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
臘月大雪間,隨著劉峻北上抵達延安府治的膚施縣外,所見情況與他所想趨同。
「延安知府吳會甫,攜府縣官員,參見督師!」
膚施縣南門外,以吳會甫為首的數十名官員站在門外,恭恭敬敬地行禮作揖。
在他們面前,已經走下馬車的劉峻沒有立即看向他們,而是看向了那膚施縣城,以及城外的景象。
膚施城西靠鳳凰山,東臨延水,南、東、北三面築有三丈高的城牆,城牆三面以土夯築,外側包砌條石,堅固厚重。
西面因緊靠鳳凰山,無法建門,所以城內只開了三座正城門,並另在北門西側留了一個寬約兩米的小拱洞,俗稱小西門。
崇禎年間,連年大旱、兵火不斷,膚施縣城屢次被攻破並收復,於是變得十分破敗。
漢軍收復膚施縣後,由於時間不足,所以暫時只修復了城牆的豁口和城內的官署,如城樓、角樓等建築還未修建。
劉峻看了看那灰撲撲且毫無人跡的膚施縣城,又看了看城外那被夾在山脈丘陵中的延水河谷。
河谷狹長,寬不過里許,而河道便占了二十餘丈。
只是那二十餘丈的河道內水脈乾涸,就連大半河床都被曬得如人體肌膚般密密麻麻的裂開,只留下寬不過丈許,深不過尺許的河水,勉強支撐著河道兩旁的耕地。
能有如此多河水,還是因為這些日子降下大雪,不然河水只會更窄、更淺。
如此想著,劉峻看向那些沿著河谷向南的耕地,少說也有數千畝之多,但上面耕種的百姓卻並不多。
放眼看去,三四里的耕地上,只有數百人在翻地。
「這膚施縣,如今還有多少熟地,又有多少人口?」
劉峻緩緩開口,這令延安府的吳會甫等官員精神緊繃起來。
「回稟督師。」吳會甫聞言上前,主動作揖說道:「雖如今還未將延安府人口登籍造冊、清丈耕地,但膚施縣已經在下官與同僚們的努力下,清丈出了具體的數額。」
「據舊冊所記載,延安府內有一十五萬九千四百八十五丁,而膚施城內有三千九百六十一丁。」
「之所以以丁數論計,乃是因為延安府多為軍戶,而軍戶大多不分戶,所以延安府境內明面上只有三千餘戶,但實際上卻有近十六萬丁。」
「只是經過多年災荒,如今延安府境內百姓五不存一。」
「膚施縣城內,經過下官與同僚們親自登籍造冊,重新分戶編民,僅存九百二十七戶,四千二百六十二口。」
「此外,舊冊中膚施縣有民田、軍屯田四萬七百七十八畝。」
「如今膚施縣內有民田二萬九千七百六十二畝四分,另有年久失修的拋荒地二萬四千七百餘畝。」
「若是能補足人口,這些荒地只需要稍加開墾就能在來年春耕種植。」
吳會甫將延安府的舊時情況,與膚施縣的如今情況盡數道出。
他顯然有著自己的心思,那就是想要把北邊的百姓遷徙到膚施縣來。
對此,劉峻也沒有戳穿,而是開口詢問道:「膚施縣的這些耕地都是什麼田?收成如何?」
「回稟督師,田地均為水澆田,每畝能收九斗到一石二斗不等。」
吳會甫回稟著劉峻的問題,但劉峻又很快詢問道:「若是大旱繼續下去,那延水能養活這五萬多畝水澆田嗎?」
「這……」吳會甫愣住了,他可沒想到這點。
陝西的大旱畢竟斷斷續續持續了十一年時間,沒有人會想著大旱還將持續下去。
在他心底,今年大雪過後,延水必然充沛,斷然不會影響明年的春耕。
只是相比較他,劉峻更清楚歷史上的崇禎大旱情況。
崇禎十二年的大旱比起今年不遑多讓,而崇禎十三、十四年的崇禎大旱更是波及關內幾乎所有省份。
只有到了崇禎十五年,陝西的大旱才會慢慢消退。
直到崇禎十六年,旱情才開始轉向河北、湖南、江南等地。
