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經略關中

  「咯咯…咯咯……」

  冬月中旬,在北方愈發寒冷的時候,劉峻並未閒著,而是來到了渭河北岸的巨大工場內,巡視著這座工場的運轉。

  渾濁的渭水在閘口打開的瞬間,從渭河主河道內沖入了窄渠之中,撞在了木製的立輪上。

  在水流的衝擊下,木製的立輪立馬便咯咯轉動了起來。

  它轉動的速度並不快,但轉動時的力量卻順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木製輪軸,傳進了那高達三丈的工房內。

  相比較工房外的敞亮,房內則是黑黢黢的,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黑紗。

  這樣的情況,不是屋內採光不足,而是飄揚的煤粉將整個屋內都染暗了。

  放眼看去,工房內的立柱、橫樑、窗紙,還有那無數輪軸和齒輪拚湊起來的巨大器械都染上了一層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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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巨大器械下,十架水碓一字排開,水碓的石錘正在隨著屋外立輪的帶動而運動,此起彼伏地往石臼里砸。

  石臼內是那些不知被露天曬了多久的煤礦石,這些礦石被旁邊戴著口罩的工人成袋地倒入其中。

  隨著礦石倒入石臼,水碓的石錘開始咣當咣當的砸入其中,將這些經過暴曬的煤礦石,砸成碎礦。

  工人們分三組,一組搬運煤礦石並倒入石臼之中,一組負責站在水碓的石臼旁,隔一會兒就用鏟子探進石臼里,把碎煤翻個面。

  待到碎礦變成碎渣,第三組的工人便開始停下水碓,然後將石臼內的礦渣剷除,裝在車上推走。

  半盞茶後,推著礦渣離開的工人將這些礦渣推到了後方的工房內。

  這工房內有五個巨大的石槽,石槽上方則是擺著由水力驅動的巨大攪拌臂。

  在這攪拌臂的攪拌下,煤渣開始漸漸成粉,而這時房內的工人們便會開始添入一定分量的黃土、石灰與水,看著攪拌臂將煤粉、石灰、黃土和水攪成一槽烏黑的泥漿。

  半盞茶後,站在旁邊的工人用木勺舀了一點烏黑的泥漿出來,看了看粘稠程度。

  待到確定過關後,他們開始停下水力驅動的攪拌臂,然後將這些泥漿挖出來,裝在騾車的木桶內,朝著更南邊的工房運去。

  在最南邊的工房內,二十座石砌的石台擺在其中,而石台上方同樣是各種木製輪軸、齒輪組裝而成的小型壓錘。

  工人們將烏黑的泥漿倒入了石台內,那石台內有三十個圓形凹槽,每個凹槽內還設有十二根立柱。

  烏黑的泥漿很快將這些凹槽填滿,而這時便見工人們拉下機關,二十座石台上方的壓錘開始壓下。

  數百斤重的壓錘,很快壓在了石板上,將其中水份逼了出來。

  一刻鐘後,工人們推起機關,壓錘開始慢慢抬升。

  待到壓錘徹底抬升起來,擺在他們眼前的就是被徹底壓成型的烏黑圓柱體。

  兩名工人將石板夾層抽出,然後又有兩名工人開始抬著木盤放在石板下方。

  抽出石板夾層的兩名工人見他們準備好,接著便開始用圓形的木製壓盤,小心翼翼地將這烏黑圓柱體壓下,而抬著木盤的工人則是用木盤穩穩接住。

  半盞茶後,二十盤烏黑的圓柱體被抬出了工房,擺到了工房後方的巨大曬場上。

  此時晾曬場上,已然擺放了數千塊整整齊齊的烏黑圓柱體,而這些圓柱體,在此刻的劉峻眼中,價值堪比黃金。

  「督師,這便是蜂窩煤出產的情況。」

  「這些蜂窩煤需要曬兩到三日,成品率在六成左右,約莫能產出一萬五千個。」

  「餘下的四成,可以退回到第二道工序重新製作。」

  曬場遠處的草棚內,張如豐身旁的綠袍官員正在向劉峻稟報著這座水力蜂窩煤場的生產情況。

  劉峻聽後頷首,不由得對這官員繼續詢問道:「這蜂窩煤的成本是多少?」

