,整車的蜂窩煤便能夠賺錢。
這個時間和路程,基本可以保證北方百姓都能用上蜂窩煤,而南方就得看煤礦的產地了。
有些距離煤礦產地太遠的,便只能提高價格,亦或者繼續用柴生火造飯了。
但好在熬過小冰期大旱後,南方便不會缺水,植被也能正常生長。
按照明末的南方人口,不至於像清末那樣把每座山都薅禿,搞得村與村之間為了搶柴而打架。
只要天下太平,然後繼續培養科學人才,提高生產力,那日後總能在人口達到四億前,邁步走入工業革命。
劉峻已經想好了,實在不行他就交代子孫去歐洲搶人才就是。
從現在算起,距離蒸汽機雛形的提水機也就六十年時間,而距離紐科門蒸汽機也就七十年不到。
瓦特蒸汽機雖然聽上去很久遠,但也不過就是一百二三十年的時間罷了。
他熬不到,兩三代人後,總能有人熬到。
「督師,這是南邊送來的急報!」
在劉峻邁步走出礦場的同時,守在門口的把總遞出了南邊送來的急報和公文。
劉峻瞥了眼公文和急報,接過後走上馬車。
馬車開始向著西南前進,而隨軍的千餘漢軍也紛紛騎馬跟上隊伍。
他們騎的都是在榆林鎮獲得的乘馬,除此之外還有五百負責趕車的民夫。
比起北上,南下就要輕鬆多了,不必準備太多物資。
北巡隊伍開始南下,而馬車上的劉峻也拆開了那些急報和公文。
對於鄧憲在湖南的布局,劉峻並沒有感到任何詫異,而對於湖南內部的情況,劉峻也並沒有覺得奇怪。
湖南雖然只是半個湖廣,但仍舊有湖廣的底子存在。
湖南那些活下來的許多明廷致仕官員中,有不少就是楚黨的老人。
他們在萬曆、天啟年間就開始搞黨爭,自然知道怎麼滲透對方。
劉峻不怕他們滲透,怕的就是他們什麼都不做。
他們的滲透,不僅能幫劉峻處理漢軍中的蛀蟲,也能給他一個把柄。
楚黨和浙黨、宣黨、昆黨、齊黨從天啟年間反抗東林黨開始就關係密切,所以劉峻對湖南的那些官員才會那麼寬容。
這五黨官員因為反對東林而同氣連枝,後來雖然因為溫體仁獨霸廟堂而明爭暗鬥,但最起碼保持了聯繫。
寬容湖南的楚黨官員,就是在向其它四黨官員釋放信號。
如此在接下來的奪取江南、山東等戰事中,才不會遇到較大的阻力。
等拿下了這些地方,擊敗了試圖入關的清軍,再好好休養生息兩年,那時便是該對他們動手的時候了。
「暫時不動。」
劉峻提筆寫下了批覆,然後又查看起了其他的急報。
第二份急報是齊蹇的,內容是沙定洲作亂,攻占昆明並屠戮了許多沐氏族人。
對於這件事,劉峻也沒有感到意外。
他正是知道沙定洲野心十足,所以才派陳錦義攻打兩廣,徹底斷絕西南與明廷的陸路往來。
果然,隨著西南陸路斷絕,沙定洲也忍耐不住,直接出手攻打了昆明。
只是沐天波果然能力平平,哪怕有劉養鯤、龍在田等人的幫助,拿著三萬兵馬卻還打不過沙定洲和吾必奎。
看這樣子,雙方的戰爭還將持續很久,而秦良玉也脫不開身。
只要秦良玉敢動,水西安氏必然作亂。
到時候就不是雲南內亂,而是整個西南都亂起來了。
「要出兵嗎?」
「不出!」
龐玉開口詢問,但劉峻也很快給出了答案。
沙定洲和沐天波的戰爭雖然會死很多人,但以雙方的實力,這場仗短期是不可能結束的。
漢軍現在還處於安撫明廷,避免崇禎被黃台吉忽悠的時候,決不能主動出兵攻打明廷的疆域。
哪怕崇禎真的被黃台吉忽悠到了,漢軍也不能率先動手,而是能把時間往後拖就儘量往後拖。
除此之外,三十幾萬大軍里有近二十萬都是參軍不滿一年的新卒。
湖南的那八萬多新卒有近半沒有裝備甲冑,身體也還有些瘦弱。
