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額啊——」
崇禎十一年臘月十二,當喊殺聲在齊魯大地作響,昔日繁華的濟南城,如今已經徹底成了地獄。
城外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是被鮮血染紅的護城河,城內是滿眼廢墟和被炮彈打死的死屍。
大明湖畔,晏公廟內外擁擠無數入城避難的難民,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眼神空洞麻木。
晏嬰的塑像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有時憤怒、有時落寞……
不同於歷史上顏繼祖北上堅守德州,導致濟南空虛被清軍輕易拿下的局面。
在洪承疇指點下,顏繼祖沒有北上德州,而是留守濟南。
雖說他的留守,只帶來了三千山東營兵。
但這三千山東營兵加上城內十幾萬男丁的存在,使得清軍始終無法攻克濟南城牆。
「援兵在哪?!」
「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濟南城牆上,明軍參將倪寵奮力用槍扎死一名登上城牆的清軍。
他在心裡質問援兵何時到來,但實際上已經不抱期待。
整整兩個半月的時間,城內外死難百姓何止十萬。
援兵的消息傳了兩個月,卻始終沒有出現在濟南城外。
這樣下去,他們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在倪寵這般想著的時候,彼時城外大纛下的多爾袞也眺望著南邊殘破的濟南城。
「大將軍,不如讓我親率大軍強攻,保證今日之內拿下濟南城!」
豪格瞧著濟南城在蒙八旗和漢軍旗的強攻下搖搖欲墜,不由得升起了摘桃子的打算。
對此,岳託自然也看了出來,於是附和道:「多羅貝勒帶兵攻打北城,我帶兵去攻打南城,一天之內絕對能拿下。」
岳託有自己的心思,因為濟南城內的德王府位置靠南,而北邊又是大明湖,所以走南城更容易攻占德王府。
滿洲八旗沒有軍餉,所獲全靠劫掠。
這兩個月時間裡,岳託沒少打聽漢軍和明軍的消息。
在得知劉峻於四川、湖南攻破了諸多王府,收穫數百萬兩金銀後,他便盯上了德王府。
在他看來,這德王府的家產即便不如其它藩王,但也能抄沒個幾十、上百萬兩才對。
若是他能帶著鑲紅旗的將士繳獲這麼多金銀,哪怕這些繳獲還得交上去,但黃台吉那邊也不可能什麼都不給自己。
哪怕只給自己十幾萬兩,這筆銀子也足夠他繼續鞏固鑲紅旗的地位和人心了。
「為何不是你去打北城,我去打南城?」
豪格也不蠢,很快猜到了岳託的想法,於是出言譏諷起來。
岳託見狀,冷聲說道:「北城遭了兩個月的強攻,如今正是容易攻破的時候。」
「那你自己去!」事關利益,豪格寸步不讓。
面對這種局面,多爾袞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遠處有快馬疾馳而來。
不多時,譚泰的身影漸漸清晰,而豪格與岳託也停止了爭吵。
「大將軍,明國軍隊有動靜了!」譚泰來到大纛面前便勒馬稟報起來。
「據快馬稟報,楊嗣昌與洪承疇於今日辰時拔營開始東進,其陣上所見精騎近二萬,步卒三萬逾。」
譚泰的話說罷,岳託輕蔑道:「我倒是以為他們不敢出戰,結果卻是在等援兵。」
「楊嗣昌和洪承疇是覺得,帶著五萬步騎就能與我七萬多大清勇士交戰嗎?」
岳託這話說罷,豪格便冷聲嘲諷道:「既然揚武大將軍覺得明國軍隊不行,那不如請揚武大將軍率左翼兵馬去對付明國軍隊,如何?」