  「回稟督師……」官員聞言,不由得汗顏道:「西安的煤礦主要由渭北各個礦場供應。」

  「煤礦開採的價格倒是不貴,十文錢便能買到五十斤的煤炭。」

  「但是這些開採出來的煤礦經過騾馬車的運輸,價格上便漲到了每斤一文。」

  「若是再算上工場的人工,那每個蜂窩煤的售價,恐怕不能低於六文錢……」

  官員的話說罷,劉峻便不由得皺了皺眉。

  明代北方森林覆蓋率大幅下降,關中、陝北等地更是連成片的樹林都看不到了。

  即便如此,木柴的價格也不過每斤一文半,而木炭的價格則是在每斤六文錢。

  單從價格來看,蜂窩煤的價格已能與木炭相比。

  不過漢軍的蜂窩煤是論個賣,而木炭和柴火是論斤賣。

  蜂窩煤若是單獨拿去燒火做飯或供暖,那確實不如普通的木柴。

  可若是配合上蜂窩煤爐的封火功能,那實用性就比柴火和木炭強多了。

  想到此處,劉峻開口詢問道:「若是在此處製作蜂窩煤,賣往西安、寶雞、榆林,那成本分別是多少?」

  這個時代,難的不是沒有資源,而是怎麼把資源運到需要它的地方。

  面對劉峻的詢問,那名官員愣了愣,然後開始沉思。

  半盞茶後,那名官員才躬身作揖道:「若是要運往西安,按照下官說的每個六文即可。」

  「若是運往寶雞那則每個漲最少一文錢,而運往榆林則最少漲三文。」

  「不過如寶雞、榆林等處,境內都有煤礦或河流。」

  「若是能加以利用,就地修建工場,價格必然不會漲到下官所說的程度。」

  官員這話說罷,劉峻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不由詢問道:「你喚什麼名字?」

  「回稟督師,下官喚孫枝蔚,字豹人。」

  孫枝蔚恭敬回稟劉峻,而劉峻聽後則是看向張如豐:「他現在是什麼官職?」

  「回稟督師,孫枝蔚現為西安府照磨,從九品。」張如豐答道。

  劉峻聞言,目光重新投向孫枝蔚,對其詢問道:「我若是將這蜂窩煤,以及隔壁蜂窩煤爐的生產,售賣之事都交給你,你能否讓衙門在不虧錢的情況下,教百姓們用上這便宜耐用的蜂窩煤?」

  「回稟督師。」孫枝蔚知曉這是自己的機會,而且他也覺得自己在經商方面有天賦,所以他恭敬道:

  「若是督師令下官全權處置此事,再撥足銀錢,下官定然能讓全陝各地百姓用上這便宜耐用的蜂窩煤。」

  「你需要多少銀錢?」劉峻看著他詢問起來。

  孫枝蔚聞言,暗自在心底盤算了修建蜂窩煤和蜂窩煤爐工場的價格,又仔細想了想陝西各府境內都有哪些河流,這些河流又是否能帶得動水力工場。

  這般想了許久,孫枝蔚這才咬牙道:「下官需要五萬兩銀子……」

  「荒唐!」張如豐雖然有意提拔孫枝蔚,但聽到他開口就是五萬兩,這嚇得他連忙嗬斥起孫枝蔚。

  只是不等他繼續嗬斥,便見劉峻抬手打斷。

  「我給你六萬兩,但兩年內我要看到陝西各縣都有這蜂窩煤和煤爐售賣,且百姓要用得起。」

  「下官定不辱命!」孫枝蔚知曉現在說什麼話都只是虛言,唯有拿出成效才是關鍵。

  瞧見他如此,劉峻也站了起來,朝著草棚外走去。

  見他離開,龐玉率先帶著親兵跟上他腳步,而張如豐則是留在原地,瞧著不過十八歲就敢接下這種任務的孫枝蔚,忍不住道:「你啊……」

  「先生放心,學生定不會辜負督師與先生期望的。」

  孫枝蔚自稱學生,這讓張如豐想氣也氣不起來,最後只能搖頭走出草棚,跟上了還未走遠的隊伍。

  瞧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孫枝蔚則是深吸了口氣,接著準備返回家中,好好規劃蜂窩煤的事情。

  在他準備離開的同時,劉峻則是已經走出了渭河北岸的蜂窩煤場,登上船隻向南岸返回。

  待到船隻靠岸,此時已然是午後,而南岸的碼頭內熙熙攘攘,來往的百姓數不勝數,唯有商賈的數量少了許多。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李照堂的案子牽扯了許許多多人,其中最多的還是商賈。

