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積重難返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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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隨著唱禮聲自北京皇極門內傳出,門內的數百官員此刻正緩緩起身,按部就班的等待早朝開始。

  金台上,朱由檢望著殿內的群臣,臉色沉得難看。

  對此,用餘光瞥見的臣子們紛紛眼觀鼻、鼻觀心,毫不在意。

  這位陛下,似乎除了崇禎元年剛剛即位時展現出了青年人的那種朝氣蓬勃外,其餘時候都是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臣兵部右侍郎李若星,有事啟奏!」

  「准!」

  近些月來,由於河北、陝西和中原的局勢越來越動盪,兵部開口便似乎成為了日常。

  李若星的啟奏被皇帝輕易批准,但這並非是什麼好事,這點光從李若星的表情就能看出。

  此時的李若星表情凝重,恭恭敬敬的出列並作揖道:「啟奏陛下。」

  「據今日塘報所見,兩日前建虜西路大軍與東路南下兵馬會師,聚兵七萬,圍攻濟南。」

  「山東巡撫顏繼祖連放信鴿求援,稱建虜擄民驅使,用於攻城。」

  「今濟南城內糧草不足半月之用,城內更是擁擠三十餘萬軍民,每日只得吃冷水泡飯,疾病叢生。」

  「如今濟南城內唯有營兵、守兵、民壯、快手不足七千,恐難長久,還請朝廷出兵。」

  李若星開口便爆出了重磅消息,而金台上的朱由檢也不自覺攥緊了袖口,沉聲道:「本兵可曾知曉?」

  「回稟陛下。」李若星頓了頓,接著回答道:「本兵五日前便率部東進,眼下應該抵達了滄州。」

  「據本兵昨日派快馬所呈塘報而見,本兵應是抵達滄州後南下,與洪督師會師於吳橋。」

  「待兩軍會師,稍做休整後便會繼續沿著運河南下,收復德州。」

  「如今德州城內尚有數千建虜據守,若是能全殲德州建虜,必然重創建虜士氣。」

  「屆時大軍銳氣正盛,便可南下尋機與建虜對峙與濟南府內,同時尋機剿滅其外出打糧隊。」

  「待到打糧隊不斷受創,建虜必然會因為錢糧不足,加之冬季嚴寒而撤軍。」

  李若星將前線楊嗣昌、洪承疇的機會說了出來。

  計劃整體並未脫離戰前的規劃,仍舊是避大擊小的磨血條戰術。

  事實證明這戰術確實有用,從建虜入關到今日,足足過去了四個月的時間。

  四個月的時間,楊嗣昌與洪承疇兩部自稱斬殺建虜五千餘人。

  不過經兵部、都察院查驗後,只有二千九百六十一級合格。

  饒是如此,這也是了不得斬獲了。

  若非如此,朱由檢也不會抗下那麼大的壓力,老老實實的等著楊嗣昌和洪承疇南下。

  如今他們好不容易會師,且做出了收復德州的準備,朱由檢心底的石頭總算落地。

  「如此甚好,就是不知北兵麾下還有多少兵馬可用?」

  朱由檢開口詢問,畢竟在他看來,斬獲了那麼多首級,己方死傷必然不會少。

  見皇帝詢問,李若星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自六月以來,我朝共計陣歿七千四百二十七人,見重傷殘疾者八百五十二人。」

