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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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西大地,銀裝素裹間,千餘精騎自北向南魚貫湧入廣寧中後所內。
在諸多精騎中,穿著金色總兵甲,長須黑白參半的將領在家丁掩護下走到瓮城城門旁。
眼看著千餘精騎盡數湧入城內,他連忙開口示意關閉城門。
在他的示意下,廣寧中後所的瓮城城門緩緩關閉。
與此同時,他也策馬走入內城,沿著馬道騎馬走上了城樓。
待到他出現在城樓,北方白茫之間,已然出現了不斷靠近的黑色浪潮。
那浪潮慢慢逼近,不過兩刻鐘便出現在了城池三里開外。
浪潮停在三里開外,但同時又從中分出了一顆黑點,慢慢向著城池靠近。
半晌,那持著「大清」二字旌旗的清兵出現在了城外。
他將旌旗插在旁邊,然後拿出手中書信開始讀了起來。
「大清國皇帝諭祖大將軍……」
「自凌河一會,今已數載。」
「相別之後,因朕未嘗親來,故通問亦稀……若必不肯親來,可遣心腹人至,當悉朕衷曲耳。」
黃台吉所派清兵前來傳信,其中內容十分豁達,根本不介意祖大壽投降後復叛歸明的舉動,而是頗有種煮酒論英雄的意思。
祖大壽站在城樓前,聽著那清兵所言,他不假思索便取弓搭箭,一箭射在清兵身前數步的空地上。
他沒有回答,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對此,那被突如其來箭矢嚇到的清兵也明白了他的心意,調轉馬頭便往後方返回。
「軍門,這黃台吉明顯是在挑撥您和朝廷的關係。」
「是啊軍門,此事也要稟報給陛下嗎?」
守在祖大壽左右的兩名將軍開口提醒,但祖大壽聽後卻冷哼道:「任憑他怎麼說,朝廷不可能會相信他!」
這話說罷,祖大壽看向左右將領:「這次斬獲了多少首級?」
「三十六顆,其中有六顆都是真虜!」將領回稟。
「好!」得知斬首獲得三十六顆首級,祖大壽叫好後便遠眺清軍方向,隨後轉身走下了城樓。
左右將領見狀,只能跟著他走下了城樓,同時調遣家丁守城。
在他們轉身離開的同時,那名清兵也返回了本陣,將祖大壽射箭威嚇他的舉動稟報了黃台吉。
「皇上,奴才願意帶兵攻打中後所,半月內定提祖大壽頭顱來見!」
阿濟格瓮聲開口,可馬背上的黃台吉卻抬手示意不用,同時吩咐道:「圍住中後所,分兵攻打各處石堡即可。」
「祖大壽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況且以我軍這點兵力也拿不下遼西。」
「傳令下去,大軍後撤二里紮營,多派哨騎巡哨各所。」
「喳!」阿濟格等將領聞言紛紛低頭應下,緊接著清軍兵馬便在黃台吉軍令下開始後撤。
半個時辰後,黃台吉的行營率先紮好,護軍們開始護衛行營,而黃台吉也脫下了甲冑,整個人坐在主位,看著眼前的火盆不斷燃燒。
「皇上,奴才索尼求見。」
「准!」
得知索尼來了,黃台吉稍稍精神了幾分。
他抬頭看向帳簾,而索尼也抬手打開了帳簾,邁步走入其中。
在索尼身後,跟著穿著正黃旗甲冑的噶爾。
此時的他剛剛從土默川歸來,便被索尼帶來到了黃台吉的牙帳內。
「奴才噶爾,參見主子!」
噶爾下跪叩首,而黃台吉瞧見來人是噶爾,也不由得頷首道:「這次往返土默特,你辛苦了。」