  關中的商賈,近半都被關在了西安城外的幾十處農莊內,等待著開春過後發配肅州。

  除此之外,陝西各府被牽連的人也不少,都是等著開春後發配肅州。

  雖說陝西本就不繁榮的商業因此受創,但短時間來說,還影響不到百姓的生活。

  那些倖存下來的商賈和士紳,眼下正在不斷從漢軍手中買走漢軍不需要的資產。

  正因如此,劉峻這段時間都沒有為漢軍錢糧的問題擔心過。

  「督師,上車吧。」

  張如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劉峻這才發現,馬車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他身旁。

  他見狀坐上馬車,隨後乘車望著碼頭兩側的百姓,這才發現百姓們都在朝著南邊的西安城趕去。

  來到關中幾個月,他也差不多聽得出百姓的口音。

  這些百姓大部分拖家帶口,口音都是陝北延安、慶陽等府的。

  再看向他們的穿著,雖說穿的都是打滿補丁的衣裳,但衣裳厚實,顯然塞了棉花。

  腳下穿的也不是草鞋,而是普通的布鞋,且臉上的蠟黃要比四周留在原地叫賣生意的百姓好些。

  見狀,劉峻看向車內的張如豐道:「這些都是遷往漢中的軍屬吧?」

  張如豐聞言,不由得看向窗外,接著點頭道:「回稟督師,應該都是。」

  「今早布政司才收到了延安、慶陽、平涼三府遷徙軍屬南下的公文。」

  「公文上說的是遷徙軍屬二萬二千六百一十七戶,十二萬一千一百七十八口,並且是分十批遷徙。」

  「不過督師不用擔心,沿線各府都準備了遷徙休息的窩棚和足夠的柴火。」

  「如今還沒下雪,而且軍屬們也希望提前趕到漢中,避免耽誤春耕。」

  張如豐的話說罷,劉峻只能望著那些步行南下的百姓,嘆氣道:「軍屬們不容易,百姓更是如此。」

  「等二十幾萬軍屬都遷徙到了漢中,漢中的荒地便能得到開墾,陝北的百姓也能多分好幾畝地。」

  「如此過後,便是大旱持續下去,無非就是再過幾年苦日子罷了,不至於把人餓死。」

  明代的人口是個謎,而陝西的人口又因為孫傳庭離開時帶走了許多《黃冊》而模糊不清。

  雖說漢軍的登記人口、清丈田畝速度很快,但對於如今的陝西人口和耕地情況,劉峻也只是知道個大概。

  從天啟七年到崇禎十年,陝西一直在動亂,安定下來的日子也就不過是孫傳庭治理陝西,以及漢軍到來的這不到兩年罷了。

  經過十一年的亂象,陝西活下來的人口怕是不多。

  「如今的百姓剛剛安定,宛若新植樹苗般,正是需要衙門出錢出糧,把他們扶正並添加肥料的時候。」

  「各府縣通過以工代賑散出去的錢糧,布政司可曾算仔細過,按察司又是否查明過?」

  「需得保證這些散出去的錢糧,都能實實在在落到百姓手上,咱們才算是真正實惠了百姓。」

  劉峻提醒著張如豐,對此張如豐也保證道:「督師放心,李使君這些日子便是在忙碌這些事情。」

  「布政司這邊,從十月初一開始算起,如今已散出去了一十七萬四千餘兩銀子,四十二萬五千餘石糧食。」

  「散出錢糧的地方,主要還是以西安、鳳翔、漢中、興安州等地為主。」

  「如陝北三府和隴右二府,以及河西、寧夏等地,有的剛剛開始,有的則是才開始了不到半個月,收益不多。」


  張如豐稟報完了以工代賑的大致情況後,又接著提起了均田春耕的事情。

  「如今各府州縣除了軍器局在製作甲冑軍械,餘下的民間鐵匠都被衙門聚集起來,專門打造農具。」

  「布政司按照五口之家所需的農具來打造農具,已經撥銀四十萬兩,足夠打造二十萬戶百姓所需的農具。」

  「有了這些精良的農具,來年百姓均田過後,幹活時也將輕鬆不少。」

  普通百姓的農具質量一般,使用時總得小心翼翼,干起活來不能隨心所欲。

  有了衙門發下去的精良農具後,百姓們就不用一把鋤頭干各種農活,而是可以根據農活種類來使用不同農具,效率提升了許多。

