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砸!」
「嘭——」
崇禎十一年,冬月末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隨著喊拉喊砸的聲音在陝西大地響起,一隊隊上百人的民工隊伍,此時正趕著騾車,拉著數百斤的巨大磨盤,試圖將原本凹凸不平的官道重新平整一遍。
他們的身影充斥在整個陝西的官道上,而這官道上除了他們,還有那些得到衙門許可,拖家帶口南下的軍屬。
在軍屬南下的同時,由漢軍護送的物資隊伍,則是與南下的軍屬背道而馳,頂著嚴寒向北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榆林,而且他們並非第一批出發的隊伍。
為了滿足土默特部在大雪降臨前的互市貿易,漢軍準備了各類物資運往榆林、西寧兩地。
在這種情況下,劉峻這位漢軍之主終於過上了幾日閒散生活。
「水盆羊肉、帶把肘子、奶湯鍋子魚、羊肉包子、面片湯、泡茶……」
「大人,您的菜上齊了。」
西安城文廟附近的某處酒樓雅間內,劉峻坐在二樓的雅間,看著眼前的飯菜與即將動筷的龐玉,又不由得瞥了眼樓下的街景。
文廟附近便是曾經西安城內長安縣學、咸寧縣學,以及西安府學所在之地,而不遠處甚至還有關中書院和各類寺廟,所以成為西安城內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事實上,城內除了這些官學外,還有醫學校和陰陽學校,但這些學校的占地並不大,學生數量也不算多。
究其原因,主要是秦藩的府邸占據了西安城內大部分地方。
整個城內,共有一座親王府、七座郡王府、二十座鎮國將軍府。
如今這些親王府被保留為劉峻辦公、居住所用,而七座郡王府則是被改為了那些原本空間不夠的衙門。
至於那二十座鎮國將軍府,以及下面的許多奉國將軍、輔國將軍等府邸,則是被劉峻作為漢軍將士的臨時軍營。
「這街上有甚好看的?」
龐玉看著劉峻不動筷,他便用問題來催促。
劉峻聞言拿起筷子,夾起羊肉吃了塊後便說道:「衙門如今停了官學之中的稟米,這官學中的貧寒子弟,基本都已經在衙門當差。」
「那些富貴的子弟,若只是走後門的稟生,那基本都回家閒居去了。」
「他們走了後,這文廟便沒那麼熱鬧了。」
「王通那邊不日便要調五營將士南下西安,那五營將士也有子侄兄弟。」
「我想著將他們膝下適齡的子侄兄弟安排進入官學中就讀。」
「那兩所縣學和府學,以及城西的貢院我都看了。」
「貢院還算不錯,但縣學和府學地方太小,我準備將七座郡王府改為官學,而縣學與府學合併為一處。」
「如此,這西安城內便有九所官學,能容納數萬學子在其中就讀。」
「此外,這西安城確實有些小了,我準備在南邊再修新城。」
「待新城修好,西安城內原本擁擠的局面便能得到緩解,而城內外的百姓也能通過修城的這件差事,賺到足夠的銀錢來養活自己。」
「修建新城的辦法,就用成都那邊的辦法,弄個大些的牙行,再製作未來西安城的沙盤,雕刻新城的宅院和街坊,以及房屋實體的布局。」
「新城約用地一萬五千畝,除道路及城牆外,可修建占地三分的民居院子兩萬座,店鋪三千處,東西集市兩處。」
「你將我這話記下,稍後回了府內,與張如豐好生說說。」
「曉得了。」龐玉聞言,取出毛筆和紙張,用茶水潤了潤筆後開始書寫。
待到他將所有東西記下,他這才看向劉峻道:「可以吃飯了吧?」
「吃吧。」劉峻笑著抬手動筷,而龐玉也宛若餓死鬼投胎般的吃了起來。
不過兩刻鐘時間,二人便秋風掃落葉般走出了雅間。
劉峻在穿著便裝的漢軍將士護衛下,來到門口等待。
龐玉則是前去櫃檯付了飯錢,然後走了出來,與劉峻上了馬車。
「這頓飯多少錢?」
「五錢三分銀子。」
