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真,前面就是板升城!」
「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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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土默川枯草成片,滿目蒼黃,寒風越過大青山,呼嘯著吹來,如刀刮臉皮般難受。
正是在這種難受的情況下,數百名打著「大清」旗幟的滿洲騎兵出現在了這塊荒涼的草原上。
旗幟下,正黃旗的噶爾正勒馬遠眺土默川,而在他勒馬的西北方向,一座由青磚修葺的城池格外顯眼。
蒙古人喚它「庫庫和屯」,而漢人則稱呼它為歸化城。
這是昔年俺答汗派人修建的城池,為的就是在土默川開墾荒地,種植作物,以此結束遊牧的苦日子。
「走!」
噶爾三十出頭,穿著黃色的布面甲,身後還有兩名手持信牌的滿洲兵。
在瞧見土默特部沒有任何動靜後,他便抖動馬韁,朝著歸化城疾馳而去。
隨著他不斷靠近,歸化城外負責備肥的漢人逃民疑惑看向他們。
與此同時,歸化城的城門內也湧出了土默特的騎兵。
他們簇擁著一名穿著蒙古貴族服飾的將領走出城門,朝著噶爾他們迎接而去。
不多時,雙方在歸化城南門的二百步外相見,而年紀四十多歲的蒙古將領主動上前,並在噶爾目光下,翻身下馬,跪到他面前行禮。
「土默特左翼都統古祿格,見過博格達徹辰汗的使臣!」
自黃台吉驅趕了林丹汗後,土默特部便被他拆分為左右兩翼,且每翼各設都統一名。
古祿格便是左翼的都統,而右翼的都統則是杭高。
噶爾雖然只是個普通的滿洲牛錄額真,但他身後是代表著黃台吉親臨的信牌。
面對黃台吉的信牌,古祿格自然不敢怠慢,所以才下馬行跪禮。
不過面對古祿格的跪禮,噶爾卻並未立馬回應,而是抬頭看向了眼前的歸化城。
歸化城的規模並不大,東西不過二百步,城牆也不過三丈出頭,只有南北兩門。
由於崇禎五年,黃台吉曾縱兵燒毀過歸化城,所以歸化城的城牆上有不少煙燻火燎的痕跡,許多垛口也破損得沒有修復。
在這城池外圍,散布著大片用土坯和粘土築成的平頂土房。
這種土房蒙語裡叫「板升」,是漢人逃民帶來的手藝。
這些土房聚成村落,村落外還有用於圈養牛羊的圍欄,欄內有成群的牛羊。
瞧著歸化城的情況,噶爾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開口詢問道:「皇上派遣我來巡視土默特,為什麼杭高都統不來見我?」
古祿格聞言,旋即起身對他回答道:「今年大旱,土默川的草場難以養活那麼多牧群,杭高都統帶著右翼部眾去西邊的湖澤地放牧了。」
噶爾聞言,頓時厲聲道:「這樣的事情,為什麼不稟報皇上?」
「請息怒。」古祿格躬身抱胸行禮,接著說道:「原本他應該在入冬前回來,但黃河泛濫,堵住了他們過來的道路,而他們無法翻越大青山,所以只能在那邊熬過這個冬天。」
古祿格話音落下,目光不由得投向噶爾道:「敢問使者,博格達徹辰汗何時能發下過冬的糧食?」
「那些跟隨奉命大將軍南征的勇士,他們的家人正因為缺少男人放牧而飢餓。」
噶爾見古祿格詢問這件事,不由得頓了下,接著說道:「放心好了,等我從這裡返回了遼西,皇上便會下令撤軍。」
「到時候你們部落的人會帶著打到的糧食返回部落,幫助你們安然渡過這個冬天。」
噶爾說罷,不給古祿格詢問其他問題的機會,直接舉起馬鞭道:「帶著我去看看你們的牧群,來年皇上需要你們上貢足夠的軍馬。」