  這般想著,劉峻的馬車也順著官道前進不知多久,遠處的西安城開始越來越明顯,而官道兩側遷徙的軍屬也越來越多。

  「這些軍屬的住所安置在何處?」

  劉峻開口詢問,張如豐則如實回答道:「在西安城南五里開外的農莊附近。」

  「去看看。」劉峻吩咐著,而駕車的百總也連忙稱是。

  馬車與上百精騎所組成的隊伍,就這樣沿著官道南下了十餘里,直到越過西安城,來到西安城南五里開外,這才看到了修建在官道兩側,延綿里許的窩棚。

  這些窩棚都是用木料搭建,縫補上草蓆,然後再坯上泥土和稻草的臨時棚舍。

  此時南下的百姓都被攔在了官道上,而前面則是擺著拒馬,站著維持秩序的漢軍將士。

  這些將士維持著秩序,同時為排隊的百姓發放柴火與糧食。

  百姓們瞧見劉峻的馬車與護衛的漢軍,自覺讓開了一條道。

  前方原本還在發放柴火和糧食的漢軍將士見狀,連忙搬開拒馬,來到兩側準備行禮。

  待到劉峻的馬車進入拒馬後的官道停下,在此維持秩序的把總連忙上前作揖:「標下參見大人!」

  劉峻尚未下車,但把總也知道有這麼多騎兵護送,還能乘坐馬車的必然是大人物,所以口稱大人。

  對此,劉峻帶著張如豐和龐玉走下馬車,而龐玉主動上前介紹了劉峻的身份,接著提醒他們別大聲嚷嚷。

  行禮的把總在得知來的人是自家督師時,明顯有幾分慌亂。

  但在龐玉提醒後,他連忙裝作鎮定的留在原地維持起了百姓的秩序。

  在他維持秩序的時候,劉峻則是與張如豐看了看窩棚的環境。

  窩棚內的空間不算小,擠下八九口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劉峻親眼看著一處棚內擠著五口人,且他們中間還烤著火,煮著米粥。

  他們臉色正常,只是在見到劉峻時,眼底閃過了侷促和畏懼。

  「住在這裡冷嗎?」

  「回稟老爺,不冷……」

  看似家中頂樑柱的那三旬男人回答了劉峻的問題,劉峻聞言則是繼續詢問道:「南下路上,各縣的窩棚也是如這般嗎?可曾有剋扣你們柴火和糧食的事情發生?」

  「都是如這般,就是有些坯土薄了些,但沒有剋扣我們的柴火和糧食……」

  男人小心翼翼地回答了劉峻的問題,劉峻聽後點點頭,然後離開了這窩棚的門口,又前去看了看其它的窩棚。

  事實證明男人沒有說謊,窩棚的條件確實都相差不多,而且都發了柴火與糧食,足夠他們撐到第二天。

  劉峻看了個大概,收回目光後看向張如豐:「這窩棚可曾派遣了大夫坐鎮?」

  「回稟督師,每個窩棚區域都有兩名大夫坐鎮,草藥也是足夠的。」張如豐如實回答。

  劉峻聞言,又詢問了窩棚的其它事宜,但並未怪罪窩棚修建的太過簡陋。

  畢竟在如今這種亂世,能有遮風擋雨的地方,還能有糧食和柴火,便難以再奢求其它了。

  寒冬遷徙百姓,這並非劉峻本意。

  只是對於在陝北餓怕了的百姓而言,只要每天都能見到柴火和糧食,南下的路上便是有奔頭的。

  他們在送家中兄弟前去投軍時,便知曉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不然也不會如此老實、規矩。

  劉峻這般想著,目光投向了那被擋在拒馬外,從陝北遷徙而來的百姓們。

  他們人數烏泱泱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常年勞作而被曬出的黝黑膚色。

  見到劉峻看向他們,他們紛紛低下頭,宛若家畜般聽話。

  哪怕是五六歲的孩童,此刻也侷促地低下了頭,似乎早已習慣了看人眼色。

  「傳令給各縣,沿途多備柴火、舊衣和被褥。」

  「只要是為了庇護遷徙的軍屬,縣衙中一應合理支出都可上報,不要擔心挪用問題。」

  劉峻開口吩咐起張如豐,而後者也連忙躬身道:「督師仁義,此乃百姓之福。」

  聞言,劉峻再度看向那些被馴化如家畜般聽話的百姓們。

  「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