龐玉坐下後便回答起劉峻的問題,接著說道:「這物價比成都貴多了。」
「在成都吃這麼一頓,最多兩錢銀子。」
劉峻點頭表示認可,接著便乘車開始在城內逛了起來。
他們倒也不是漫無目的的閒逛,主要還是看看經過兩個月時間的以工代賑政策,是否給陝西百姓帶來了惠利。
由於各類店鋪都擺著價格的木牌,所以只要馬車走慢些,他們還是能走馬觀花的將城內大致物價了解清楚的。
米麥糧價還是在每石一兩,但雜豆價格降到了七百文,而谷糠則是每石只要三百文。
這樣的價格,比當初李照堂他們哄抬糧價後的價格,便宜了六成不止。
雖然對於百姓來說,還是有些昂貴,但起碼餓不死人了。
畢竟當初李照堂等人可是連谷糠都敢賣一兩五錢銀子,哪怕後來降價也在九錢銀子左右。
這般想著,劉峻眼底開始出現肉鋪和各類雜糧、雜貨店鋪的身影。
鋪內,羊肉每斤二十文,牛肉二十二文,豬肉三十文,而雞鴨則以肥瘦論,肥的每隻三百文,瘦的每隻二百文。
此外,官鋪的鹽價在每斤三十五文,油每斤二百文,棉花每斤三百文,麻布每匹二百文,梭布每匹一百八十文。
除了這些鋪子,鋪外還有些擺攤賣東西的普通百姓。
有人賣自己製作的草鞋、蒲鞋、布鞋和千層鞋,價格分別是五文、十文、三十文和五十文。
從路過時的買賣聲里可以聽出,絕大多數百姓還是在買草鞋和蒲鞋。
儘管如今已經是寒冬,但西安城內的百姓們為了活到現在,不知變賣了多少家財。
如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和過冬用的柴火棉花等物,都需要他們掏錢添置。
漢軍給了他們工作和布衣、棉花不假,但這點東西與工錢,與他們想要安然渡過寒冬所需的東西相比,還是太少了。
在街道上放眼看去,大部分百姓都穿著漢軍發出去的鴛鴦戰襖,而腳下則是用草編製成布鞋形狀的草鞋。
每個人都把手插在袖裡,縮著脖子躲避寒風。
一眼望去,這般形象豈是一個「苦」字能形容的。
只是對於城內的百姓來說,如今的日子比起前些年,那已經好了不知多少。
「西安城內的百姓都窮苦成這樣,真不知道城外和陝北的百姓會過成什麼樣子。」
劉峻收回了目光,不由得感嘆起來。
龐玉聞言,手中吃豆子的速度慢了些,嘟囔道:「等熬過這個寒冬,來年有了田還有了幹活的差事,他們的日子自然就好起來了。」
「你每日唉聲嘆氣的,我瞧著比我每日胡吃海塞還傷身子。」
「你若倒下了,那他們才真的要將這苦日子過下去。」
遭龐玉這麼一說,劉峻也覺得自己還真是自找哀愁。
與其唉聲嘆氣,倒不如保重好身體,把陝西百姓的日子提升起來。
「去城外看看吧。」
「是!」
劉峻對駕車的將士吩咐了聲,隨後便見馬車往東邊的長樂門走了出去。
長樂門外還有個小城,但這小城的環境比起內城就差了許多,街道上的店鋪雖然青磚灰瓦,但小巷子內卻多是土坯的瓦房。
大旱帶來的乾燥,讓這些瓦房除了灰塵便再無其他。
整座城內看上去灰撲撲的,半點綠色都看不到,視線也因此變得窄小受限。
這種情況,直到馬車駛出小城的東郭門,才終於得到了緩解。
東郭門外是曾經西安東城外集市的廢墟,但如今這些廢墟都被清理,同時沿著官道修成了南北兩座軍營。
軍營門外有不少擺攤的小販,但他們沒有叫賣,而是老老實實的等著軍營內的將士們休息。
這年頭,手裡有錢的要麼就是官吏,要麼就是兵卒。
漢軍將士的軍餉經過劉峻的不斷調整,如今的普通步卒,每個月能領一兩五錢銀子,每年十八兩銀子。
若是出征作戰勝利,還能根據繳獲情況,收穫不等的犒賞。
如此前的漢中之戰,劉峻直接犒賞了全軍每名將士兩個月的軍餉。
稍小些的戰事,則是犒賞半個月或一個月的軍餉。
這兩營八千多漢軍將士,手裡起碼握著幾萬兩銀子。
雖然他們不可能全部花光,但稍微流出些軍餉,也足夠軍營外的這上百攤販吃個滿嘴流油了。
劉峻坐在車內,看著這些攤販坐在攤內,與隔壁插科打諢的等待營內休息,不由得會心笑了笑。
