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雲南生亂

  「狗攮的!這仗打得真憋屈!」

  臘月末梢、濟南城外,英雄山下。

  當曹變蛟罵罵咧咧的掀開帳簾,走入帳內的時候,坐在主位的曹文詔也放下了手中的燉雞,用手巾擦了擦手。

  「督師怎麼說的?」

  曹文詔抬頭詢問他,但曹變蛟卻道:「督師說,只要保住濟南城便可。」

  「本兵和高公公也說,等建虜劫掠夠了,自然會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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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建虜退兵的時候,我大軍再以騎兵追上,集中兵馬去奪回那些被劫掠的百姓與錢糧便是。」

  話到此處時,曹變蛟忍不住拍案道:「咱們這麼多兵馬,就不能光明正大的把建虜擊退?只能用這種手段嗎?!」

  面對這話,曹文詔沉默片刻,接著又低頭從燉雞身上扯下雞腿,大口吃著說道:「建虜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此前咱們交鋒的不過是建虜麾下的北虜,而那些北虜便有兩萬之多。」

  「若是建虜的正兵也壓上,咱們未必能討得好處。」

  「再者說,這營內情況你也瞧見了,真心想要擊退建虜的沒幾個。」

  「本兵和洪督師估計也是看清了這點,所以才不敢上前與建虜交戰。」

  「咱們叔侄雖然有心殺虜,但也只能聽令行事。」

  「別想那麼多了,叫鼎蛟過來吃飯吧。」

  曹文詔安撫著曹變蛟,但後者顯然還沒有消去脾氣。

  他起身朝外走去,不多時便只見曹鼎蛟一人入帳。

  「大兄說他飽了,讓我們自己吃。」

  曹鼎蛟有些尷尬地向自家叔父稟報,而曹文詔聽後也沒了脾氣。

  隨著曹變蛟年歲漸長,他也不能如曾經那般壓著他了。

  只是他那脾氣比自己還火爆,日後怕是要吃不少虧。

  曹文詔在心中嘆了口氣,接著便招呼曹鼎蛟坐下吃雞。

  在他們叔侄二人吃雞的時候,距離他們營帳不遠處的某處牙帳內,祖大弼與吳三桂也正在吃著午飯。

  燉雞、燉魚擺在眼前,二人大口大口地吃著精米飯,時不時討論著戰局。

  「多爾袞那廝帶著三萬多建虜坐守金輿山,還派出兩萬北虜來牽制咱們,又分兵一萬多去劫掠青州府。」

  「舅舅,你說他是不是準備撤兵了?」

  吳三桂將自己觀察的局勢說了出來,而祖大弼聽後卻爽朗道:「管他撤不撤,反正朝廷別短了咱們軍餉就行。」

  「我在陝西那邊損失了不少家丁,若有機會得讓朝廷撥些馬價銀給我,重新買馬募兵才行。」

  「這世道,只有手裡的兵馬能相信。」

  「只要兵馬多了,便是朝廷也得給我們幾分薄面。」

  祖大弼大口吃肉的說著,而吳三桂聽後則十分認可地點了點頭。

  在這營內,如他們這般想法的將領不在少數,也正是因為如此,洪承疇才不敢貿然與建虜交戰。

  好在不管是楊嗣昌還是高起潛,他們都清楚建虜的強大,都在迴避與建虜正面交戰。

  正因如此,洪承疇才能取得指揮兵馬的主導地位。

  「督師,德王請您與本兵、高公公去王府赴宴。」

  牙帳內,王廷臣掀開帳簾走入其中,同時將德王發來的帖子呈了上去。

  坐在主位研究地圖的洪承疇聞言,抬頭看了眼那帖子,旋即收回目光道:「你代我走一趟吧。」

  「若是德王詢問,便說金輿山的建虜有異動,我暫時脫不開身。」

  「是!」王廷臣頷首應下,隨後便退出了牙帳。

  在他離開後,洪承疇則是繼續低頭研究起了地圖。

  只是這份地圖並非是山東一隅,而是大明兩京十三省。

  在這份地圖中,劉峻將西南三省徹底隔絕於大明之外,只留給了大明半壁江山。

  建虜即將收兵出關,哪怕繼續耽誤,也最多不過耽誤一兩個月的時間罷了。

  待到建虜出關,依照楊嗣昌的性格,必然會繼續說服皇帝與建虜議和。

  若是朝廷與建虜議和,那接下來朝廷恐怕就要開始著手奪回陝西了。

  依照廟堂那群大臣的性格,關於此事還得扯皮許久。

  到了那個時候,劉峻恐怕早已盤踞陝西一年之久,想要攻入其中無疑是痴人說夢。

  若是旁人接手此事,洪承疇才不會如此用心觀察局勢。

  關鍵在於,他此次趕走建虜後,必然被皇帝所重視,屆時皇帝詢問自己,自己該怎麼回答?