「是,這邊請。」古祿格做出請的手勢,然後自己也上馬帶著噶爾去查看歸化城外的各處牧群。
曾經的土默特部在俺答汗統治時,無疑十分強盛。
當時的土默特部是右翼三萬戶事實上的領袖,控制著數十萬部眾,勢力東起宣化,西至河套,北抵戈壁,南臨長城,有精騎四萬,騎兵共六萬。
只是經過大旱和林丹汗、黃台吉的兵災後,如今的土默特只有兩翼十餘萬部眾,騎兵不過二萬。
人口少了,牧群自然也就跟著少了。
古祿格帶著噶爾在歸化城四周轉了一圈,所發現的牧群並不如他想像的那麼多。
雖說歸化城四周的牧群里有許多馬匹,但適合作為滿洲軍馬、乘馬的馬匹卻並不多。
哪怕他們全部抽走,頂天也就能彌補四五千騎兵馬匹的損失罷了。
「杭高那邊的牧群,和你這邊相比如何?」
噶爾逛完後,在北門外便開始詢問起來,同時策馬走向歸化城內。
古祿格聞言,恭敬回答道:「他的部眾比我的更少,牧群也更少。」
「如果博格達徹辰汗需要,我可以出三千匹上等馬和四千匹下等馬。」
「杭高那邊,恐怕沒有我這邊這麼多……」
古祿格說這話的時候,噶爾也穿過了厚實的甬道,進入了歸化城內部。
歸化城內的街道並不寬,道路也只是普通的土路,而街道的兩側則是土坯砌成的平房,以及少數的青磚瓦房。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穿著皮袍的蒙古王公家眷,以及身著紅色僧袍的喇嘛。
城中最顯眼的建築是弘慈寺,而它同時也是漠南蒙古的宗教中心。
各部首領經常在此會面禮佛、洽談貿易和出征作戰的各種事情。
在弘慈寺北邊,一座坐北朝南的氣派府邸吸引了噶爾的注意。
那是曾經的順義王府,不過如今的它成為了古祿格的住所。
古祿格帶著噶爾來到王府前下馬,然後親自迎接他進入了王府內部。
王府內的建築,與明代的郡王府有些相似,但許多建築都殘破了。
由於土默特衰弱,如今的他們連修補宮殿的工匠都找不到了。
走入議政殿內,古祿格坐在主位,而噶爾坐在左首位。
雙方入座後,噶爾便開門見山道:「既然杭高都統不在,那就由你來回答我吧。」
「使者請說。」古祿格恭敬回應,而噶爾也開口道:「如今的陝西局勢如何?」
噶爾直勾勾地詢問古祿格,後者聞言則是擺出愁苦的表情。
「那個叫劉峻的流寇占領了陝西,並且將沿邊的商賈都抓了。」
「如今的我們失去了能互市的好幾個地方,只能依靠張家口和大同。」
噶爾聞言,心道果然如此,但面上仍舊詢問道:「既然少了這麼多互市的地方,那都統接下來準備打算怎麼做?」
「這也是我想詢問博格達徹辰汗的。」古祿格躬身表示尊重,接著說道:
「我與杭高想要出兵攻打寧夏,如果能逼著劉峻開放互市,那則最好。」
「不過動兵這種事,還需要請示博格達徹辰汗。」
「如今您來了,我希望您能幫我們詢問一聲。」
古祿格的話音落下,這時便見有五名容貌有些西域風格的蒙古女人端著木盤走進了殿內。
木盤上擺放著白花花的銀子,放眼看去不少於五百兩。
「如果您願意,這些就當是我們為您接風的禮物。」
古祿格開口說著,而噶爾只覺得呼吸一滯。
他雖然是滿洲正黃旗的牛錄額真,但滿洲沒有軍餉,獲取財富的方式只有圈地從農莊收穫,以及入關劫掠。
正黃旗輕易不入關,所以大部分財富都來自皇帝的賞賜。
噶爾的農莊有三座,但每年從地里獲得的糧食,折銀不足三百兩,而且還要不斷買漢人奴隸來為自己耕種,才能保持這個收入。
實際算起來,他每年只有二百兩銀子可用,所以這五百兩銀子已經足夠勾起他的貪慾了。