「遷徙人口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我會下令給榆林總兵趙寵,令其將互市所得的九千多頭黃牛和犏牛交給你。」
「這九千多頭牛,你可按照每兩戶一頭髮下去。」
「如此過後,膚施城內四千多百姓便能儘可能種植更多的土地,其它縣城也是如此。」
劉峻吩咐過後,便示意道:「去府衙看看,前面帶路。」
「下官領命。」吳會甫聞言,雖然因為沒有人口遷徙入內而遺憾,但九千多頭耕牛的數量卻令他驚喜。
按照劉峻的吩咐,這九千多頭耕牛足夠惠利一萬八千多戶百姓,減輕八九萬百姓的負擔。
如今的延安府,具體有多少人口,吳會甫還真的不敢擅自猜測。
不過以互市的情況來看,延安府作為互市前線,必然會得到惠利。
等來年繼續互市幾場,說不定還能得到幾千上萬頭耕牛。
有了足夠的耕牛,縣境內人口即便不如曾經,也能靠畜力復耕更多拋荒的土地。
如此想著,吳會甫便騎上了衙門為他準備的馱馬,在前面為劉峻帶路。
劉峻也坐上了馬車,跟在吳會甫等官員的身後進入了膚施城內。
穿過昏暗的甬道,映入眼帘的是無數不倫不類的屋舍。
這些屋舍,有的是土房配瓦頂,有的則是磚牆鋪茅草頂,還有的則是土房配茅草頂。
屋內的百姓都緊閉大門,沒有什麼人在街道上走。
偶爾看見幾個百姓,那些百姓也紛紛走入小巷中,生怕惹上麻煩。
街道上用於鋪設道路的磚頭都被挖走了,所以城內只是初步夯實過的土路,走起來還不如城外的官道。
感受著那種顛簸,劉峻只能慶幸自己早飯沒吃太多,不然就得像旁邊的龐玉那般,臉色都青得快吐出來了。
「督師……」
吳會甫放慢了馬速,來到了馬車旁邊。
為了避免劉峻誤會,他開口解釋道:「這膚施城經過幾次兵災,城內早成了廢墟。」
「下官等人抵達時,百姓們便已經用廢墟的材料修建了如今的民舍。」
「這些材料中,便有不少是城內道路上的鋪路磚。」
「不過請督師放心,下官已經在下雪前,吩咐工匠和民夫們在城外修建了七處磚瓦窯。」
「磚瓦窯可招收工人七百,每個月燒制出來的磚瓦,都按照成本價格賣給官府。」
「待到農閒時,招呼百姓自己搬運磚瓦,在官府工匠的指點下,自己修建房屋。」
「如此修建一座三分院子的價格約在十五兩銀子左右,而城內九百二十七戶百姓,只需用銀一萬四千兩不到。」
「膚施縣城內的百姓,每年每畝交半畝田賦,折銀一千二百餘兩。」
「若是借用各縣的稅銀,明年便能讓膚施縣的百姓都住進新屋內,並重修好街道。」
「待到膚施縣的情況改善,後年再集中力量挨個修建各縣便可。」
「下官預計十年時間,便可以將延安府的民生恢復。」
吳會甫將自己的計劃全盤說了出來,從中可以看出他還是有雄心抱負的。
對此,劉峻則是開口道:「各縣衙門的稅銀不用調遣。」
「等到開春,布政司那邊會撥下足夠的銀子,那時由衙門出錢僱傭百姓修建道路與屋舍,不能讓百姓白干。」
吳會甫聞言,不由變得語塞起來。
自古而今,出錢給百姓修房子的不少,但給百姓修房子,還得給百姓發工錢的,這還是頭一遭。
吳會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恭敬作揖道:「督師聖明……」
劉峻聞言眉頭一挑,不過並沒有對他這句話挑刺。
半刻鐘後,劉峻的馬車來到了延安府衙,而這府衙從外看來,修建得可謂簡樸。
任何雕樑畫棟都不見,就像是個大號的院子。
吳會甫見狀,擔心劉峻誤以為他裝清廉,連忙解釋道:「延安府境內缺乏成材木料,所有木料都得從南邊的漢中運來,價格昂貴。」
