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湘城元宵

  「嬌滴滴玉人兒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裡~」

  「日日想、日日挨、終須不濟~」

  「大著膽上前親個嘴,謝天謝地她也不推辭~」

  「早知你不推辭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正月元宵夜,當《調情》的曲子在長沙城內的趙家宅內響起,幾名唱著吳儂軟語的江南歌伎也適時唱了起來。

  吳儂軟語配上這《調情》的曲子,再配合窗外那照亮半邊夜幕的街頭燈火,倒是好生奢靡景象。

  面對這堂內的幾名江南歌伎,坐在兩邊、獨自一席的諸多士人,有的與身旁人聊天品酒,亦或者聽著曲子,還有的則是低頭吃菜。

  這些人雖然穿著士子道袍,但舉手投足間頗有官氣,顯然都是出自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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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長沙城內,能邀請來如此多官員的人不多,趙開心恰巧便是其中一人。

  面對滿堂賓客,隨著江南歌伎的曲子結束,趙開心也舉起酒杯對眾人開口道:「此前布政司之事,多謝諸位出手。」

  「在下當時便想請諸位赴宴感謝,只是可惜長沙府內田畝清丈出了問題,故此耽誤到了這個時候。」

  「雖然晚了數月,但在下在此多謝諸位出手相助。」

  趙開心起身敬酒,而賓客們聞言也紛紛端起酒杯:「靈伯不必如此。」

  「沒錯,我等也是不忍看下去那王文淵如此欺負我等同鄉!」

  「靈伯畢竟負有才名,若非需要守孝而辭官歸來,眼下必然在朝中擔任要職。」

  「是極!那王文淵年過四旬才不過取了個秀才的功名,仗著嫁了個好女兒便耀武揚威。」

  「此等庸才,也能坐上參議之位,真是……」

  面對趙開心的感激,賓客們紛紛開口為他打抱不平,同時抒發自己平日的不滿。

  趙開心眼見眾人越說越離譜,只得將杯中酒水飲盡,接著與眾人說道:「主位所言,我亦知曉。」

  「今日邀諸位前來,正是為了此事而議。」

  趙開心目光掃視眾人,接著開口說道:「在座的諸位,盡皆是六品以上官員,但在下想請問諸位,諸位有幾人是進士?」

  他的這番話落下,堂內頓時安靜了大片。

  他們雖然嘲笑王文淵等秀才、童生的身份,但實際上他們也不過就是舉人罷了。

  面對趙開心的問題,他們下意識心虛地面面相覷,而趙開心也趁機開口道:「那王文淵等人雖然功名不足,打著督師元從的身份狐假虎威,但他們確實跟隨督師許久,無可否認。」

  「我等湖廣士子,雖說功名較之他們強上太多,但畢竟是後來者。」

  「若是無人與我們爭鬥也就罷了,可江西、福建及南直隸、浙江那邊每日都有人走小路來投。」

  「時至今日,前來投奔督師的江南閩贛等進士已有五人、舉人更是有二百二十四人,秀才童生則更不用多說。」

  「如此局面下,我等若是還繼續恃才傲物,那必然會被甩下舟船。」

  「諸位都不是尋常人,想來能看出如今朝廷日薄西山,唯有漢軍能開創太平。」

  「在下不談其他,光是長沙城今夜的熱鬧景象,諸位有多少年沒見過了?」

  趙開心的話說罷,不少官員便回過味來,試探性詢問道:「靈伯兄想說什麼,不如大方些。」

  「是極,我等以靈伯兄馬首是瞻,還請靈伯兄賜教!」