陝西這邊就更別說,新募的那些新卒在三個月前還骨瘦如柴,如今才稍稍有了些肉,指望他們主動出擊是不可能的。
把戰事向後拖,拖得越久,對漢軍的優勢就越大。
這般想著,劉峻給劉成寫了份批覆,其內容就是讓他將撤回四川的成都五營補足兵額後,調往敘州歸曹豹節制,但不要再試圖攻打明軍,暫時以守為主。
寫下這份批覆後,劉峻這才看向了其他的急報。
不得不說,這些急報仿佛湊到一起出現,讓劉峻不得不分心處理。
若非他乘坐的馬車足夠大,且是六個輪子不斷卸力,光車上的顛簸就夠他受的了。
「明廷準備派遣使者試圖招撫我,想來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不過這緩兵之計正合我意,我們現在正需要時間,倒是可以順他們的意,但我是不會接受招撫的。」
「這樣吧。」劉峻抬頭看向龐玉,對他吩咐道:「你讓張如豐和李沔搪塞來招撫的明廷使者,我們順帶改道去平涼。」
「不是不去平涼嗎?」龐玉愣了下,接著又反應過來道:「你是故意去平涼拖時間?」
「嗯。」劉峻點頭承認,接著說道:「平涼那裡不是有韓王府嗎?正好供我們休息。」
「好!」龐玉聞言,眼底立馬閃過喜色,顯然是想去看看韓王府是個什麼樣子。
在他應下的同時,劉峻則是打開了最後一封急報。
這封急報來自廣州,而急報內容倒是出乎劉峻的意料。
得知漢軍占領廣州後,南洋的荷蘭人派出了巴達維亞商館的官員和翻譯,乘坐一艘武裝商船進入廣州境內。
鄭大逵察覺此事後,立即派遣兩艘一千二百料的福船上前包圍商船,而商船上的巴達維亞商館官員則是趁機向鄭大逵遞交了國書。
鄭大逵接到國書後,旋即轉交給陳錦義。
待到陳錦義知曉情況後,旋即准許荷蘭人上岸,同時派人與荷蘭人交流。
不得不說,荷蘭人對大明十分了解,因此他們的初始訴求就是希望漢軍准許他們的商船自由靠岸。
此外,他們希望漢軍能劃定新安縣的香港村為商館的晾曬貨物地,同時希望漢軍沿用明朝舊例稅率、免額外苛捐、允許荷蘭在廣州設立臨時商館。
「這是把我當滿清了?」
瞧著急報內的荷蘭人所要條款,劉峻都被氣笑了。
如今有濠鏡葡萄牙人的投靠,漢軍需要的技術都可以從濠鏡獲取,根本不需要依靠荷蘭人。
哪怕荷蘭人封鎖了馬六甲,但如今的漢軍又不需要走馬六甲,只需要保持安南、日本航線即可。
荷蘭人的這些條款,別說戰爭還沒打,就算是打輸了海戰,劉峻也不可能答應,更別提他不可能打輸。
想到此處,他繼續將目光投向了急報下面的內容。
對於荷蘭人提出的條款,陳錦義自然是選擇拒絕。
在拒絕荷蘭人的條款後,陳錦義則反向提出了三條條款。
【第一、荷蘭人可以在廣州、瓊州、雷州、廉州與漢軍貿易,但需要交出貨物額的三成作為稅收。】
【第二、漢軍可以准許荷蘭人在廣州置辦一個院子,以作雙方溝通。】
【第三、荷蘭人在漢軍境內,必須遵守漢軍法律,如果違反律法則由漢軍審判處罰。】
對於這三條條款,荷蘭人選擇拒絕,並聲稱商館每艘船的貨物利潤只有不到三成。
雙方的談判不歡而散,巴達維亞商館的官員約定在六月進行第二次磋商,隨後返回巴達維亞。
與此同時,陳錦義也將此事上報給了他。
實際上對於荷蘭的情況,劉峻還是記得個大概的。
如果他沒有記錯,如今的荷蘭還在爭取獨立,同時與西班牙交戰。
海外的荷蘭商人們為了避免被西班牙海軍襲擊,防止內部爭鬥,所以成立了荷蘭東印度公司。