  「今軍中尚存精騎一萬九百八十二,步卒見存三萬五百三十九人。」

  李若星沒把建虜入關的五月份死傷算進去,因為要是算上五月的死傷,那局面就有些難看了。

  對此,朝臣們也是心知肚明,不過沒有人敢與揭穿。

  「好!」

  由於時間過去太久,朱由檢已經忘記明軍在五月死傷多少了。

  如今聽到李若星所言明軍死傷不過八千多,卻斬首了近三千建虜,心裡高興不已。

  此刻在他心底,甚至已經想到了若是日後每戰都能創下如此戰果,那收復遼東,覆滅建虜興許還真的不是什麼難事。

  這般想著,朱由檢滿意的開口道:「前線將士倒是辛苦了,稍後朕會令司禮監撥帑銀五萬犒軍,望本兵與洪亨九多多殺敵,並解開濟南之圍!」

  「陛下聖明……」

  見皇帝撥內帑銀去犒賞三軍,雖說數額不多,但群臣還是恭恭敬敬的拉長聲音,讚頌起了他這位天子。

  朱由檢見狀,心底也不由得有些雀躍。

  只是他這份雀躍連兩個呼吸都沒有撐過,便見有大漢將軍在殿外作揖。

  「陛下!西安急報……」

  原本熱鬧的皇極門內氣氛戛然而止,因為眾人都想起了此時危急程度不下河北的陝西。

  「傳進來!」

  朱由檢有些惱怒自己的好心情被打破,但他更擔心陝西的局勢。

  在他的准許下,不多時便有兵部官員呈著急報走入殿內,接著交由守在金台下的王之心,而王之心也接過急報,遞給了金台上的朱由檢。

  待到朱由檢拿到急報並拆開,哪怕他早就知道西北局勢已經無可挽回,但卻還是不由得氣血上頭。

  關中丟失,孫傳庭率軍退守山西平陽府及潼關。

  如今潼關有孫傳庭、祖大弼、曹文詔、曹變蛟、曹鼎蛟等將領,共計兵馬二萬四千,其中新卒六千。

  北邊的山西平陽府內,有官撫民、牛成虎、孫枝秀和王彬,共六千兵馬。

  蘭州的柳紹宗、榆林的尤世威,這兩人因為兵部沒有命令而不敢撤軍,如今仍在堅守蘭州、榆林。

  固原的鄭嘉棟率軍三千護送肅王沿邊牆撤往山西,如今尚無消息。

  急報中,孫傳庭主動請罪,同時說出了募兵堅守潼關與平陽的計劃。

  孫傳庭試圖募兵五萬,在平陽府和陝州屯田,同時請朝廷調撥三千斤及一千斤的紅夷大炮,越多越好。

  如此一年之後,朝廷便有八萬兵馬駐守在山西與河南。

  只要不調動這八萬兵馬,應該能擋住劉峻的進攻。

  後面孫傳庭還說了如何屯田,以及如何治理的許多手段,但朱由檢已經看不下去了。

  在他眼中,孫傳庭提醒朝廷別調動那未來八萬兵馬的舉動,簡直就是在給他上眼藥。

  「他這是在怪朕?!」

  朱由檢氣得胸膛起伏,但他沒有忘記楊嗣昌說如今無人可用,以及內閣六部推薦不出代替孫傳庭人選的場景。

  他雖然生氣,但他忍下了這口氣,接著將奏疏丟下金台。

  「陝西撤軍之事,閣部不是已經商議好了嗎?」

  「兵部為何不發急報,致使柳紹宗、尤世威陷入險境?!」

  朱由檢將問題丟給了兵部的李若星,李若星還不知道發生什麼,連忙上前撿起奏疏查看其中內容。

  瞧見其中內容後,李若星心裡叫苦不迭。

  當初皇帝不加急處置孫傳庭的奏疏,選擇發往真定交給楊嗣昌決定。

  楊嗣昌看過後發回京師,結果皇帝又不肯擔罵名,交給了內閣和六部、司禮監處置。

  內閣和六部、司禮監吵了好幾日,最後還是賀逢聖力排眾議,同意了棄守陝西的建議。

  結果聖旨發下去後,又被六科封駁,扯皮了好幾天才通過通政使司發給兵部,由兵部派人前往三邊四鎮令各鎮總兵撤軍。

  李若星拿到旨意時,這件事已經扯皮許久了,因此兵部在九月二十才派出官員傳令。

  按照孫傳庭奏疏中所提的撤軍時間,那個時候正是內閣和六部、司禮監扯皮的時候,他兵部怎麼發下軍令?