岳託聞言,臉色雖然不變,心底卻把豪格罵了個底朝天。
他剛才瞧不起明軍的那番言論,是為了提振清軍的士氣,可不是真的瞧不起明軍。
結果豪格這個傢伙,明明看出來了,卻還要設下陷阱給自己。
他要是真的帶著左翼三萬多大軍去和楊嗣昌、洪承疇交戰,哪怕能夠取勝,也絕對會死傷慘重。
若是因為大戰而死個幾千蒙古人和漢人,那倒是問題不大,因為草原上的蒙古人足有百萬之多,而漢人更是可以入關來抓。
可若是死的是滿洲的正丁,那等他返回遼東後,必然會被黃台吉剝奪牛錄。
「南征的事情由奉命大將軍做主,你在這裡亂叫什麼?」
岳託譏諷起了豪格,而豪格也被刺激得想要發作。
見狀,多爾袞開口道:「好了!」
在他開口後,眾人借坡下驢,頓時安靜下來。
見眾人安靜,多爾袞這才繼續說道:「既然已經把楊嗣昌和洪承疇逼出來,那就不用繼續強攻濟南城了。」
「鳴金收兵,明安達禮你繼續圍困濟南城,其餘各旗兵馬養足精神,等待明國軍隊來救濟南!」
長清縣距離濟南不過四十餘里,而楊嗣昌與洪承疇斷然不會一天就趕完這四十里路。
多爾袞估計他們會在十餘里外紮營,等待明日再來救濟南。
只等他們明日來救濟南,自己便可以尋個機會重創他們,然後順風順水地帶著繳獲的大量物資撤回關外。
若是什麼都不做,這洪承疇和楊嗣昌肯定會在自己撤軍的路上不斷派騎兵以多擊少地搶回自家繳獲。
必須現在濟南這裡重創明軍精騎,然後再尋機會撤退。
這般想著,多爾袞耳邊也響起了鳴金聲。
在鳴金聲下,原本還在強攻濟南城的蒙古、漢軍旗兵紛紛撤下。
濟南城的危局暫時解開,但具體的還得看明天的大戰。
「建虜退了……」
城樓廢墟前,倪寵只覺得自己那緊繃的精神終於得到了放鬆,手中的長刀也跌落到了地上。
「是援軍來了嗎?」
倪寵心裡閃過這種想法,但他不敢相信,因為他擔心希望過後出現的會是失望。
不過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彼時的明軍已然東進了二十餘里,並出現在了濟南城西十餘里外的臘山腳下。
近兩萬精騎及三萬多步卒、五萬多民夫組成的援軍隊伍,此時將臘山、朗山作為高點,依山紮營。
「本兵、督師,末將不辱使命,斬真虜首級一十四顆,擊退建虜哨騎!」
在五萬民夫埋頭紮營,五萬明軍列陣山下的時候,吳三桂的聲音突然從遠處響起,引得所有明軍將領紛紛看向他。
在眾將目光中,三十出頭的吳三桂意氣風發的率領著百餘名明甲家丁而來,為首的幾名家丁手裡還提著不少染血的袋子。
待到吳三桂來到楊嗣昌、洪承疇面前,他旋即下馬作揖,側過身子展示起了那些首級。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那些家丁也紛紛下馬,將布袋中的首級展示出來。
楊嗣昌與洪承疇近距離看著那些面目慘白的首級,又仔細觀察了首級的情況,最後滿意點頭。
「沒有青皮,看來確實是真虜。」楊嗣昌觀察過後,不由得開口確認起來。
十四名真虜的斬獲聽上去不多,但考慮到明軍如今斬獲的真虜首級也不過三百餘顆,這十四顆首級便顯得有些珍貴了。
洪承疇見楊嗣昌都開口誇讚了吳三桂,自然不敢矜持。
「長伯勇猛,明日必然也能如今日這般,斬獲更多的真虜首級。」
「督師謬讚,末將不過討了個便宜罷了。」吳三桂倒也沒有居功自傲。
如今的他,還沒有在這麼多九邊勇將面前自傲的資本。
不說別的,光是曹文詔、曹變蛟、曹鼎蛟那叔侄三人的表情就有些不對,顯然是認為他們自己上也能斬獲這麼多首級。
「咱家當初便說了,長伯勇猛異常,區區建虜不過他一合之敵。」
在吳三桂想著低調的時候,穿著賜服且面白無須的三旬男子便柔聲開了口。