「下官與工匠們仔細算過,要想按照規制修好府衙,起碼需要三千兩。」
「下官以為,先將錢糧用於百姓身上,只有百姓變得富庶,才會有商賈前來。」
「只要有商賈前來,衙門便有稅銀可收。」
「長此以往,衙門才會慢慢有錢,倒那時再修建府衙也不遲。」
吳會甫將這番話說完後,還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劉峻。
對此,劉峻則是開口道:「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從吳會甫小心翼翼的表現,劉峻就知道他多半身份不高,最多也就是個秀才,不然不會如此。
不過在劉峻眼裡,他可不管對方是童生還是秀才,亦或者是舉人。
他在乎的,從來只是這些人有沒有能力執行政令,且能不能真心做事。
從這點來說,吳會甫表現得還不錯,至少他知道該怎麼經營延安府。
這般想著,劉峻也邁步走入了那宛若普通宅院正堂的府衙大堂。
他來到主位坐下,而龐玉站在旁邊。
吳會甫等官員站在劉峻三步開外,每個人都十分拘謹。
劉峻的目光掃視他們,瞧著他們年紀多在二三十的樣子,不由得滿意頷首。
二三十歲的年紀,正是銳氣還沒被磨滅的時候,心裡還有股衝勁。
「我從西安北上,沿途看了許多。」
「雖說沒有白骨露野,百姓飢斃的景象,但百姓的情況如何,我心裡十分清楚。」
沿途北上,劉峻看了不少百姓生活。
雖然有著漢軍在冬雪前大肆僱工發錢的兜底,但延安府的百姓仍舊掙扎在溫飽線上。
要知道他才剛剛走到延安府治的膚施縣,而膚施縣屬於延安府各條河流的中下游。
如果繼續向北,去到北邊的安定、綏德、米脂等縣,去到那些河水上游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百姓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北上的見聞讓劉峻可以肯定,若是來年春耕結束,衙門沒有任何作為的話,延安府的百姓必然會在夏收前餓死大片。
他北徵收復陝西,為的就是保住陝西的百姓,讓他們可以活過大旱。
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他北徵收復陝西又是為了什麼呢?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身旁的龐玉:「傳令給布政司,在前番討論的北運糧食數額上,再增十萬石。」
「同時傳令給平涼、慶陽、延安三府,正月十五前需得派遣佐吏下鄉張貼告示,告訴各鄉里的百姓,正月十五日起開始登記人口、清丈田畝,均分耕地。」
「除此之外,春耕結束後,各府縣需根據時節和氣候,安排平整道路、修建屋舍城牆,入夏後再興修水利。」
「如今老天大旱,正是清淤、擴寬河道,修建堰堤的好時候。」
「布政司派出石工、堰工沿各府河流探索,在可以修建堰堤蓄水的地方做好標記。」
「農閒時刻,要讓延安、慶陽、平涼三府的百姓都有工可做,有糧可吃。」
「此外,願意遷徙南下的,每口發米五石,每戶發騾驢或耕牛,並發農具。」
劉峻開口吩咐了許多,龐玉一一記下,然後開始寫在紙上,並在寫完後派快馬送往了南邊。
吳會甫等人親眼看著這幕,心裡雖然早已有了答案,但還是不由得佩服劉峻。
自萬曆末期至今,若是皇帝都能有劉峻這般有擔當和決斷,能如此關心百姓,那大明朝即便有所動盪,又何至於露出即將傾覆的局面呢?