「土默特那邊可曾發生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觀察仔細了沒有?」
「回稟主子。」噶爾稍微整理了思緒,接著才說道:「那劉峻已經攻占了陝西全境,但他攻占陝西後便將三邊四鎮走私的商賈都抓了起來。」
「如今土默特那邊沒有了走私的商賈,缺少了茶葉和其他許多物資,因此他們想請示主子您,請准許他們入寇寧夏。」
「此外,奴才在土默特見到的牧群並不多,杭高前往後套放牧被大雪困住,土默川只有古祿格在駐牧。」
「奴才返迴路上,草原上又颳起了白毛風,恐怕要鬧白災。」
「來年土默特能進貢的軍馬,恐怕不到兩千匹……」
噶爾將自己觀察所得盡數說出,隨後便與索尼安靜等待著自家主子回復。
不過黃台吉沒有著急回應,而是坐在原地思索片刻,接著才道:「來年對付劉峻的事情暫時擱置,先說說軍馬的事情。」
見黃台吉詢問,噶爾便解釋道:「主子明鑑,奴才確實去看了他們的牧場。」
「據他們所說,前兩年供應的軍馬太多,加上鬧大旱,缺乏豆子,所以長成的軍馬並不多。」
「奴才去看了,那些牧場中確實有許多馬匹,但能達到四尺四寸以上的軍馬確實不多。」
「古祿格還特意說了,希望主子能多撥些豆子給他,如此他便能保證明年能多些軍馬。」
噶爾將所要說的話盡數說完,旁邊站著的索尼也躬身道:「主子,古祿格說的應該沒有問題。」
「前兩年他前後進貢了七千多匹軍馬,且土默川確實大旱了好幾年,產不出足夠的豆子。」
「不若撥些豆子給他,來年他進貢的軍馬斷然不會如此之少。」
索尼說罷便安靜等待著黃台吉開口,而黃台吉則是沒有回應他,只是看向噶爾道:「你先退下。」
「奴才告退!」噶爾聞言,起身後退出了牙帳。
待到他走後,黃台吉這才看向索尼道:「土默川的那群人不老實,朕向他們索要軍馬就是為了削弱他們實力。」
「如果噶爾說的不假,他們如今的實力剛剛好。」
「至於朝廷所需的軍馬,完全可以撥給科爾沁和哈喇慎足夠的豆子來養馬。」
索尼聞言,稍加思索後說道:「可哈喇慎共三十六部,其中許多部族都不服我大清,私下也並未中斷與明國的馬市。」
「哈喇慎的軍馬越多,明國的軍馬便越多。」
「那祖大壽能在遼西與我等僵持,全賴其手中四千夷丁精騎。」
「若是哈喇慎不斷輸送馬匹給明國軍隊,那對我大清恐怕不利……」
索尼用餘光打量著黃台吉的臉色,確定他沒有生氣後才鬆了口氣。
對此,黃台吉則是說道:「你覺得古祿格和杭高就老實?」
「哈喇慎雖然不老實,但他們就在我大清眼皮底下,想要收拾他們輕而易舉。」
「可土默特距離遼東上千里之遙,便是輕裝急行都需要大半個月時間。」
「我大清若要遠征土默特,必要在宣大劫掠,可宣大地勢不利於我軍。」
「你莫不是忘記了,甲戌年間我軍在宣大的損失了?」
黃台吉這話說罷,索尼很快便想起了天聰八年的宣大之役。
原本以為會是場大捷,結果由於宣大地形多山地,限制了清軍的馬兵優勢,導致清軍直接被明軍斬首九百餘級,滿洲最為勇猛的勇將薩哈廉更是被明軍奇襲而死。
除此之外,由於劫掠不到足夠的糧食,此役清軍在返回遼東路上,餓死的清軍扈從和阿哈多達數千。
以至於清軍返回遼東後,朝鮮使臣偷偷記下了清軍在宣大死傷兩萬人的誇張數據。
此後,除了翌年多爾袞去探明林丹汗蹤跡而路過劫掠了大同的鄉村外,清軍便再沒有想過對宣大用兵,而是都集中入寇薊遼。
「主子英明,是奴才愚鈍了。」
索尼果斷承認自己的錯誤,同時又稟報導:「主子,那古祿格和杭高想要入寇寧夏的事情,您看該如何?」