  想到此處,李若星只覺得嘴裡發苦,偏偏還不能直接自辯。

  自辯便是得罪內閣和其餘五部及司禮監,索性還不如承認此事是兵部失職。

  「臣李若星有罪,請陛下治罪……」

  「哼!」朱由檢聞言冷哼,心裡只想著這李若星連自辯都不自辯,想來是證據確鑿,辨無可辨了。

  他有心現在就處置李若星,但考慮到現在還是早朝,不宜罷黜李若星,故此開口道:「加急傳令給柳紹宗、尤世威按孫傳庭軍令撤入山西,南下平陽堅守。」

  「他們手中還有上萬兵馬,絕不可白白葬送於賊手!」

  「臣領命。」李若星鬆了口氣,接著作揖應下此事。

  在他應下此事過後,不等皇帝開口,便見左都御史的商周祚站了出來。

  「陛下,臣彈劾督師孫傳庭,屢戰屢敗,喪師糜餉,致全陝淪陷,乞下三法司逮問!」

  「陛下,臣附議!」

  「陛下!陝西淪陷,若不懲治孫傳庭,不足以平息天下民怨!」

  「陛下……」

  在商周祚開口後,那些早就蠢蠢欲動的言官們紛紛跳了出來,彈劾孫傳庭喪師辱國。

  「夠了!!」

  面對這些言官的彈劾,同樣生氣的朱由檢被吵得頭疼,頓時拔高聲音道:「此事朕自會處理!」

  「陛下!」言官們還想說什麼,但朱由檢卻直接抬手道:

  「傳旨,令浙江、福建兩地各自鑄三千斤紅夷大炮四十尊,千斤紅夷大炮六十尊,分別發往京師及潼關!」

  朱由檢直接下令鑄炮,並將火炮一分為二的送往京師和潼關,最後不等群臣開口便走走下了金台。

  「散朝——」

  「陛下萬歲……」

  朱由檢走下金台後,王之心連忙開口唱禮,接著便與王承恩並排,陪同皇帝離開了皇極門。

  群臣瞧著皇帝離開,不由得面面相覷。

  在群臣之中,原本還準備開口為孫傳庭解釋的賀逢聖也沒想到,皇帝這次竟然會袒護孫傳庭。

  不過他稍微想了想,便知曉皇帝並非袒護孫傳庭。

  之所以如此,恐怕是因上次雲台門中,群臣無人推薦良才代替孫傳庭,故此不敢輕易調動孫傳庭。

  想到此處,賀逢聖鬆了口氣。

  不管過程如何,結果終歸是好的。

  要是皇帝如今聽信了這些言官的話,把孫傳庭奪職下獄,那山西和河南的局勢才是徹底的不可收拾。

  思緒落地,賀逢聖便與黃士俊並排朝外走去。

  待到二人走下皇極門,黃士俊便主動開口道:「若是陛下要奪職下獄孫伯雅,克繇可有代替孫伯雅的人選?」

  黃士俊出生於隆慶四年,如今六十有八,比賀逢聖大了十七歲。

  他稱呼賀逢聖表字而不稱官職,以此來表示這只是二人私下交談。

  賀逢聖雖說對黃士俊有許多不滿,但二人曾經關係確實不錯,如今內閣中能為自己說話的,也就只有他了。

  所以面對他的問題,賀逢聖還是沉吟了一會兒,末了說道:「若是如此,便只有洪亨九了。」

  「可洪亨九不是敗給過賊軍嗎?」黃士俊顯然有些不太信任洪承疇。

  對此,賀逢聖只能嘆氣道:「劉峻勢大,已經大到了無法壓制的程度。」

  「洪承疇此前雖敗,但那是並非其才幹不足,而是另有原因。」

  賀逢聖沒有說的很細,可黃士俊卻清楚他在說什麼。

  當初皇帝若是有足夠的耐心,洪承疇即便被擊退,也能極大限制漢軍。

  若是將剿餉、練餉所得都交給洪承疇,那劉峻這支兵馬,恐怕還沒在保寧站穩腳跟,就被洪承疇消磨死了。

  不過說的再多,那畢竟是以前的事情。

  如今的洪承疇還在與楊嗣昌對付入關的建虜,而劉峻則在陝西瘋狂擴張。

  以現在的情況,柳紹宗是肯定撤不回山西了,尤世威和鄭嘉棟倒是還有機會。

  等劉峻占領全陝,他的實力還將更上一層樓。

  憑藉川陝的茶馬互市,他就能補全此前騎兵不足的問題。

  若是其麾下騎兵充足,那黃河、潼關之後便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的存在了。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賀逢聖才會幾次三番的試圖保下孫傳庭。