只可惜馬車的速度不慢,半盞茶後便把他們甩在了身後,而映入眼帘的則是經過整平的官道,以及兩側望不到邊的耕地,還有正在備肥的農民。
他們穿著漢軍繳獲的戰襖,腳下穿著草鞋,從遠處河道兩旁挑著淤泥來到田間,試圖用淤泥為自家還在耕種的耕地備肥。
這種方法被古人稱為「罱泥積肥」,既能肥田,又能為來年開春後的水利灌溉疏通水道。
此外,牲口棚里積攢了一年的牛糞、豬糞也會被挑到田裡,翻入土中作為基肥。
放在過往,他們需要自己去河道挖掘淤泥來備肥,而且還得給「河霸」交錢才行。
可是漢軍來了之後,隨著李照堂等商賈被收拾,他們麾下的那些黑手套自然也被波及。
這些人被逮捕後,西安城外的河霸位置就空了出來。
與此同時,衙門廢除徭役,改用僱傭制度來僱傭工人去清理河道,而僱傭的工人整日都要待在工地上,只有晚上能把淤泥挑走備肥,自然帶不走多少。
哪怕只能帶走一小部分,留下的淤泥也夠附近的農戶備肥了。
清淤河道的事情,養活了大部分百姓,又惠及了沿河百姓,也是一舉兩得的辦法。
不過清淤之後,河水的水位明顯下降了許多,對於普通百姓取水澆田很不方便。
如今是冬月,這樣的問題倒還不算嚴重,但若是等到來年春耕,百姓會為了取水而頭疼,而土地也會因為澆水速度不行而減產。
氣溫、水、肥料對於農業來說都十分重要,平均氣溫每下降一度,土地就會減產百分之十。
水若是澆灌不及時,土地則是會減產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而肥料就更不用多說。
劉峻翻過陝西布政司的文冊,確實如張如豐說的那般,明朝的陝西布政司,確實收錢不辦事很久了。
對於關中的河道,布政司還會偶爾用征上來的丁徭銀僱傭工人去清淤,但對於陝北、隴右,那基本屬於放養狀態。
至於河西,那則是從張居正死後算起,便沒有過任何大型清淤的行為。
如此糟糕的治理,也難怪河西明明有祁連山提供源源不斷的河水,結果畝產卻只有八十幾斤了。
後世建國初期,甘肅的糧食畝產雖然也很低,但隨著興修水利,甘肅的畝產很快便恢復到了百斤規模。
除了隴中、隴東等乾旱區,如涼州甘肅等河西走廊灌溉區甚至可以達到每畝一百二十斤的畝產。
這些畝產,基本都是化肥沒有展開時的正常耕作畝產,也就是如今漢軍治下河西百姓能達到的畝產情況。
天災固然可怕,但若是明廷做好準備,西北百姓也不會在大旱的頭一年就破產起義,最起碼能撐幾年。
正因如此,河道清淤和修葺堰堤,基本都是統治者最在意的問題。
劉峻的責任不僅僅是解決這些問題,還得在這些問題上做出調整。
「等回了王府,你告訴張如豐,著他下令各縣縣衙,在清淤過後的合適河道境內,深水便修建龍骨水車,淺水就修建人力水車。」
劉峻看向龐玉並吩咐,龐玉也拿出毛筆記了起來。
人力水車就是修建一個水車,然後將輪軸和齒輪連接到旁邊的草棚內,用類似踩單車的方式,靠人力帶動水車運轉。
水淺的地方,水力沖不動水車,但只需要幾個人扶著欄杆,然後像散步那樣的踩踏,便能將河水引入渠內。
這種方式,顯然是不如水力和畜力的,但如今大旱,不是每條河都能用水力,而畜力則更別想了。
陝西耕地何止千萬畝,想要用畜力帶動水車來澆灌土地,那最少得上百萬騾馬牛驢才行。
如今的陝西,可拿不出那麼多騾馬驢牛。
正如當下的車窗外,有些在翻地的百姓,正是一人拉著繩子在前面走,後面一個人扶著犁將土地犁開,然後堆肥。
這種場景,在劉峻前世並未親眼見過,但他知道當時世界上仍舊有這樣人力耕地的人。
人想要富裕,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
努力是加分項,但選擇才是關鍵項。
劉峻想要做的,就是讓漢人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不斷選對方向。
