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
「過年咯!過年咯!」
時節到來寒焰發,新春鞭炮齊作響。
四川成都府城內,當無數鞭炮聲在晨鐘作響後跟隨而來,整個成都城內頓時飄起了硫磺味。
那鞭炮聲絡繹不絕,幾乎家家戶戶都在放炮,震得瓦片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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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新衣的孩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拿著鞭炮與短香便開始邊跑邊放炮。
誰若是敢開口凶了他們,孩童們便紛紛衝到其家門口,伸手討要紅包。
新春正旦,誰也不敢發脾氣去凶這些孩子,生怕影響接下來一年的運氣,只能無奈地取出了準備好的紅色布袋。
布袋內裝著許多指甲蓋大小的飴糖,每個孩子領取一顆後便轉身繼續放鞭炮去了。
街道上的行人來去匆匆,時不時還得躲避這些「無法無天」的孩童。
雖說被鞭炮嚇到時,心裡會不自覺埋怨,但埋怨過後卻仍舊笑著往家裡趕去。
這樣的景象,若是不出意外,最少要持續到黃昏時分。
對此,在昔日蜀王府,如今巡撫衙門內理政的劉成則沒有半點要出府的意思。
他仍舊坐在殿內,低頭處理著眼前的公文,只是嘴角不自覺掛上了笑意。
一份公文處理完,他抬頭看向站在角落的屬官:「正旦的禮盒都準備好了嗎?」
「回稟撫台,都準備好了,等散班後便在各衙門口擺放領取。」屬官回答道。
劉成聞言滿意頷首,正準備低頭繼續處理政務,結果卻見湯必成邁步走了進來。
「撫台,湖廣三司有公文及手書送來,請您查閱。」
湯必成開口說明來意,接著便將公文與手書遞給了前來迎接的屬官。
屬官將這些公文書信轉呈給劉成後離開,接著去搬椅子請湯必成坐下。
在屬官抬椅子的同時,劉成已經拆開手書先看完了其中內容,接著才查看公文。
已經坐下的湯必成看著劉成心平氣和的模樣,不由得感嘆他的養氣功夫是越來越好了。
一刻鐘後,隨著劉成看完了其中所有內容,他已經知曉了鄧憲三人的用意,於是看向屬官:「去請王按察使前來。」
「下官領命。」屬官應下,接著轉身走出承運殿。
待到他離開,劉成這才看向湯必成道:「此事,恐怕非鄧使君獨自謀劃吧?」
湯必成聞言,笑著回應道:「撫台恐怕誤會了,下官也是剛剛得知此事。」
「最好如此。」劉成平靜臉色說著,隨後便繼續低頭處理公文。
約莫過了兩刻鐘,王豹的身影出現在殿外,並朝內走來。
「按察使王豹,參見撫台。」
王豹恭敬行禮,而劉成則看向跟著走進來的屬官。
屬官見狀先搬來椅子請王豹坐下,接著才上台取來了公文和手書信紙給王豹,同時退出殿去。
王豹坐下並接過公文、手書查看,眉頭微皺。
一刻鐘後,王豹放下公文和手書,抬頭看向劉成道:「下官最近確實在查一些事情,但下官並未告知郭桂。」
劉成聞言,頓時明白了事情的大致脈絡。
如果湯必成真的沒有參與此事,那就是鄧憲察覺王豹在派人私下查湘派官吏的事情,然後扯王豹的虎皮來聯合羅春、郭桂上疏。
這種事情,如果是下面的官員自己去查,所經歷的事情,恐怕能寫一本話本。
只是在劉成的詢問和判斷下,事情的真相很快便擺在了眼前,而這就是權力的好處。
「心中那些事情,是否屬實?」
劉成質問王豹,王豹聞言瞥了眼湯必成,見他波瀾不驚,於是收回目光:「屬實。」
「此事下官早已稟報督師,只是督師未曾示意採取行動,所以下官才隱忍未發。」
王豹現在不僅主抓外部情報搜集,就連內部情報也由他負責。
