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趙寵,參見督師!」
正月初五,當劉峻帶著隊伍出現在榆林鎮外,早已準備的趙寵也帶兵在城外迎接起來。
此前北上的兩千松潘營精騎,眼下已經變成了老帶新的四千精騎。
雖然半個多月的時間很短,但對於幾乎人人都會騎馬的邊鎮百姓來說,招募兩千青壯作為騎兵卻並不困難。
如今的那兩千新卒,只是體力不足,在馬背上耍不起夾刀棍和長槍罷了。
只要每日吃飽喝足,好好操練,那半年後這兩千新卒便是兩千精銳騎兵。
這般想著,檢閱軍隊的劉峻也抬頭看向了四周。
榆林城的東面是塊抬高的巨大塬地,而西邊則是流淌南下的榆溪河,與榆溪河兩岸的無數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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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耕地遠處,則是一望無垠的草場,而這些草場如今都已經枯萎,只留下黃灰色的大地。
長城在榆林城北邊八里開外,劉峻站在這裡依稀可以看見一條黑線。
這般想著,劉峻又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榆林城。
榆林城長十三里,整體夯土包磚,處於陝西內外長城中間,下轄鎮羌、安邊兩座守御千戶所,以及三十六營堡及兩道邊牆防線。
見劉峻走下馬車並朝自己這邊走來,榆林總兵趙寵連忙緊繃身體,向劉峻稟報導:
「啟稟督師,榆林共三城三十六堡,經末將帶軍吏清丈並重新劃分戶口,榆林鎮共有一萬七千九百五十七戶,七萬五千四百二十五口。」
「榆林鎮境內,共民糜屯地四十二萬五千九百一十七畝,牆內草場三萬二千九百餘頃。」
「牆外草場,經與套虜虜首杭高商議,近邊牆百里皆屬我軍,而百里外屬套虜諸部。」
「若牧民誤入其中,我軍不可欺辱或殺害牧民,應驅趕離去。」
「此外,我軍牧民若是誤入境外,也當適用此條。」
趙寵稟報過後,劉峻不由得露出笑容,接著抬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讓你去談個互市,你倒是將牆外的牧場也談下來了。」
劉峻誇讚著趙寵,後者也不居功,而是解釋道:「此非末將功績,主要還是如今套虜經天災人禍,死傷慘重,根本無力逾越紅鹽池。」
「與其放著草場不管,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交好我軍。」
趙寵如實稟報,但劉峻卻還是笑道:「不管原因為何,但事情是在你手上談攏的,這功績便算是你的。」
「走吧,帶我看看這榆林城,看看你將城內經營得如何了。」
「督師請……」趙寵做出請的手勢,旁邊也有人為劉峻牽來了馬匹。
龐玉見狀,原本想喚劉峻坐車,但見到劉峻主動接過韁繩上馬,他便沒有開口呼喚,而是也上前尋了匹馬,緊跟著劉峻。
在他跟上劉峻的時候,趙寵也上馬在前為劉峻帶起了路。
不多時,他們便穿過護城河,走入了榆林城的南門。
南門甬道內光線昏暗,隨著他們向前走了十餘步,前方便豁然開朗起來。
榆林城內,果然不同於遭兵災毀害的延安府各縣,單是街道便仍舊是磚石鋪設,而正街兩側的民屋與店鋪也完完整整。
劉峻到來前,趙寵顯然便在城內搞了場衛生,將屋舍磚瓦上的灰塵掃了乾淨,街道也修補了一遍。