望著這些銀子,噶爾只覺得目光挪不開,但還是假意道:「這些不過是我的份內事,不用這麼見外。」
「請收下吧。」古祿格起身走下台,左右各自推著那西域風情的蒙古女人便上前。
這兩名女人也識趣,雙腿一軟,跪倒在噶爾的左右。
美人與銀子擺在眼前,噶爾就算想裝得穩重些,也不由得有些口乾舌燥。
「那我就收下了,至於劉峻那邊的事情,我會儘快稟報皇上的。」
「多謝額真!」古祿格躬身行禮,接著看向門口的兵卒:「額真舟車勞頓,你親自帶額真去休息。」
「是!」蒙古兵卒應下,隨後上前親自帶領噶爾往安排好的住所走去。
瞧著他們離開,古祿格那原本笑嗬嗬的表情才慢慢收起。
在他收起笑容時,殿門口守著的一名三旬蒙古將領也將目光投向了他。
「額赤格(父親),您預料的果然沒有錯。」
「如果不是您有安排,杭高南下的事情就會被發現了。」
在王府內,能稱呼古祿格為父親的人並不多,更何況如此年紀。
古祿格看向這男人,眼底閃過滿意,說道:「我們的茶葉,主要都是從陝西獲取的。」
「如果和劉峻結仇,那我們的茶葉很快就會用完。」
「部落里的老人們都說,今年會有恐怖的白災降臨,所以我才會想著去交好劉峻。」
古祿格說完,跟著他走回殿內的那男子忍不住說道:「可惜不能把更多的牧群賣給他們,我看了劉峻給出的價格,比那些商人的要價要好得多。」
「嗯!」古祿格點頭承認這件事,同時說道:「這幾天你好好陪陪這個噶爾,把他早些哄回去。」
「杭高已經去了十天,最多十天後就會回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把這個女真人趕走。」
「是!」男人頷首應下,緊接著便與古祿格討論起了如何趕走噶爾。
在他們討論著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口中的杭高也抵達了榆林北部的亂井兒。
在他的節制下,上萬名騎馬南下的蒙古部眾,此時驅趕著十數萬牛羊馬匹在長城外的亂井兒等待。
亂井兒旁正是榆溪河,所以前來互市的漢軍可以沿著榆溪河北上,與土默特部在此處完成貿易。
「嗶嗶——」
忽的,南邊有刺耳的哨聲傳來,原本在馬匹旁等待的蒙古人紛紛警惕起來。
杭高是個年近四十的蒙古人,他帶著三千多穿著扎甲、布面甲和棉甲、皮甲的土默特騎兵守在了地勢較高的地方,留下七千多部眾守著牧群。
時間在哨聲不斷作響中,慢慢消逝。
兩刻鐘後,南邊開始掀起揚塵,所有蒙古人立即警惕起來,杭高也握緊了手裡的馬鞭。
他們與明軍貿易時,沒少被明軍釣魚襲擊。
如今與漢軍交易,他只能寄希望於漢軍老實交易,不然今日他們還得打一仗。
「嗶嗶——」
哨聲越來越近,揚塵也越來越高。
遠處的地平線上,率先出現了穿著扎甲不斷後撤的蒙古哨騎。
待到這哨騎撤回到了本陣,不用他稟報,南邊的漢軍便出現在了杭高等人的眼中。
數百穿著明甲的漢軍精騎率先北上,然後在距離杭高所部騎兵二里外駐足。
漢人的騎兵向來精銳,杭高也沒有任何意外。
只是兩刻鐘後,隨著南邊出現上千明甲騎兵,杭高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不要慌張!」
杭高聽到了四周的騷動,於是連忙拔高聲音安撫起來。
明甲明盔,這是明軍中家丁的裝備,而明軍的家丁騎兵,素來是能與滿洲擺牙喇交手的精銳。
他們這裡雖然有三千多騎兵,但真打起來,絕對不是這兩千明甲騎兵的對手。
事實證明,劉峻高估了土默特部的實力,而土默特部也低估了劉峻的實力。