「讓他們去。」黃台吉不假思索地給出回應,同時吩咐道:「如今劉峻奪了陝西,明國疆土已去三成。」
「若是放任劉峻不管,於我大清而言不是什麼好事。」
「等入關大軍撤回關外,派恩格圖率領蒙古正紅旗去土默特駐兵,與古祿格和杭高去寧夏試探試探劉峻的底細。」
「這劉峻能擊敗洪承疇、盧象升、傅宗龍和孫傳庭,不可輕視。」
「我大清日後若是要入關,必然要與其爭鋒。」
「趁此機會,提前了解其麾下兵馬實力則最好。」
此前黃台吉沒有入關占據河北的想法,但隨著劉峻做大,明朝疆土丟失越來越多,他的野心也蠢蠢欲動了起來。
只是拿下遼西已經無法滿足他,他想要拿下薊遼,拿下整個河北。
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帳外突然又響起了聲音。
「奴才剛林,有急事求見皇上!」
「准!」
得知剛林求見,且還是急事後,黃台吉心裡不由得閃過了片刻的疑惑。
在他的准許下,剛林拿著急報走入了牙帳內,來到黃台吉面前呈出急報的同時稟報起來。
「皇上,這是江南的那些海商派人從朝鮮送來的急報。」
「兩月前劉峻出兵攻打兩廣,並輕易攻占了廣東全境,唯有瓊州因隔海而倖免。」
「我軍所需的麝香、茯苓、大黃等藥材主要來自廣東,如今廣東為漢軍占據,這藥材的價格恐怕會上漲……」
剛林話音落下,黃台吉便忍不住握緊了手中扶手。
「這劉峻的動作還真不慢……」
黃台吉低沉著語氣緩緩開口,而索尼也說道:「主子,若只是丟失廣東倒是還好。」
「奴才擔心等劉峻治理好陝西和廣東後,便會出兵奪取江南。」
「若是江南丟失,糧價恐怕還要上漲,屆時我朝便只能再度入寇明國。」
「然我軍入寇明國,則明國實力削弱,劉峻可坐享漁翁之利。」
索尼沒有明示清軍現在應該做什麼,但黃台吉仔細想了想後卻頷首道:「你說得對。」
這話落下,他將目光投向剛林:「派快馬入關告訴奉命大將軍和揚武大將軍,接到旨意後便立即出關。」
「皇上,這會不會太匆忙了?」剛林聞言,忍不住勸阻起來。
對此,黃台吉則是平靜說道:「劉峻拿下陝西和廣東後,必然需要時間來治理兩地。」
「我朝若是繼續在關內與明軍交戰,無異於為劉峻牽制明軍。」
「此次入關已七月有餘,待大將軍他們撤兵,便至少有八月時間。」
「他們的收穫已經足夠,而我朝接下來只需要什麼也不做,明國的崇禎自然會去對付劉峻。」
「等到他們交戰兩敗俱傷,便是我大清動兵之時。」
黃台吉說罷,目光投向剛林:「去吧,傳旨令他們撤軍。」
「奴才領命。」剛林恭敬跪下接旨,隨後才起身退出了牙帳。
瞧著他離開,黃台吉將目光投向索尼:「此次所獲金銀,盡數用於採買糧食。」
「奴才領旨。」索尼行禮應下,而黃台吉見狀也提筆處理起了需要處理的奏摺。
在他做出這些安排的時候,彼時距離其數千里外的亳州城外,近十萬流民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張獻忠的旗幟在空中飄揚,三萬多頭戴紅巾,手持長槍、魚叉的農民軍,此時正驅趕著數萬被裹挾而來的饑民舉著門板,拿著鋤頭與鎬子上前攻打亳州城。
「後退者斬!」
「攻下亳州,城內的娘們任由你們玩耍!糧食放開給你們吃!」
「不想餓死就都壓上去!」
數萬饑民身後,孫可望帶著千餘名騎著挽馬的督戰甲兵來回疾走,將那些試圖退下來的饑民盡數殺死。
那些後退的饑民見狀,只能絕望地轉身朝著亳州衝去。
此時的亳州在數萬饑民的圍攻下,宛若汪洋孤舟,隨時都有可能沉沒。