五丈寬的街道上,沒有任何超過屋簷的棚子搭出,而街道兩側的百姓雖然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但總歸是得體的。
他們腳下穿著的是縫補過的布鞋,看得出年歲很久,但畢竟是布鞋。
放眼看去,劉峻並未看到如延安、膚施那般寒冬中穿著草鞋的百姓。
似乎是為了解開劉峻的疑惑,趙寵主動開口說道:「榆林城畢竟是互市之地,百姓尋找差事不難,勉強能夠餬口。」
「不過若是出了榆林,去下面的那些軍堡,便能看見許多穿著單薄、自編草鞋的百姓了。」
「那些百姓的日子太苦,末將北上時曾經見過他們剝榆樹皮,用石磨磨成粉狀後吞服。」
「還有的地方更窮,連榆樹都沒有,只能去尋蓬草,撥開蓬草的花朵,吃裡面的草籽。」
「末將在路上還曾聽說……」趙寵頓了頓,見劉峻的面色沒有變化,這才試探著說道:「聽說有不少貧苦的地方,甚至會交換對方夫妻或父母或孩子的屍體來吃……」
劉峻聽到這裡時,臉色總算微不可查地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對於趙寵口中所說的那些吃樹皮草籽的事情,他能夠想像得到,因為北上的路上他也見到過。
雖然少,但不是沒有。
只是相比較吃樹皮和草籽,後者的食人說法便只能讓他稍稍緊張了。
他見過死人,但畢竟沒有見過有人吃死人。
哪怕只是幻想,卻也只是感受到惡寒,生不出其它想法。
「我們來了,這種事情便不會發生了。」劉峻鄭重開口回應。
「是!」趙寵頷首應下,緊接著繼續帶路。
「這城內有多少百姓?」劉峻開口詢問,因為他感覺街道上的百姓並不算多。
趙寵聞言,旋即解釋道:「尤世威兩兄弟帶著不少官軍和家眷撤離,故此城內只有四千多戶,兩萬餘口。」
劉峻點頭表示知曉,接著便不再言語,只是坐在馬上張望那些站在兩側的百姓。
他由南到北走了三里多,最終確定了榆林城內的民生確實如趙寵所言。
這些沒有經歷兵災的百姓,雖然在過去十幾年中被大旱折磨困苦,但城池旁邊的榆溪河給他們留足了生路。
由此可見,天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還是兵災。
延安府在舊冊中十五六萬丁、五六十萬口,結果兵災過後,現在怕是連二十萬口都湊不齊了。
相比較之下,榆林鎮雖然在過去遭遇蒙古人劫掠,但在真正的亂世中,榆林的百姓還是逃過了一劫。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他們也來到了總兵衙門前。
趙寵率先下馬為劉峻扶著馬匹,而劉峻也順勢下馬朝內走去。
不得不說,這榆林鎮的總兵府修得很是氣派,幾乎達到了同等品秩衙門的最高規制。
在這不見樹林的陝北地界,能修建起這麼大規格的木製建築,不可謂不雄偉。
劉峻邁步走入衙門正堂坐下,龐玉站在他身旁,而趙寵則坐在了左首位。
其餘的榆林將領,也都紛紛坐下。
劉峻看了看,共四營參將,其中一名便是松潘營的參將。
除了松潘營的參將屬於臨時調派榆林募足兵額,餘下三營參將都是榆林守將。
「榆林鎮共有五營,算上松潘營便是六營。」
「你這裡只有四營,那麼剩下的兩營是被安置在安邊和鎮羌兩所了?」
劉峻開口詢問趙寵,趙寵也恭敬回答道:「回督師,正是。」
「榆林鎮百姓能維持當下的生活,主要也離不開參軍募兵的好處。」
趙寵揭開了榆林邊地的好處,解釋道:「榆林鎮百姓近一萬八千戶,然末將招募的新卒便有一萬五千餘人。」
「除此之外,榆林鎮三十六堡,幾乎每個堡都有煤礦,可以留人開採煤礦。」
「因此,末將想請督師不必遷徙榆林軍屬南下漢中就食,而是通過各堡開採煤礦,自給自足。」