  見有聰明人開口詢問,趙開心臉色不見喜怒,只是平靜道:「想來諸位也清楚,前段時間我重新丈量長沙府耕地,登記長沙府人口之事。」

  「正因如此,部分同鄉拒絕了我今夜的宴請,覺得我出賣同鄉,不近人情。」

  「但我相與諸位同袍說件事,若是我等繼續這麼下去,這官職必然會被後來人居上。」

  「哪怕能保住官職,但湖廣三司的高位也不會有我等湘楚士子的身影。」

  「唯有拿出不怕得罪人的手段,拿出實實在在的功績,我等才有向上的機會,才能更好地庇護湘楚百姓。」

  趙開心的話音落下,堂內頓時寂靜一片。

  談到此處,眾人都清楚猜到了趙開心的意圖。

  重新清丈田畝、登記人口,然後拿出新的《黃冊》和《魚鱗圖冊》去邀功。

  拿著得罪大部分湖南鄉紳的功績,幫自己更進一步。

  唯有更進一步,才能掌握更多權力,才能保障湘楚不掉隊。

  道理眾人都清楚,但如果真的下手,那湘楚的各城士紳豪商,以及鄉野士紳都會記恨他們。

  沒了這些人支持,那他們如何保證現有的生活?

  漢軍給的俸祿確實高,但那點俸祿和士紳豪商的潤筆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面對趙開心的這番話,眾人都明白長遠的好處,但他們捨不得眼前的利益。

  「靈伯說得對,我願寫信給我那幾個兄弟與同窗,拿出功績來更進一步。」

  「是極,只要更進一步,哪怕得罪了各地賢紳,但那些豪商總不可能與我等官員爭鬥!」

  胡統虞、陳維國這兩名在布政司當差的官員先後開口,旋即點醒了眾人。

  士紳固然會因為此時的埋怨疏遠他們,但那些商賈可不敢。

  在他們這麼想著的時候,趙開心也舉杯道:「待到我等更進一步,而其餘人都被江南士子甩在身後的時候,那些人也只能依附我們。」

  相比較胡統虞、陳維國的那兩句話,趙開心的這句話無疑份量更重。

  「諸位不用著急回答,只需記得此事,後續若有想法,再與我討論也不遲。」

  趙開心自然知曉這種決定不是短時間就能促成的,於是他向那幾名江南歌伎投去目光。

  一時間,堂內再度響起曲聲,而那吳儂軟語的歌聲也漸漸響起。

  只是經過剛才的事情,堂內賓客只覺得先前的美味佳肴紛紛沒了味道,如坐針氈。

  在硬生生坐了半個時辰後,開始有人主動來到趙開心面前離席,而趙開心也沒有不高興,而是笑著將人送出宅門,送上馬車。

  在有人開頭後,其他人也有樣學樣。

  一個時辰後,趙家宅內便只剩下了趙開心、胡統虞、陳維國三人的身影。

  江南歌伎被撤下,堂內也頓時冷清了起來。

  胡統虞見狀舉杯抿了口酒,接著才說道:「漢軍雖然勢大,但朝廷畢竟還在。」

  「我等這麼做,若是漢軍無法革鼎,那……」

  胡統虞顯然有些不太自信,對此旁邊的陳維國則是說道:「朝廷是個什麼樣子,想來你也知曉。」

  「我覺得靈伯兄言之有理,我等若是不順著這股東風往上爬,日後恐怕難以占據高位。」

  二人話音落下,主位的趙開心則不緊不慢道:「浮山兄若是擔心,只需回宅路上好好看看,便知道誰能取得這天下了。」

  「若非篤定漢軍能革鼎,我又為何放著朝廷進士身份不去入仕,選擇從仕漢軍呢?」

  趙開心有自己的野心,但他知道誰能幫助他實現自己的野心。

  明廷那邊的情況,他在前幾年為官時便看了個清楚。

  一件正事,在黨爭的環境下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商定。

  相比較之下,漢軍這邊的王文淵等四川派官員雖然針對自己,但他們那點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若非如此,王文淵也不會被自己三言兩語就刺激得直接動手打了自己。