  如今的劉峻,可不像當初那麼好對付了。

  想要奪回陝西,所需的兵馬錢糧可不在少數,而朝廷顯然拿不出那麼多錢糧來。

  皇帝若是要奪回陝西,必然會重用自己去西邊督師,可自己卻沒有把握對付劉峻……

  想到此處,洪承疇不由得壓下眉頭,只覺得西邊的事情宛若燙手山芋。

  「若是可以繼續督師薊遼,那則最好不過……」

  洪承疇將目光投向了遼西和薊鎮的方向,但他清楚他如果想要督師薊遼,那就必須讓薊遼方向的建虜對朝廷產生威脅。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就得反對楊嗣昌與建虜議和的建議了。

  洪承疇不由得有些煩躁,只覺得大明朝這盤棋,每步都似乎對應著一條死路。

  自己不管怎麼走,都難以走出這個死局,只能在死局裡不斷騰挪。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洪承疇向後靠在了椅子上,試圖將所有雜念都甩出腦中。

  在他試圖休息的同時,距離其二十餘里外的金輿山外,此時的清軍也在討論著大軍的去留問題。

  「再過三日便是尼堪們的正旦春節,青州府那邊,多羅貝勒還沒有徹底劫掠完。」

  「要是我來說,那就再分兵去搶東平和濟寧,然後等三月再撤出關外。」

  金輿山清軍牙帳內,岳託坐在左首位發表著自己的意見。

  面對他的意見,阿巴泰皺眉道:「不能再分兵了。」

  「洪承疇那廝守在英雄山,沒有貿然進入濟南城,就是為了等我軍分兵。」

  「我們若是再分兵,那留守此地的兵馬就不足五萬了。」

  「若是洪承疇帶兵來攻,我們即便能將他們擊退,也將損失不少。」

  「這次入關的損失已經不小,現在繼續劫掠青州,等正月撤出關外便正好。」

  阿巴泰這話說罷,杜度便幫襯起岳託,對主位的多爾袞提醒道:「奉命大將軍,皇上的旨意可不僅僅要求我們劫掠,而是要破壞明國的夏收和秋收,以及明年的春耕。」

  「明國的春耕在二月初二,而如今不過臘月二十七。」

  「想要耽擱明國人的春耕,起碼要在關內搗亂到二月去,然後用一個月的時間撤退。」

  「現在距離二月還有一個多月,難道我們這一個月時間裡,就只靠多羅貝勒那一萬多人劫掠人口錢糧嗎?」

  杜度擺出破壞明朝春耕的問題,聞言的阿巴泰也沒有再繼續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多爾袞。

  對此,多爾袞則是沉默著掃視眾人。

  若是這群人願意幫助自己打贏洪承疇,劫掠人口和破壞春耕的事情易如反掌。

  可是這群人除了阿巴泰幾人願意幫自己,其他人都不願意折損自己的旗丁。

  「如果換做他在這裡,岳託這些傢伙根本就不敢這樣。」

  多爾袞想到了遠在遼西的黃台吉,袖中拳頭不由得攥緊。

  明朝已經無比虛弱,大清完全可以在關內搶占城池,奪取河北大地。

  若是沒有黃台吉,滿洲八旗全部聽命於自己,那大清絕對能藉助這次機會擊敗洪承疇,在關內站穩腳跟。

  只可惜黃台吉還沒死,而自己的威望也還不夠壓服岳託他們。

  想到此處,多爾袞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等多羅貝勒劫掠完了青州,押運青州的尼堪和錢糧率先出關,屆時便可分兵前往東平和濟寧劫掠。」