只要方向選對,哪怕得益最大的還是那群權貴,但底層人總歸能擺脫餓死的命運。
「督師,前面就是工地了!」
劉峻的思緒被前面駕車的將士喚醒,而喚醒後的他也目光投向龐玉,示意其跟上後,便走下了馬車。
車外仍舊是成片的耕地和勞作的百姓,而前方官道上,則是已經烏泱泱聚著數百人。
這數百人分為二十幾隊,每隊負責一段官道的平整工作。
該填土的填土,該拉磨盤的拉磨盤。
在這種緊鑼密鼓的工作中,前方不遠處的草棚內也飄來了午飯的香味。
龐玉為劉峻開道,很快便尋到了負責管理這段官道平整的佐吏,然後走官道兩旁的鄉道,避開了正在工作的民工們。
如今的他們不再是服徭役的民夫,而是合理合規拿工錢幹活的民工。
他們無心關注劉峻,而是專心致志地賣力幹活。
劉峻經過他們的隊伍時,可以看見他們全部穿著漢軍繳獲的鴛鴦戰襖,腳下則是衙門發下來的布鞋。
這些布鞋是衙門專門發給干體力活工人的鞋子,不然要是讓民工穿草鞋,屆時腳下一滑就危險了。
雖說他們穿著布鞋,但卻沒有穿襪子。
不過聯想到如今襪子的價格,便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一雙襪子的價格,都足夠他們割半斤肉,回家好好與家人慶祝了。
「大人,這裡便是庖廚,裡面做的便是午飯。」
在劉峻思考的同時,作為監工的佐吏已經帶著劉峻他們來到了遠離工地的草棚內。
棚內正有五名正在做午飯的民工,年紀都在四五十歲。
雖然是四五十歲,但顯然是過往的日子太苦,他們的牙齒都掉了大半,瞧見佐吏與劉峻時,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生怕得罪他們。
劉峻見狀走入草棚中,然後打開幾口大鍋看了看。
鍋內是粘稠的粟米粥,粥內還放了四川那邊種植的辣椒,以及部分碎菜乾。
粥還沒有徹底煮開,劉峻見狀用桌上的筷子嘗了嘗味道。
「味道有些淡,多放些鹽,幹這種活,鹽吃太少了會出問題的。」
「是,在下稍後便吩咐多放些鹽。」佐吏連忙應下。
見狀,劉峻又打開了旁邊的蒸籠,蒸籠內放著的則是十分常見的備荒食物……芋頭。
芋頭從先秦時期開始,便成為了備荒的重要食物。
尋常百姓家中,基本都會選擇荒地稍微耕作,然後種芋頭來防備荒年。
只不過大旱之下,能種芋頭的地方越來越少,劉峻進入關中以來,還是頭次瞧見芋頭。
「工人們能吃飽嗎?」
劉峻看著這沒有油水的午飯,不由得詢問起來。
那佐吏聞言,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最後才硬著頭皮道:「能吃飽,就是餓得快。」
「正因如此,張使君才下令各處多備芋頭,每日在申時留出一刻鐘吃芋。」
見他這麼說,劉峻將蒸籠蓋了回去,點頭表示知曉後,便邁步走出了棚子。
遠處,工人們平整路面的速度似乎在加快,距離吃飯的棚子越來越近。
「吩咐布政司,民工正午的飯食多添些豆油。」
「此外……」劉峻伸出手感受了下空氣中的溫度。
雖然沒有下雪,但寒冷不減反增。
「令布政司多備襖子,若遇大雪則按民工數量發放襖鞋。」
劉峻沒有說什麼停工的話,因為對於這些民工來說,停工就是變相逼死他們。
「是!」龐玉點頭應下,隨後不自覺看了眼天穹。
從幾天前開始,原本乾冷的關中上方,不知何時開始慢慢聚集起厚重的烏雲。
這烏雲雖然在聚集,但卻並不下雪,就這樣沉甸甸的壓在陝西百姓身上。
遲鈍如他,此時也感覺到了陝西天氣的古怪。
興許青海、河套的那些胡虜沒有說錯,今年迎來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大雪,而是大規模的白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