  雖然被打不是什麼光彩事,但趙開心很清楚,自己被打的消息必然傳到了劉峻的耳中。

  不管是好名還是壞名,只要能讓劉峻記住自己,自己便有機會往上爬。

  這般想著,趙開心又繼續端起酒杯喝起了酒。

  胡統虞和陳維國見狀,也只能起身告別了他。

  趙開心起身送二人離開,不多時來到宅門背後打開宅門。

  「我有一間房,借與轉輪王~」

  宅門打開,映入眼帘的是掛滿街頭的燈籠,以及來來往往的行人。

  各類會動的魚蝦、貓狗等燈籠在人們手中不斷活動,活靈活現。

  孩童們拿著燈籠,唱著童謠,在大人們中間不斷穿梭。

  五丈寬的街道上擠滿了擺攤的小販和來往的行人,滿滿當當的連馬車都擠不進來。

  在等車的間隙,趙開心側身看向胡統虞和陳維國:「這般景象,二位多久不曾見到了?」

  簡單的詢問,宛若泰山般壓在二人心頭。

  長沙雖然是湖南首城,但自萬曆四十年後,便再沒見過這樣熱鬧的場景。

  放眼看去,行人穿著絹袍,腳下踩著布鞋,頭頂還戴著帽子,簪著應季的杜鵑花,腰間還挎著粗布的斜挎包。

  他們並非全是市民,也有許多鄉野的農戶。

  農戶雖然貧苦,但大半年的均田與以工代賑,便是再貧苦的農戶,也會在這一年一度取消宵禁的元宵佳節中為自己準備一身禮服。

  絹質的禮服雖然不如綢緞,但對於百姓來說,能在這天穿著一身禮服,逛逛元宵燈節,那便足夠接下來一整年的回味了。

  「自我幼時算起,起碼有三十年時間不曾見過這般熱鬧的景象,這般得體的百姓了。」

  「二位比我晚出生些年歲,恐怕都不曾見過街道如此乾淨,百姓如此得體,如此熱鬧的元宵了吧?」

  趙開心的話如針扎般刺進胡統虞和陳維國心底,而這時馬車也擁擠著人群,來到了宅門面前。

  趙開心做出了個請的手勢,二人也沉默不語地坐上了馬車。

  馬車開始在人流中緩緩行動,而趙開心則是站在原地,嘴角帶笑的看著眼前景象。

  胡統虞和陳維國坐在車上,透過車窗看著那些打扮得體的普通百姓,心裡百感交集。

  「關窗吧……」

  胡統虞沉聲開口,陳維國見狀也嘆了口氣,起身關上了馬車的車窗。

  誰能奪取天下,這馬車外的景象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們。

  在他們唉聲嘆氣的時候,馬車則是從一群人堆旁經過。

  「謝謝先生賜糖!」

  「慢慢來,都有!」

  人群內,鄧憲與郭桂、羅春站在一個飴糖攤子的邊上,笑嗬嗬的看著不斷擠上前的孩童。

  這些孩童被家裡人打扮的白白淨淨,髮型各不相同,有的剃光將前面留下巴掌大小的一撮,有的扎著總角的兩個丸子頭,有的則是扎著沖天鬏。

  他們手裡提著魚蝦貓狗和雞鴨豬牛等形狀不同的燈籠,湊在攤前從攤主手裡接過飴糖,然後朝著鄧憲三人感謝,很有禮貌。

  瞧著這些宛若畫貼(年畫)中走出的孩童,鄧憲笑嗬嗬地看著攤主將攤位上所有飴糖賣完,然後才在孩童們的感謝聲中朝著橫街走去。

  「你這廝倒是會享受,二錢銀子換了這麼多娃娃的感謝。」

  羅春開口調侃著鄧憲,鄧憲則是輕笑道:「與民同樂嘛。」

  鄧憲說完這話的時候,放眼看去,只見前方不遠處還有一隻巨大的魚燈被人擺上馬車,通過左右工人的不斷拉拽而擺動身體,宛若一隻活著的大鯉魚。

  來往行人瞧見那長兩丈多的魚燈,紛紛駐足停留下來。

  在街邊的店鋪里,有不少繪畫人像的店鋪。

  有的人瞧見魚燈來了,連忙鑽進店鋪內,要求畫師把自己和魚燈畫到一起。

  還有的畫師則是不接客,跑到高處,畫下這數十年都未曾見到的元宵盛況。

  鄧憲三人為了躲避人流,選擇鑽進了一家食鋪內。

  鋪內有臭味傳來,三人轉頭看去,只見不少人都在低頭吃著裹著油渣的豆腐。

  「這是臭乾子,要不要嘗嘗?」

  「可!」

  「行。」

  鄧憲詢問,而郭桂與羅春先後應下。

  三人坐下後,便喚了三碗肉湯米粉和一份臭乾子。

  「這玩意聞著有些臭,吃著倒是挺香的。」

  「若是有辣椒配著,應該會好吃許多。」