漢軍內部各派的風吹草動,都經他手傳遞給劉峻。
對此,劉成自然是清楚的。
所以在王豹解釋後,他便已經信了三分,但為了防止被騙,他還是開口道:「此事我會手書一封,連帶這些手書與公文的副本,即日送往陝西。」
「若是督師沒有示下,那便由我這邊駁回。」
公文被劉成駁回,那就代表沒有送到劉峻手中,也算是迷惑川湘兩派的手段。
雖然對於漢軍來說,只要劉峻點頭,便能隨時彈壓川湘兩派,但兩派畢竟主管各省政務。
如今外地士子湧入境內的勢頭雖強,但還不足以撐起四個省的政務,所以最好別節外生枝。
想到此處,劉成將目光投向了湯必成:「鄧使君那邊,還望湯使君好好與其說清楚。」
劉成不確定這件事到底有沒有湯必成在背後授意,但不管有沒有,湯必成都得為這件事情善後。
對此,湯必成也沒有找什麼藉口,而是恭敬作揖:「撫台放心,此事下官會派人前往湖南調查的。」
見他應下,劉成收起眼底的那點厲色,轉而平靜道:「今早齊總鎮派快馬急報成都,言云南境內土官沙定洲作亂,並出兵攻占昆明。」
「黔國公沐天波得知消息,留守劉養鯤對付吾必奎,同時率領龍在田、王揚祖、祿永命、刁勛等四家土司兵馬反攻昆明。」
「齊總鎮在急報中認為,沐天波與劉養鯤能力平平,即便兵馬眾多,恐怕短期內也拿不下吾必奎、沙定洲。」
「如今成都附近有從陝西返回的五營兵馬正在操訓,若是要出兵拿下雲南,這倒是個好時機。」
「你們以為,是應該出兵,還是暫且擱置……」
劉成目光掃視二人,而王豹感受到那目光後,不由得說道:「我等不通兵事,不如請督師示下。」
王豹比較保守,傾向於請示劉峻。
比起他,湯必成則要有主見得多。
見劉成詢問,湯必成便開口道:「雲南之地,蠻民土官眾多。」
「如今我軍連越巂五府都沒有拿下,而且又有陝西民生牽制手腳,實在不該出兵攻占。」
「如齊總鎮所言,官軍和作亂的土官短期內無法分出勝負,那我軍也不必著急。」
「等官軍和土官兩敗俱傷,我軍再出兵也不遲。」
明代的雲南雖然已是重要的金銀銅礦產地,但產出還不足以覆蓋駐軍耗費。
漢軍明面上攻占陝西和廣東看似風光,但此次北征基本全是投入。
雖然抄沒了李照堂等人的家產,但這些錢糧很快又投入到了陝西的治理中。
對於漢軍來說,如今的陝西無疑是個巨大的包袱。
在背著這麼大個包袱的時候,還想著去攻占雲南,背負更大的包袱,這本就不應該。
「好!」
劉成見湯必成持反對意見,而王豹則是選擇請自家大哥示下,他便提筆寫下了關於四川三司對此事的意見。
待到這份意見寫在了齊蹇的急報內容旁,劉成便開口對外呼喚道:「王道成!」
「下官在!」聽聞劉成呼喚,作為其屬官的王道成連忙走入殿內聽候吩咐。
「將王使君手中書信及公文,與這份公文書信共同送往陝西,請督師示下。」
「下官領命!」王道成上前開始收取並整理這些公文及書信,而湯必成與王豹見狀也起身作揖道:「既然無事,那下官告退。」
「去吧。」劉成點頭回應,隨後便見二人退出了承運殿。
在二人走後不久,王道成也整理好了這些公文及書信,並派快馬護送北上。
快馬帶著這些公文、書信北上時,成都城內的鞭炮聲還未散去。
劉成嗅著那空氣中淡淡的硫磺味,繼續埋頭處理起了政務。
在他享受成都年味、埋頭理政的同時,遠在北邊的劉峻正漫步在一座破敗縣城內,毫無半點年味。
「簌簌…簌簌……」
走在夯土的街道上,映入劉峻眼帘的是無數被清理乾淨的平整地面,以及時不時可見的幾座民院。
放眼看去,里許長的正街左右,此時還能矗立起來的民房店鋪,不過百座。
劉峻來時路的橫街左右,也不過百餘民房店鋪。
這些民房店鋪與其它散落各廢墟中的民房相加,卻是連三百民房都湊不齊。
「米脂縣原有八千五百六十五丁,而今冊中僅有一千六百一十四丁。」
「下官帶著衙內的三班六房忙碌月余,縣境內只有一縣三鄉五里。」