「除此之外,末將以為榆林缺乏樹木,乃是因為煤礦分配不均,貧民只能砍伐樹木來燒火做飯。」
「如今榆林近九成百姓家中都有男丁參軍,若是再由軍中牽頭修築煤窯,製成煤炭並發出工錢,禁止百姓砍伐樹木,多植樹木,那兩道邊牆間的廣袤區域,必然綠樹成群。」
「日後榆林百姓若是需要木料,便不用再從南邊漢中砍伐運輸,可就地取材。」
趙寵不愧是在軍中管理後勤出身的,打仗是把好手,管理方面更是如此。
劉峻甚至都沒想到植樹種林這件事,趙寵便已經想到了這點。
誠然這個時代的毛烏素沙漠已經面積不小,風沙大到每年都要為長城扒沙,但需要扒沙的長城是外圍的第一道長城。
榆林處於外圍長城和內圍長城中間,雖然也遭受風沙襲擾,但卻沒有風沙直接吹入其中。
這兩道長城中間的空地,窄則十里、寬則二十餘里。
若是都能種上樹木,那不僅能遏制風沙南下,也能解決當地百姓的木料問題。
不過在大旱之年植樹種林,這種事情聽著總歸有些不靠譜,所以他不由得詢問道:「你覺得種樹之事能行?」
趙寵聞言,旋即作揖說道:「稟督師,榆林鎮境內共有大小河流十三條,其中的紅柳河更是沿著邊牆南下二百餘里。」
「昔年朝廷也曾在榆林鎮內種植旱柳、榆樹,但後來進入萬曆年間,榆林鎮開始欠餉,百姓們活不下去,就開始砍伐旱柳與榆樹。」
「督師沿途北上,所見的榆溪河兩側山坡,曾經都長滿了旱柳和榆樹。」
「旱柳的樹冠大,能固沙防風,並且長得快,枝條還能用來編制柳筐,用於農具和礦井拉煤。」
「榆樹質地堅硬,種下二十幾年後,榆林鎮便不缺木料了。」
趙寵的話音落下,而劉峻聽後則是啞然。
二十幾年,那時候趙寵和他都快五十歲了,幾乎是兩代人生長周期。
不過種樹防沙這件事,他原本就想做,如今被趙寵提出來,倒是免去了他調研的時間。
想到此處,劉峻詢問道:「內外邊牆長八百餘里,你覺得都能植樹嗎?」
趙寵見他詢問,不敢隱瞞地說道:「末將曾與尤軍門、周總鎮有過書信往來。」
「這內外邊牆八百餘里,可以先從河水兩側開始種植旱柳和榆樹,然後慢慢擴散到遠離河流的地方。」
「末將三人以為,如榆林這般煤礦遍地的地方,只要修築煤窯並給軍屬工作,他們便不會去砍伐軍中種植的樹木。」
「如寧夏、甘肅,有的地方缺水,有的地方不缺。」
「若是能開採出煤礦,不缺水的地方就能種樹,而缺水的地方只需要運輸煤礦,讓當地百姓用上比木柴便宜的煤炭,便沒有人會鋌而走險地去砍伐樹木。」
趙寵三人的見地,倒是與劉峻的見地相同。
如果有便宜的燃料,沒有人會去鋌而走險地砍伐樹木。
後世的森林覆蓋率從建國初期的百分之八,到九十年代的百分之十四,再到後來的百分之二十五。
前期綠化艱難的原因便是農村貧困,柴火是重要資源,所以民間濫砍濫伐問題嚴重。
隨著時代進入九十年代,煤氣、電力慢慢進入農村,人們不再需要為燃料問題頭疼,便鮮少有人上山砍伐木頭了。
哪怕農村的許多長輩習慣用木柴取暖,但那點消耗,根本趕不上濫砍濫伐停止後的植被生長速度。
正因如此,想要解決濫砍濫伐的問題,首要是解決百姓的生存問題。
榆林鎮有著充足的煤炭,只要把煤炭開採出來,讓當地的百姓有工可做,有煤可燒,有糧可吃,那便沒有人會鋌而走險地去砍伐防風樹林。
明末的小冰河期導致降雨量不足,引發大旱固然可怕,但這個時代的西北人口也遠不如後世的七千萬人那麼誇張。
現在的陝甘寧三鎮,能有七百萬人口都算不錯了。
人口少,代表用水少。
後世很多因為人口增多而消失的河流,在如今都還好好流淌著。
如果趙寵、尤勇等人能在寧夏、甘肅的內外邊牆內種出一片樹林來,那關中的百姓也不用每年春夏之際品嘗沙塵了。