  鄧憲與羅春討論著這臭乾子的味道,而郭桂則是埋頭吃粉。

  米粉這種食物很早便出現,最早期喚做『臛澆豚皮餅』,後來隨著石磨等工具不斷進步,漸漸製作出了更細膩爽口的米粉。

  鄧憲他們品嘗著米粉與臭乾子,沒花多長時間便將碗內食物吃了個乾淨。

  由於客人太多,許多人還在等位置,三人沒有坐下休息便起身走到了街上。

  興許是大型魚燈的表演吸引走了許多人的緣故,街道上的人比剛才少了些,但仍舊是人擠人的。

  三人沿街散步消食,瞧見了各種竹編的桌椅板凳和玩具,也瞧見了泥人和彩色的瓷人玩物。

  除此之外,還有賣遠行箱子和背包、皮包、革帶的。

  對於商販們來說,這一年一度的元宵節,無疑是他們全年生意最紅火的時候。

  對於百姓們來說,元宵節的熱鬧也是全年最難忘的時候。

  只是相比較曾經的元宵,今年的元宵仿佛脫胎換骨。

  腳下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清理乾淨的地磚,不會再弄髒衣擺。

  沿街的道路,不再如往年那般因店鋪搭棚占街而擁擠。

  城內的衙役和官兵不再懶散,而是正色巡邏每一條街巷。

  滿城的燈籠幾乎將天都照亮,不怕旁人偷竊。

  百姓們有錢購置禮服、穿上鞋子,而沿街店鋪也賺得盆滿缽滿。

  瞧著這般景象,羅春都忍不住說道:「若是每天夜裡都能如此,那便最好了。」

  「那樣就未必如如今這般熱鬧了。」郭桂掃興地說著。

  鄧憲聞言,不由得輕笑說道:「為了這次元宵,布政司可是忙了許久。」

  「雖說開放宵禁後,夜間會變得十分熱鬧,但與此相伴的就是麻煩增多。」

  「那些採生折割的人販子,最喜歡挑著元宵的時候動手。」

  「為了防備他們,各條街巷都得有巡防軍和衙役巡邏,城門也得嚴格檢查才行。」

  「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麻煩事。」

  「若真的每夜都開放宵禁,那僅憑現在的府衙人手,怕是處理不過來。」

  見鄧憲提到採生折割的人販子,羅春不免想到了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被弄斷手腳的乞丐。

  萬曆後期法度廢弛,曾經銷聲匿跡的採生折割又慢慢重新浮現。

  好在漢軍來了,那些被弄斷手腳的乞丐都被收留到了各城的養濟院,而那些採生折割的人販子和流氓們,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要我說,直接斬首還是不痛快,就應該把那些採生折割的人販子凌遲。」

  羅春開口說著,而郭桂與鄧憲也點了點頭。

  三人都是正常人,哪怕有些私心和貪念,但在看到那些被採生折割的乞丐時,也不由得心裡生出憤怒與寒意。

  只是提到此處,羅春突然想到了什麼,目光投向鄧憲道:「算算時間,公文和急報也該送到西安了。」

  「你這廝不僅不擔心,還有心思帶我們逛元宵?」

  「嗬嗬~」鄧憲聞言輕笑,目光投向前面的行人。

  「擔心又有什麼用?我只需要將此事稟報上去,撫台和督師自會決斷。」

  「若是事情不成,日後再稟報便是。」

  鄧憲這副泰然的模樣,令羅春與郭桂下意識對視起來。

  在二人對視的同時,他們也不知不覺走到了趙家宅邸外。

  此時趙開心已經返回家中,宅門緊閉。

  鄧憲看了眼那寫著趙宅的牌匾,只是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繼續逛逛,逛完還能寫封今日的見聞,夾在公文中交給督師看看。」

  「督師若是知曉湖南是這般景象,定是比你我還要高興,說不定賞些什麼。」

  鄧憲的話飄蕩在耳邊,羅春與郭桂聞言,也不由得認真了幾分。

  三人身影漸行漸遠,最後隱沒在了那滿街的身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