  「不過到時候金輿山沒有了兵馬牽制洪承疇,洪承疇必定還會如之前那樣,集結騎兵去襲擾我們的打糧隊。」

  「若是你們麾下的打糧隊被襲擊,屆時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

  多爾袞目光掃視眾人,但岳託卻不以為意。

  如果洪承疇真的敢派騎兵襲擾他的打糧隊,他不介意集結兵馬剿滅這支精騎。

  到時候他倒是想看看,多爾袞知道自己作為奉命大將軍,入關作戰卻被自己壓一頭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這般想著,岳託起身道:「既然說好了,那就沒有必要繼續說下去了。」

  「我身體乏了,先回去休息去了。」

  在岳託的帶頭下,不少人跟著他起身走出了牙帳,而多爾袞則全程旁觀。

  待到他們徹底離開,多爾袞才收回目光,心裡盤算起了該如何最安全的撤出關去。

  不過在他謀劃的時候,彼時遠離戰場的京城通政司也收到了洪承疇的捷報。

  這份捷報經過通政使司之手傳往了內廷,沒花太長時間便送到了雲台門。

  「好!濟南之圍得以解開,本兵功不可沒!」

  雲台門內,朱由檢拿著手中的這份捷報,只覺得整個人都揚眉吐氣了起來。

  從十月到如今,廟堂上的那些言官不斷彈劾楊嗣昌與洪承疇,但這些彈劾都被他壓了下來。

  原本隨著時間推移,他都不再信任楊嗣昌與洪承疇了。

  不曾想他們早在半個月前便解開了濟南的困局,甚至還斬獲了二百多建虜首級。

  「鋪兵是怎麼回事,居然這麼久才將捷報送來?」

  雖說心裡高興,但朱由檢忍不住批評起了鋪兵的速度。

  對此,守在旁邊的王承恩則是躬身道:「皇爺息怒,如今河北各縣驛站都被建虜破壞,鋪兵沒有更換馬匹的地方,所以才耽誤了這麼久。」

  王承恩的話說罷,本就沒有生氣,只是隨口批評的朱由檢便點頭揭過了此事。

  只是揭過這事後,他又想起了楊嗣昌說要重創建虜的事情,不由得看向了候在旁邊的另一名司禮監太監。

  「王伴伴,你覺得此役是否能稱得上大捷?」

  朱由檢詢問的,赫然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的王之心。

  興許在他看來,王之心應該更明白兵事,而王承恩主要忙碌內廷私事。

  面對他的詢問,王之心面上毫無變化,但卻在心底不斷叫苦。

  「皇爺,奴婢以為我軍斬獲虜首近四千級,這絕對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然直隸遭建虜兵災破壞,於情於理來說都算不得大捷。」

  「好在楊本兵與高伴伴搶回了不少百姓,全了皇爺庇護百姓之心。」

  「此役雖然稱不上全勝,但也能算得上小捷了。」

  王之心沒敢說大捷,因為那實在太誇張,但他也不能說打輸了,因為那樣就是在掃興。

  思前想後,他也只能用小捷來形容此役結果了。

  對此,朱由檢也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說楊嗣昌和洪承疇確實斬獲了不少建虜,但此役畢竟是建虜入關劫掠大明百姓。

  若是稱呼為大捷,那就有些恬不知恥了。

  想到此處,朱由檢揉了揉眉心道:「若是此役是在遼西打出,那該有多好……」

  王之心與王承恩聞言不敢附和,只是低頭沉默。

  片刻後,朱由檢放下揉捏眉心的左手,看向王之心詢問道:「遼西的戰事如何了?」

  「回稟皇爺。」王之心聞言,再三斟酌後回稟道:「虜酋攻破了不少軍堡,擄掠了數千百姓。」

  「但好在祖軍門與方巡撫防守得當,沒有教虜酋攻破任何城池。」

  「此外,祖軍門及其麾下斬獲真虜首級三十六,北虜及假虜一百二十四。」

  「雖不及關內的四百真虜首級斬獲,卻也是不小的功績了。」

  王之心說完用餘光瞥了眼皇帝,察覺皇帝沒有生氣後才鬆了口氣。

  在他鬆開這口氣的時候,朱由檢則是原地來回走了幾步,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半盞茶後,朱由檢停下腳步並看向二人:「此役若能趕走建虜,你們以為朕是應該招撫劉峻,還是應該與建虜議和?」