「放!」
「嘭嘭嘭——」
亳州城頭的數百明軍帶著數千青壯不斷放炮守城,但還是有源源不斷的饑民拿著農具衝上馬道。
雖然他們衝上了馬道,但面對那數百披甲明軍,他們過去十幾年、幾十年的人生,僅是能讓明軍的刀槍變得鈍些罷了。
李定國坐在馬背上,遠眺著那數萬饑民衝上城去被殺的景象,手不自覺地一遍又一遍攥緊了馬韁。
不知看了多久,李定國終於忍不住,抖動馬韁來到了張獻忠面前,鬆手作揖。
「義父,我親自帶老營的弟兄去攻城,半個時辰內,必定能攻克亳州!」
李定國的話音落下,張獻忠便將目光投向了他。
望著不過十七歲的李定國,張獻忠那蠟黃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怎麼?你看不下去了?」
「不是!」李定國下意識否認,接著解釋道:「如今李闖和曹操在西邊的鹿邑牽制著盧象升,若是咱們不儘快拿下亳州,說不定盧象升什麼時候就打過來了。」
「請義父您准許兒子帶老營弟兄去攻占亳州,以免盧象升得知消息,前來襲擊我軍。」
李定國話音落下,站在他旁邊的劉文秀便不由說道:「義父,二哥說的對,那盧閻王距離咱們這裡就三四十里,若是知曉我們用李闖和曹操迷惑他,必然會來奇襲咱們。」
「若是李闖和曹操用命擋住他也就罷了,但兒子恐怕這兩人不會捨得用麾下兵馬為咱們爭取時間。」
眼見李定國和劉文秀紛紛開口,張獻忠也不再疑神疑鬼,而是看向李定國,點頭道:「行,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拿不下亳州,你自己去領三十馬鞭!」
「兒子領命!」李定國聞言,旋即開始去調遣老營兵馬。
在他調遣老營兵馬的同時,前線督戰的孫可望也看到了後方的動靜,於是調轉馬頭來到張獻忠面前。
「義父,不如再讓兒子驅使饑民消耗消耗官軍的箭矢和火炮,現在派上老營,有些過早了。」
「無妨。」張獻忠聞言,抬起握緊馬鞭的手道:「李闖和曹操那兩人不可輕信,要是他們不賣力,盧閻王說不準就要殺過來了。」
「讓老二帶老營早些攻下亳州,我們也能早些入城休息。」
見張獻忠這麼說,孫可望面上沒說什麼,但目光卻投向了正在集結老營兵馬的李定國。
「兒子領命。」
孫可望抬頭回應張獻忠,隨後調轉馬頭,返回了前方督戰馬隊中。
在他返回的同時,李定國也帶著老營開始壓上。
在老營壓上的時候,張獻忠麾下大軍的後方卻有快馬疾馳而來。
劉文秀看去,只見來人是老四艾能奇。
「老四,你怎麼過來了?」
劉文秀錯愕開口,畢竟艾能奇應該在鹿邑監視李自成和羅汝才才對。
「還用說嗎?」張獻忠臉色沉下來,不等艾能奇開口便道:「是不是李闖和曹操跑了?」
「沒跑,但是他們被盧閻王擊潰了。」艾能奇緩了口氣解釋道:
「義父,李闖和曹操正在朝亳州這邊撤來,盧閻王也在追擊的路上。」
「他們距離此地不過二十里,咱們是要繼續攻打亳州,還是前往其他地方?」
「淫他娘的!」張獻忠聞言謾罵,隨後將目光投向亳州。
眼看著李定國已經帶兵壓上,張獻忠拔高聲音道:「大軍盡數壓上,半個時辰內拿下亳州,搶完東西後便向東攻打宿州。」
「派快馬傳令給李闖和曹操,讓他們往宿州撤軍,戰後分兩成繳獲給他們。」
「是!」艾能奇與劉文秀作揖應下,旋即調轉馬頭分前後趕去。
在他們離開後,張獻忠手下三萬裝備簡陋的大軍開始壓上,亳州城徹底告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