若非那上千明甲精騎身後跟著驅趕馬車而來的普通漢軍,杭高都快以為漢軍是釣魚突襲他們的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南邊的漢軍精騎不斷北上,最後兩千明甲精騎橫陳榆溪河旁,而他們的身後則是驅趕著騾車北上的數千漢軍。
遠遠看去,這些漢軍的數量不少於三千,但他們只穿著戰襖,並未披甲。
這樣的態度已經足夠明顯,所以杭高對身後的副都統吩咐道:「你在這裡守著,我去看看他們帶來了哪些貨物。」
「是!」副統領點頭應下,隨後便見杭高帶著數十名明甲蒙古精騎走下高地,前往了漢軍騎兵方向。
一刻鐘後,隨著他靠近,馬背上的漢軍們依舊放鬆,而漢軍騎兵中則有將領策馬走出。
「我乃大漢榆林總兵趙寵,敢問來人是否是土默特的大汗杭高?」
趙寵策馬走出,身後還跟著負責翻譯的蒙古歸化人。
那歸化人將趙寵的話翻譯過去,杭高聽後便策馬上前,雙方距離拉近。
「我就是杭高,不知道趙將軍想要怎麼交易?」
杭高這話說出後,趙寵直接道:「按照督師交給你們的文冊來買賣。」
趙寵這話,倒是令杭高有些猝不及防。
若是與明朝互市,明軍邊將必然是要兩頭吃的。
意識到漢軍與明軍不同後,杭高便不知為何放鬆了些,然後對身後的人示意道:「你們上去看看,按照昨日商量的份額來採買。」
「是!」跟著他過來的各部頭目紛紛應下,接著開始前往漢軍擺放馬車的地方查看貨物。
在他們去查看貨物的時候,趙寵也派出了幾名歸化蒙古漢軍去介紹商品。
做完這些後,趙寵這才按照劉峻交給他的任務,開始試探起了杭高:「大汗覺得,建虜對你們如何?」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杭高試圖裝傻充愣,但趙寵卻輕笑道:「你們說白災會降臨,所以我們準備了許多物資與你們互市。」
「結果你們只敢驅趕來這點牧群,恐怕連我這邊一半的貨物都吃不下。」
「如果不是畏懼建虜察覺你們與我們互市,我不覺得你們會只帶這點牧群南下。」
趙寵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死死鎖定著杭高。
杭高顯然被他這話刺激到了,臉上有微弱的動容。
趙寵見狀,趁熱打鐵道:「我家督師說了,土默特部在過去與朝廷的互市中很老實,尤其是俺答汗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兩邊的百姓都能自由的生活。」
「如今土默特衰敗了,但土默特的誠信還在。」
「如果你們承諾往後每年給我們輸送軍馬,我可以做主,准許你們賒欠五千兩銀子的貨物。」
「不僅如此,這五千兩銀子可以隨你們買鐵釜、鐵勺、鐵刀、鐵剪、鐵錛、鐵斧或鐵錠。」
漢軍與土默特的互市貿易,主要是以銀兩作為錨定物,然後計算雙方所需的貨物,接著再交易。
雖然計算方式有些複雜,但總比明朝那套要方便許多。
五千兩銀子的貨物,土默特可以買三千多口大鐵鍋,或者五百擔茶,兩千斤熟鐵錠。
這些物資對於如今的土默特部來說,顯得十分重要,所以杭高猶豫了片刻後,總算沉聲道:「我們每年的四月和十月,都可以賣給你們最少一千匹軍馬。」
「乘馬和挽馬還有牛羊,看你們需要多少,可以提前派人去紅鹽池。」
「我們會在那裡設個土堡,以後就通過那裡書信往來。」
「好!」趙寵眼見目的達到,臉上頓時浮現笑容。
與此同時,他也將目光投向了杭高身後的那十幾萬牧群。
以他帶來的這些貨物,足夠買下這十幾萬牧群,尤其是其中的軍馬和乘馬,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