這般想著,吳會甫等人真心實意地躬身作揖:「督師英明!」
「好了,尋個休息的地方,明日我還需北上,可不能繼續在這裡耽誤。」
劉峻提醒著眾人,而吳會甫聞言也連忙說道:「休息的地方已經安排好,督師這邊請。」
吳會甫為劉峻帶路,不多時便帶著他來到了府衙的三院。
三院內的環境還行,劉峻滿意點頭後便讓吳會甫去忙了。
待到吳會甫離去,龐玉這才拿出公文遞給劉峻,同時開口道:「這是東邊諜子加急送來的。」
劉峻坐在三院正堂主位,聞言接過公文查看。
其中內容不少,主要講述了河北、山東、河南三省的情況。
冬月二十四日,李自成、羅汝才與張獻忠會師於信陽,起義軍擁兵三萬,並向東北方向的潁州移動。
盧象升得知消息後,與余應桂協商後調遣劉良佐北上,雙方會師於光州。
二十八日,盧象升率軍一萬北上追擊張獻忠,而彼時河南流民遍地,張獻忠的隊伍在北上的時候不斷壯大。
臘月初七,張獻忠進入亳州,但被盧象升率軍追上。
雙方交戰於鹿邑縣,張獻忠見戰事相持,乾脆占據了鹿邑縣,試圖要擊敗盧象升。
與此同時,洪承疇率軍抵達長清,並在數日後東進濟南。
明軍與清軍交戰於濟南,而後清軍撤往金輿山紮營,洪承疇則駐紮濟南南邊的英雄山。
雙方對峙期間,多爾袞令蒙古八旗牽制洪承疇,使得洪承疇不敢分兵,然後多爾袞分兵前往青州府繼續劫掠。
「可惜了,沒打起來。」
握著手中的公文,劉峻有些可惜明軍和清軍沒能在濟南打出會戰,而是稍稍交鋒便形成了對峙局面。
洪承疇雖然能限制多爾袞,但也僅僅只是限制罷了。
除非崇禎能把孫傳庭、梁廷棟、盧象升、吳阿衡等部精銳都集結到山東去,不然洪承疇能做的也就只有趕走多爾袞,而無法做到重創。
騎兵和馬兵的優勢擺在那裡,洪承疇手裡雖然有兩萬精騎,但那些精騎分屬不同將領的家丁。
真的打起來,除了曹文詔、曹變蛟這種一根筋的將領會用命交戰,如祖大弼、吳三桂等人是斷然不可能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去作戰的。
按照現在的局面,多爾袞多半在搶完青州府後,便準備北上撤出邊牆了。
相比較歷史上的戊寅之變,洪承疇可以說做的十分不錯了。
不僅勸住楊嗣昌調遣顏繼祖,堅定把顏繼祖留在濟南保護德王,以此守住濟南,更是完全執行了楊嗣昌「避重就輕,襲擾敵後」的計劃。
楊嗣昌這個人,雖然實戰指揮起來十分拉跨,但在整體戰局規劃上,還是值得稱道的。
至於洪承疇,相比較盧象升,他的經驗更足,而且也更為老道。
多爾袞誘敵深入的計謀可以騙過對清軍經驗不足的盧象升,但卻騙不了老謀深算的洪承疇。
按照諜子所稟的明朝邸報內容,兵部和都察院承認的清軍首級共有三千七百餘顆。
這個數量已經十分誇張了,畢竟宣大戰事中,明軍靠著山西多山地堡壘的優勢,也才斬獲了九百多級。
洪承疇能斬獲這麼多首級,主要是避重就輕的用騎兵襲殺了清軍的打糧隊,使得其帶不走屍體和首級。
除此之外,洪承疇殺得多半也應該是蒙古八旗和漢軍旗,不可能是滿八旗的正丁。
只要死的不是滿八旗的正丁,這斬首數便是再多幾千,對於清軍的影響也不算大。
「此役過後,這楊嗣昌和洪承疇恐怕要擢升了。」
劉峻感嘆著,但感嘆過後便是古怪。
歷史上楊嗣昌、洪承疇、高起潛、孫傳庭、盧象升幾人因為戊寅之變而死的死、關得關、貶得貶。
如今因為自己的亂入,陝西、四川、湖南、廣東丟失,明軍的兵力反而更集中了。
盧象升沒死,被丟到河南剿賊。
孫傳庭被限制在潼關,無法東進馳援。
洪承疇提前成了薊遼總督,提前做出了防備建虜入寇的安排,並且解開了濟南之圍。
楊嗣昌的計劃沒有崩盤,高起潛也沒有被清軍針對得損失慘重。
若是拋開被漢軍奪走的川陝和湖廣不談,光從戊寅之變的結果來看,大明還真有點中興之象。
不過若是拋不開漢軍這邊的情況,那大明如今便只剩七分天下了。
如果把被漢軍隔絕的西南也摘出去,那大明就只剩半壁天下了。
半壁天下打出來的戰果,比完整天下打出來的戰果還好。
想到此處,劉峻都不由得有些想笑。
「清軍要撤兵了,我們也得提前做好準備了。」
劉峻將腦中打趣崇禎的想法拋開,將目光投向了龐玉。
「告訴朱軫和羅春,長江和廣東兩地的水師必須加緊操練,各處也得做好防守的準備。」
「如今我們在陝西和廣東立足不穩,暫時不著急進攻。」
「等大軍披上甲冑,水師和騎兵操練成型,到時便是東征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