「米脂縣城內共三百一十二戶,一千五百九十一口。」
「若是算上境內鄉里的人口,共一千八百三十九戶,七千三百二十口。」
「舊冊有七萬七千二百八十五畝,今冊上見二萬七千一百九十一畝。」
跟在劉峻身後的知縣恭敬稟報著米脂縣境內的情況,劉峻聽後卻眉頭緊鎖。
八千多丁,若是算上婦孺,米脂縣在動亂前,起碼也有三四萬人。
如今三四萬人只活下來了七千多人,其中大部分還是從北邊南逃而來。
若是把南逃的人排除,那原先米脂縣的三四萬人,幾乎沒活下來多少。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他看到了幾名穿著衙門所發舊衣的孩童站在一座破敗民房旁邊,伸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這群人。
如今的米脂城內不足一千六百人,而劉峻他們這行上千人的到來,無疑讓城內添了幾分熱鬧。
他們都好奇打量著劉峻他們,而劉峻也停下腳步與他們對視。
明明是正旦新春,可這群孩童卻依舊穿著破爛舊衣,腳下穿著草鞋,頭髮為了省事而全部剃光。
草鞋內的腳趾長滿了凍瘡,光是看上那麼一眼,都能感覺到酸癢。
可他們卻偏偏穿著草鞋,走在積雪的泥地上。
劉峻側頭看向米脂知縣,詢問道:「倉庫中還有多少錢糧?」
「只有銅錢三十七貫六錢七分三厘,北運的粟米二百九十七石。」
顯然,米脂縣也很窮,窮到冬月剛剛運抵的錢糧早已見底。
劉峻聞言,轉頭看向龐玉道:「行營中還有多少錢糧,弟兄們可有舊衣舊鞋?可有受傷的騾馬?」
「有銀子和銅錢三千五百多兩,糧食兩千餘石。」
龐玉率先回答了錢糧的問題,接著又說道:「舊衣舊鞋應該是有的,但受傷的騾馬沒有。」
「不過前幾日在綏德縣買了三十多隻羊,如今還有二十六隻還活著。」
「全部宰了。」劉峻不假思索地開口,接著看向那些好奇打量他的孩童:「用銀錢買下弟兄們的舊衣舊鞋,並宰兩頭騾子和那二十六隻羊,再撥三百石糧食一併發給城內百姓。」
「好歹也是正旦新春,總不能連眼前的民生都不管不顧。」
「好!」龐玉點頭應下,隨後便對身後的百總吩咐起來。
那百總應下後,旋即便往城內軍營趕去,而劉峻則是看向那些孩童:「快回家,叫你們爹娘去軍營領肉和糧食,晚了就領不到了。」
他故意嚇唬孩童們,可孩童們聽後,原本好奇的目光頓時被肉與糧食二字吸引,高興地叫嚷著跑開。
在他們跑開後,劉峻則是繼續與眾人朝著米脂縣的西城樓走去。
不多時,他們登上了城牆,但那西城樓早已被燒成廢墟。
留給劉峻的,不過是一塊白地罷了。
望著那塊白地,劉峻轉頭看向城外。
米脂縣外便是成片的耕地,以及原本寬闊的無定河。
從河道來看,原本的無定河起碼寬七八十丈,但如今卻只剩下河道低洼處還流淌著河水。
「這無定河眼下還有多寬,來年入夏後又能有多寬?能養活米脂縣境內的耕地嗎?」
劉峻的問題不斷拋出,擔任米脂縣知縣的薛世康聞言並不慌張,而是恭敬稟報導:「下官詢問過城內百姓,並且也親自丈量過。」
「如今無定河內河水寬三丈七尺,深約四尺,用於春耕灌溉應是沒有問題。」
「不過據城中及各鄉里的百姓所言,今年入夏時,河水寬不過丈許,深不過尺許。」
「如這米脂城的百姓,今年入夏時還能澆灌耕地,但越沿著河流往西北走,那河水便越窄、越淺。」
「下官曾沿河探查過,無定河變窄的原因是榆林城及各堡修建了攔水壩,但此事也情有可原。」
「榆林與各堡沒有經過太大戰事,所以百姓沒有遭受兵害,耕地也沒有荒蕪,用水自然多。」
「下官準備等正月十五府衙的錢糧運抵,便率領百姓修建個攔水壩,如此便能帶著百姓熬到秋收了。」
薛世康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劉峻聽後沉默著看向那無定河。