眾人瞧見,只見他頭戴三山帽,身穿賞賜的麒麟服。
在這軍中,也只有監軍太監高起潛能有如此地位,而吳三桂等關寧諸將,也基本都與高起潛交好。
畢竟高公公不僅能為關寧軍討來錢糧,時不時還能給關寧軍的將士討些賞銀。
「高公公謬讚了。」吳三桂謙虛回應,而隊伍中的祖大弼則是目光饒有興致地來回打量。
如王朴、王廷臣、白廣恩、董學禮、曹文詔叔侄等人物,此時雖然沒有發作,但顯然都對自家外甥的勇武不以為意。
「長伯擊退建虜哨騎,這可是大功,咱家與本兵、督師都會奏表朝廷的。」
高起潛是擺明了要為吳三桂爭功,而楊嗣昌與洪承疇聞言,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反對。
「督師,牙帳搭好了!」
在高起潛還在爭功的時候,劉肇基卻來到了眾人身旁,稟報牙帳搭建的情況。
洪承疇聞言,旋即開口道:「今日趕了不少路,諸位都辛苦了。」
「只是如今大敵當前,還請各營將士再受累些,今夜不可卸甲卸鞍,以免建虜襲營。」
「末將領命!」眾將抬手作揖應下。
洪承疇見狀,旋即吩咐道:「諸位先去休息,一個時辰後到牙帳議事。」
「是!」眾人頷首應下,而洪承疇也與楊嗣昌、高起潛調轉馬頭往牙帳走去。
在他們離開後,眾將也目光交錯,接著各自散開了。
「啐!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瞧著那建虜的哨騎也沒比劉峻的賊騎強到哪裡去,咱們在漢中不知殺了多少賊騎,結果卻連半點賞賜都沒有。」
前往帳篷的路上,曹鼎蛟忍不住開口爭辯起來。
曹文詔聞言,也不由得點頭道:「賊騎確實不弱,但建虜不止有騎兵,更多的還是馬軍。」
「若是把馬軍算上,建虜始終要比劉峻的賊軍強些。」
「等明日陣上你瞧見了建虜的馬軍,你便知曉雙方的差距了。」
曹文詔安撫著曹鼎蛟,而在他安撫的時候,曹變蛟卻突然開口道:「如今劉峻賊子得了陝西,恐怕其麾下騎兵和馬兵都會增加。」
「若是如此,那朝廷想要奪回關中的希望便不大了……」
他這話打破了原本還在爭辯的曹文詔、曹鼎蛟二人對話,二人也不由得想起了若是漢軍騎兵、馬兵增加的場景。
半盞茶後,隨著他們走到帳篷前翻身下馬,曹文詔這才嘆氣道:「若是當初朝廷便集結如今這五萬多步騎大軍去征討劉峻,那劉峻哪裡會發展到如今的勢頭。」
話音落下,曹文詔又覺得自己這番言論有些馬後炮,於是搖頭道:「多說無益,明日陣上都小心些吧。」
曹變蛟與曹鼎蛟頷首應下,接著與其走進了帳篷內。
在他們走入帳篷內的時候,祖大弼也帶著吳三桂走進了自己的帳篷並坐下。
二人剛剛坐下,祖大弼便忍不住誇讚道:「好小子,聽說你從薊鎮到這裡,先後斬獲了七百多首級?」
吳三桂聞言,雖然心裡有些自豪,但還是假裝自謙道:「都是些北虜和假虜的首級,真虜的首級不到五十個,還是比不得幾位舅舅的。」
「哈哈哈哈……」祖大弼聞言爽朗大笑,接著說道:「不用謙虛,我如你這般大時,可沒有這麼多斬獲。」
吳三桂見自家舅舅都這麼說,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的笑臉。
不過笑著笑著,吳三桂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由說道:「舅舅,我瞧著你的家丁少了許多,難不成邸報的內容是真的?」
吳三桂所言的邸報內容,無非就是孫傳庭兵敗漢中,各部損失慘重的事情。
對此,原本還滿臉笑容的祖大弼,頓時如吃了蒼蠅般難受起來。
「別提了,淫他娘的那賊軍不是好相與的!」
祖大弼的語氣中帶了幾分脾氣,這令吳三桂生出好奇:「能比建虜還不好相與?」