「植樹造林這件事,我同意了。」
劉峻將目光投向趙寵,同時對趙寵說道:「煤窯的事情,你可以開始著手。」
「此外,關中那邊制出來了一種叫做蜂窩煤和蜂窩煤爐的東西,那東西比煤炭更耐燒,很適合燒火做飯。」
「等過些日子那負責蜂窩煤的官員來了榆林,你自然會知道那玩意是個什麼模樣。」
「榆林鎮七萬多人口,近兩成參軍入伍,剩下的還有不少青壯,你便按照衙門的規矩繼續僱傭他們幹活挖煤便是。」
「此外,布政司那邊每年會撥五萬兩銀子來植樹造林,希望你們能先將牆內種出樹林來。」
「如果你們真的能在牆內種出樹林,那我便安排你們去牆外種植。」
劉峻許下承諾,而趙寵先是驚喜,緊接著卻愣了下。
牆外不比牆內,這其中問題倒不是水源問題,畢竟牆外百餘里都有河流草原。
在牆外種樹,真正的難題是如何防備那些放牧的牧民。
如果沒有人防備,那漢軍白天種樹,夜裡便會有牧民前來砍伐。
長此以往,牆外種樹便成了笑談。
這個問題,自家督師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卻還是提出了牆外種樹的計劃。
想要執行這個計劃,就得管好牧民,而管好他們最好的方式,便是收復河套,讓他們在漢軍眼皮底下生活。
自家督師,想要收復河套……
趙寵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後,頓時將目光投向了自家督師,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得督師信任,末將定不辱命!」
趙寵壓下了想要探究這個問題的想法,而劉峻也將他的表現盡收眼底。
「好了,給我們尋個休息的地方,休息兩日後你帶我去各堡的礦場看看情況。」
「您這邊請……」趙寵做出請的手勢,然後親自帶著劉峻和龐玉往他提前安排好的院子走去。
不多時,劉峻與龐玉便來到了總兵衙門的三院內,而趙寵則在見到劉峻沒有別的吩咐後,便小心翼翼退下了去。
瞧著他退下,龐玉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糕點塞到嘴裡:「種樹有這麼重要嗎?」
「自然。」劉峻也坐在椅子上,拿起糕點吃了口。
「忘記以前我們在黃崖的時候,每年春夏被沙塵刮的時候了?」
「若是北邊有幾十里的樹林遮擋,咱們在關中和隴右就能少吃些風沙了。」
劉峻的話音落下,龐玉也想到了曾經在黃崖吃風沙的日子。
想到這些,龐玉只覺得嘴裡的糕點都沒那麼甜了。
「接下來咱們是原路返回,還是走別的地方?」
龐玉咽下嘴裡的糕點,接著詢問起來。
對此,劉峻則是想了想陝北三府的地圖,接著回答道:「沿著邊牆去西邊的安邊千戶所,接著南下慶陽府,走慶陽返回西安。」
「不去平涼府嗎?」龐玉想到了三府中的平涼府,不由詢問。
面對詢問,劉峻則是搖頭道:「平涼府和慶陽府的問題不是大旱,而是吏治。」
「如今平涼府換了我們的人,又遷徙南下的不少百姓,不用看都知道那裡的日子會比延安府好。」
「你若是不信,等我們進入了慶陽府,你便知道了。」
見劉峻這麼說,龐玉也站起了身:「那我去庖廚催他們做飯。」
「去吧,我也有些餓了。」劉峻點頭示意,接著便看著他走出了堂內。
眼見他走遠,劉峻不由得看向堂外那陰沉的天,最後長舒了口氣。
如今的他,算是初步改變了陝西百姓的命運吧。
接下來只要繼續堅持,旱災終將會過去,太平日子也最終會到來。
算算時間,東邊的建虜應該有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