  王之心與王承恩聽到這個問題,呼吸都稍微停滯了。

  若是可以,二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們身份擺在這裡,不得不回答。

  「皇爺,奴婢不通外事,但既然皇爺詢問,那奴婢以為攘外須得安內,且劉峻實力太強,再不解決劉峻,朝廷恐怕有傾覆之危。」

  王承恩率先開口回答,而王之心則留了心眼,等王承恩說完後,看著皇帝臉色沒有太大變化才稟報導:

  「皇爺,奴婢也以為應該先討平劉峻,再收復遼東。」

  「因此,應該假意與建虜議和爭取時間,等消滅了劉峻再出兵對付建虜。」

  二人話音落下,而朱由檢站在原地沉默,一言不發。

  兩人的話,與他心裡想的一模一樣。

  如今的劉峻,勢力實在是太大。

  半個湖廣、半個廣西,還有川陝與廣東在其手中。

  這些地方,幾乎等於半個天下。

  建虜再厲害,也不過是入關劫掠些錢糧人口罷了。

  只要關外四城和山海關還在,建虜就無法在關內占據半寸立錐之地。

  相比較建虜,劉峻就不同了。

  劉峻只要打下一個地方,這地方便會屬於他。

  此消彼長下,劉峻越來越強,而朝廷越來越弱。

  想到此處,朱由檢愈發堅定了與建虜議和,然後集結兵馬奪回陝西,剿滅劉峻的想法。

  不過他這想法才剛剛落下,便見殿外傳來了唱禮聲。

  「陛下,兵部右侍郎李邦華求見!」

  「宣!」

  殿內的朱由檢沒想到李邦華會突然來找自己,但反應過來後,他還是開口准許了李邦華入殿。

  在他准許後,李邦華的身影從殿外走入殿內,不多時便來到了台下。

  「李侍郎可是為了建虜之事前來的?」

  朱由檢以為李邦華是得知了楊嗣昌解圍濟南,所以前來,於是開口道:「若是如此,那李侍郎不必……」

  「陛下,福建接到雲南急報……土官沙定洲趁黔國公在武定剿賊而突襲昆明,太夫人陳氏與黔國公夫人焦氏倉卒中逃入尼庵自盡,黔國公的兩位胞弟也遇害賊手!」

  李邦華的聲音振聾發聵,使得朱由檢愣神當場。

  「你說什麼?!」

  反應過來後,朱由檢氣得大罵:「蠻夷不可輕信!蠻夷不可輕信!」

  見朱由檢破口大罵,李邦華連忙稟報導:「陛下,據熊太蒙所稟,黔國公得知消息後,已然率軍放棄圍剿武定,調兵前去收復昆明。」

  「然叛賊沙定洲奪取昆明、臨安二府,擁兵三萬之眾,昆明恐難以收復。」

  「若劉峻趁機出兵,則雲南恐危難。」

  「臣請陛下派遣使臣安撫劉峻,避免劉峻出兵奪取西南。」

  雲貴及廣西雖孤懸西南,卻也牽制了劉峻不少力量。

  如果劉峻趁亂攻入雲南,到時候西南平定,便能投入更多力量與朝廷交戰,這是李邦華不想看到的。

  朱由檢聞言,顯然也想到了劉峻知道雲南動亂的後果,於是轉頭看向王之心與王承恩。

  王之心見狀,旋即想到了此前被皇帝擱置的事情,於是開口道:「皇爺,此前洪督師曾言派遣謝四新、黃文星為使者安撫劉峻。」

  「奴婢以為,洪督師既然選擇推薦二人,二人必然有過人之處。」

  朱由檢聞言,這才想到了洪承疇那本被自己擱置的奏疏內容,於是吩咐道:「著閣部商議,令謝四新、黃文星為使者前往陝西、湖南,安撫劉峻!」

  「臣領旨!」李邦華聞言,雖然不知道謝四新和黃文星是誰,但洪承疇既然選擇推薦二人,那想來有自己的考量。

  想到此處,李邦華接旨便往外走,準備去文華殿與六部和內閣定下此事。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朱由檢好不容易恢復的好心情頓時被破壞。

  叛亂過後又是叛亂,仿佛這天下就沒有消停的時候,仿佛老天就是要刻意為難他這個皇帝。

  朱由檢袖中拳頭攥緊,深吸了幾口氣後看向王之心。

  「派快馬將西南的事情告知本兵,再詢問本兵何時能趕走建虜。」

  「待趕走建虜後,請本兵速速返回京中,朕要與他商議與建虜議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