  不過他畢竟勢單力孤,而朝中想要孫傳庭倒下的人實在太多。

  「洪亨九若是能擊退建虜,陛下恐怕不會捨得將他放去對付劉峻。」

  「若是用盧建斗守山西和河南,你以為如何?」

  黃士俊有些不想保孫傳庭,因為孫傳庭的敵人實在太多。

  相比較孫傳庭,盧象升的敵人便少了許多,浙黨和東林黨都不會為難他,而且還有昆黨會幫忙。

  「盧建斗嗎……」

  賀逢聖邊走邊沉吟,直到走出十幾步外,他才開口道:「盧建斗在湖南的戰事中敗的太厲害,雖說非戰之過,但他恐怕顧及不了河南與山西。」

  「再者,如今張獻忠、羅汝才等賊寇尚未剿滅,盧建斗都需要戴罪立功。」

  「哪怕我等舉薦,陛下也不會同意,畢竟陛下對盧建斗……」

  賀逢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黃士俊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點頭附和起來。

  瞧見他點頭,賀逢聖鬆了口氣,接著說道:「眼下必須有個輕重緩急。」

  「先趕走建虜,然後在剿滅流寇,最後再對付劉峻。」

  「可!」黃士俊不假思索的應下,隨後便繼續與賀逢聖朝文華殿走去。

  在他們前往文華殿的同時,早已前往並趕到雲台門內的朱由檢也坐在了金台上。

  王承恩、王之心二人站在他的面前,等待著他開口示下。

  對此,朱由檢則是深吸口氣,按下了胸中脾氣後才開口道:「你們派人親自走一遭,替朕看看孫傳庭麾下到底還有多少兵馬?此戰他是否用命!」

  「奴婢領命。」王之心與王承恩聞言恭敬應下,隨後便見朱由檢又繼續開口道:「陝西監軍的人是誰?為何關中都丟了,朕卻不知道?!」

  「皇爺息怒,陝西監軍的時杜之秩那奴婢。」

  王之心開口解釋著,同時為了平息其怒火,主動說道:「奴婢已經下令將其奪職貶回家鄉,稍後奴婢便派杜勛去接替他。」

  「杜勛?」聽著這有些熟悉的名字,朱由檢微微皺眉,王承恩則是解釋道:「此前稟報前線沒有戰事的便是他。」

  「那能用嗎?!」朱由檢聽後來了脾氣,冷聲道:「若非他聲稱漢中無有戰事,朕如何會抽調漢中兵馬,如何會丟失全陝?」

  「叫他滾回家去,重新換人!」

  「是!奴婢領命。」王之心連忙應下,可心底卻肉痛不已。

  杜之秩和杜勛可都是他的人,如今被皇爺責罵不說,還失去了兩條臂膀,著實難受。

  「承恩,你推薦個人。」

  朱由檢示意王承恩推薦,王承恩聽後稍加思索,便給出了個名字:「下面有個叫褚憲章的,倒是有些靈敏。」

  「那便派他去前線為朕看看。」朱由檢不假思索的應下,而他這舉動令站在原地的王之心心裡發緊。

  此前皇帝可都是將外面的事情交給自己做的,如今卻用了王承恩推薦的人,這令他立馬警惕了起來。

  不過即便他心裡不滿,面上卻依舊恭敬。

  瞧著他恭敬的樣子,朱由檢也消了脾氣,擺手道:「此事倒也不怪你,想來你也是受了下面人蒙蔽。」

  「等那褚憲章巡察回來,你再選個人去前線監軍吧。」

  他的這番話,令原本還有些忐忑的王之心安下心來,連忙道:「奴婢謝皇爺體恤,但這畢竟是奴婢失察,奴婢請罰三個月的俸祿做懲。」

  「便依你所言吧。」朱由檢見王之心主動請罰,心裡十分滿意,但面上不顯。

  在兩人的注視下,他開始低頭處理起了那堆積如山的奏疏,而王之心則是用餘光瞥了眼王承恩。

  王承恩並未在意他,注意力都放在了皇帝身上。

  瞧見王承恩看都不看自己,王之心不由得緊了緊牙關,將此事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