「不是一種,但也差不多了。」祖大弼端起茶水喝了口,潤了潤喉嚨後才說道:
「那賊軍跟不怕死似的,手裡的火炮更是厲害,起碼有上百門紅夷大炮。」
「除此之外……」
祖大弼如發泄情緒那般,與吳三桂講起了漢中之役的前後過程。
如漢軍怎麼翻山越嶺奪取定軍山,又如何奪取沔縣,最後繞過陽平關闖入漢中,趁夜強攻等事情都說了出來。
吳三桂聽了片刻,便知道祖大弼為什麼說漢軍與建虜差不多了。
「舅舅是覺得,如今陝西丟失了,賊軍會獲取足夠多的馬匹來操練精騎?」
「可是我聽說,三邊四鎮的精騎已經許多年沒有補齊了,一匹軍馬動輒幾十兩銀子。」
「那劉峻即便會抄家,總不能還去抄北虜和青虜的家吧?」
吳三桂並不了解陝西的情況,於是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對此,祖大弼則是冷笑道:「我原先也以為如此,後來去了陝西才發現,陝西的那些將門手裡藏了不少馬場。」
「那馬場裡的軍馬,動輒四尺五六寸,甚至有許多七八寸的軍馬。」
「陝西的馬價,不是青虜和套虜抬高的,而是這些將門和藩王抬高的。」
「照我剿賊時發現的那些馬場,劉峻要是真的將這些馬場繳獲,恐怕不出兩年便能拉出兩三萬精騎。」
「你別忘了,川陝都在他手裡,而西番和套虜、青虜所需的茶葉,可大多都是靠這兩個地方。」
「劉峻手裡握著茶葉,想要從他們手裡弄些軍馬,輕而易舉。」
祖大弼說罷,卻見吳三桂疑惑道:「若是如此,套虜、西番和青虜完全可以聯起手來入寇。」
「那劉峻剛剛得了陝西,又與朝廷大戰,恐怕應對不了胡虜入寇。」
「入寇?」祖大弼聞言,語氣中有些無語的笑了笑:「如今的胡虜,可不是當年的胡虜了。」
「我在陝西那邊剿賊這些年,就沒見到有胡虜敢入寇的。」
「那套虜昔日強盛,但被虎墩兔和黃台吉帶兵禍害以後,如今怕是連五千明甲騎都拉不出來。」
「更何況劉峻早與西番聯手,不然他手裡那六七千明甲騎是從何處變來的?」
祖大弼說著說著,不由得看向吳三桂道:「長伯,咱們以後得好好為自家人考慮。」
「如今這天下是越來越亂了,最後的事情誰都說不好。」
他這話說得隱晦,但吳三桂卻聽明白了,故此臉色微滯。
不過隨著他反應過來,他稍微沉默片刻便問道:「舅舅,你覺得朝廷和劉峻,誰會贏?」
面對這個問題,祖大弼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靠在了椅子上,乾笑道:「這種事情,誰又能說得准呢?」
「那李亞子、郭威、柴榮、趙匡胤爭相出現,皆是雄主,誰又能料到最後卻是趙光義登上大寶?」
「那劉峻雖說年輕銳意進取,但誰又能肯定他就能始終保持這狀態呢?」
祖大弼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不等吳三桂繼續開口,他便看向吳三桂道:「你只需要記得,儘可能往上爬,操練足夠多的家丁便是。」
「如我這般,那孫伯雅知道我沒有用命殺敵,卻還是沒有對付我。」
「之所以如此,無非是他懼怕我手裡的家丁作亂,所以才選擇了安撫我。」
「所以啊……」祖大弼頓了頓,接著繼續拿起茶杯,目光投向帳外。
望著帳外的家丁和遠處紮營的民夫,祖大弼臉上閃過恍惚之色。
「明日的戰事裡,還是以保全麾下家丁為主,如此才能笑到最後。」
祖大弼的話音落下,吳三桂的眼底閃過異色,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舅舅放心,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