眼下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擁有上萬名武裝士兵和數百艘船,可以說是打著公司旗號的海上國家。
不過他們的勢力分散在非洲、南美洲和印度洋、南洋、日本等地。
由於日本閉關鎖國,再加上和鄭芝龍爭鬥,這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收益已經不太行了。
饒是如此,按照後世荷蘭所公布的東印度公司的財政史料所顯示,鄭家退守台灣並占據大部分對日貿易後,荷蘭東印度公司仍舊能從日本航線獲取每年最少價值四噸黃金的利潤。
可以說,哪怕到了清荷聯軍被鄭氏擊敗,鄭家壟斷大量日本海貿利潤的時期,荷蘭人還能通過廣東、福建航線,每年從日本收穫一百四十多萬兩白銀的利潤。
劉峻不知道荷蘭東印度公司到底有多少艘船,但他知道廣東的商品運到日本後有多賺錢。
荷蘭人連三成的貨物利潤都捨不得交出來,顯然是沒有認識到漢軍的實力。
「蠻夷果然都是賤骨頭,不挨打便不長記性。」
劉峻心裡生出股無名火,只覺得自己該好好謀劃,給荷蘭人一個教訓。
因此他沉吟片刻,仔細思索過後才寫下批覆。
首先是讓陳錦義派人去聯繫鄭芝龍,告訴鄭芝龍,荷蘭人試圖聯合漢軍攻打福建,奪取台灣和日本航線。
不過漢軍不願與外夷聯手,所以拒絕了荷蘭人的請求。
如果荷蘭人去找鄭芝龍聯手,而鄭芝龍同意聯手的話,漢軍會從湖南、廣東發兵十萬攻打福建。
此外,便是派遣使者告訴鄭芝龍,明廷傾覆只是時間問題,而他也該尋條出路了。
如果他願意,眼下他依然是福建游擊將軍鄭芝龍,但海上的航道要放開給漢軍。
作為回報,漢軍可以准許打著他旗號的商船來廣東採買貨物,只收取兩成貨物作為關稅。
等到漢軍東進的時候,只要他歸順漢軍,漢軍可以授予他爵位和總兵之職。
寫下這些,劉峻吹乾了墨跡,緊接著又想了想荷蘭人的脾性。
荷蘭東印度公司畢竟是商人組成的聯合公司,哪怕有軍隊和戰船,但本質依舊是商人。
如果他們能接受交三成貨物為關稅的事情,那自己不介意撮合他們和鄭芝龍,在日本、南洋航線維持個虛假的和平,等到他取代大明,再出手收拾他們。
要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那群商人不接受這個條件,亦或者覺得漢軍弱小,那就先打一頓再談。
這般想著,劉峻繼續批覆,提醒陳錦義加緊操訓水師,同時將湖南境內的重炮運往廣州,修築炮台。
除此之外,可以調遣濠鏡的葡萄牙人配合漢軍作戰,做好荷蘭人突襲廣州的準備。
如今馬六甲被荷蘭切斷,濠鏡的葡萄牙人就是無根之萍,只能老老實實接受漢軍調遣。
寫完這些,劉峻只覺得眼眶發酸,不由得緊皺眉頭,閉上眼睛。
「怎麼了?」
見劉峻皺著眉頭,眼縫中還有淚水流出,龐玉嚇了一跳。
「沒事,就是在這馬車上處理政務太久,眼睛有些發酸。」
「你派人將這些急報發還給各處,尤其是廣州的那份,記得要快。」
「好!」見劉峻確實沒事,龐玉這才叫停了馬車。
在劉峻繼續閉目養神的時候,龐玉很快整理好了急報和公文,接著派快馬送還了各地。
等龐玉返回馬車,劉峻已經恢復如初。
「送出去了嗎?」
「嗯!」龐玉點點頭。
見他點頭,劉峻也緩了口氣:「繼續出發吧。」
在他的吩咐下,原本停下的隊伍繼續沿著官道向西南前進,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