七八十丈寬的無定河,竟然只剩下不到四丈寬。
陝北的大旱程度,還是遠遠超過了他的預估。
「能否挖井?」
劉峻開口詢問,而薛世康明顯做過功課,連忙道:「可以挖,但最少要挖十丈。」
「不過要挖十丈,便需要壘砌磚石,不然便會容易垮塌掩埋。」
「下官算過,若是準備好磚石,讓工匠指導百姓挖井,每口井只需要十四兩六錢銀子即可。」
薛世康報完價格後,用餘光看了眼劉峻,顯然是擔心太貴。
「這樣一口井,能澆灌幾畝地?」
劉峻面色不改地詢問,而薛世康則回稟道:「春耕時節的半個月內,每口井約能澆灌十畝地。」
劉峻聞言,心底嘆了口氣,只覺得以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想要抵禦這樣的大旱幾乎不可能。
好在自己抄沒了足夠的錢糧,而且無定河也不是徹底的斷絕。
下游的綏德縣還有其他河流經過,倒也不依賴無定河。
想清楚這些後,劉峻便看向龐玉吩咐道:「給陝西布政司去信,令其準備足夠的井工和石匠北上,額外撥五千兩築堤銀和掘井銀。」
吩咐過後,劉峻又看向薛世康:「每口井不僅要壘砌磚石,僱傭的工錢也不可少,另外挖二十丈深,以備不時之需。」
「這……」薛世康原本臉上滿是喜色,但聽到挖井二十丈後,不由得面露難色。
「有何難處?」劉峻皺眉詢問,薛世康則連忙稟報導:「督師,陝西井工鮮少有能掘井二十丈者。」
劉峻倒是沒想到難點不在錢糧,竟然在工匠技藝上。
面對這個問題,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不過在他沉思的時候,龐玉則是湊上來說道:「四川那邊有不少鹽井的井工,動輒能挖上百丈以上。」
「雖然地方不同,但在這些地方挖二十丈的井,應該不是難事。」
經過提醒,劉峻這才想起這個時代的四川自貢地區為了製鹽,鹽井動輒上百丈,最深的甚至達到了近二百丈的程度。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龐玉道:「你稍後寫信給二郎,讓他從自貢那邊調撥數百井工北上,在延安、慶陽、平涼等處挖掘深井。」
「井工所需材料和工具,都提前準備好,最好在入夏前為各府縣挖好水井。」
「好!」龐玉瓮聲應下,而劉峻則看向薛世康:「薛知縣,若是掘井二十丈,能澆灌多少耕地?」
薛世康也沒想到這挖井的難題被劉峻這麼快解決,於是回答道:「若是有牲口配合多台軲轆提水,每日最少能澆灌四五畝,半個月能澆灌六七十畝。」
「若是有百來口深井,再配合無定河的攔水壩,春耕的半個月內,米脂縣兩萬七千餘畝耕地便都能澆灌,等待豐收。」
「好!」劉峻聞言十分滿意,不過不等他說什麼,城內便熱鬧了起來。
劉峻朝城內看去,只見空蕩蕩的米脂城內,那些在家躲避寒風的百姓紛紛拿出木盆,帶著孩子便往軍營方向趕了過去。
想來是縣衙的佐吏將發肉發糧的事情宣傳了出去,百姓們這才著急趕出家門。
得知可以去軍營領糧食和肉,那些走出家門的百姓都喜笑顏開的朝著軍營趕去。
瞧著他們,劉峻臉上不自覺露出笑意,緊接著才看向了薛世康。
「四川井工北上前,你只管領了錢糧築窯燒磚,同時將攔水壩修建起來。」
「秋收時節,我若聽聞米脂縣糧食歉收,當記過於你!」
薛世康聞言,旋即躬身作揖:「督師放心,若錢糧運抵府衙,下官必定修好攔水壩和各口深井。」
「若今歲米脂歉收,督師可斬下官頭顱,懸於此處,警醒後來官員!」
薛世康的這番話說得極重,足以看出他對這事的自信。
劉峻見他如此自信,也不由被他感染得高興幾分。
「走!去軍營看看百姓們是否領到了糧肉!」
在他的招呼聲下,眾人開始走下城牆,與百姓們一同向著軍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