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溫火治陝

  「篤篤……」

  清晨,隨著天色已然敞亮,南氏家宅三堂外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聲結束後不到兩個呼吸,便傳來了推門聲。

  堂內,南企仲與南居益正躺在竹蓆上,身上蓋著棉被,一動不動。

  那棉被是上好的松江布面,此刻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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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二人胸膛還有起伏,旁人只怕是以為二人已經死去了。

  推開門的南居業見狀,目光在自家爹爹與大兄枯槁的面容上掃過,腳步微頓。

  他抬手示意僕人放下飯菜,接著擺手示意他們退出門外等候。

  僕人恭敬放下飯菜,隨後在他注視下退出了三堂。

  待到親眼看到僕人離去,南居業這才走上前去,在南企仲榻前緩緩跪下。

  「爹…」南居業的語氣有些酸澀,但還是強撐著將局勢說了出來。

  「漢軍那邊,始終沒派人上門。」

  「依兒子看,那劉峻怕是並不重視我等,料想您即便活著,他也不會前來逼您入仕。」

  「若是如此,您與大兄便不用這樣熬下去了,還是吃些東西吧。」

  面對他的這番話,南企仲依舊躺著,呼吸平緩得像一潭死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相比南企仲,稍微年輕些但已七十多歲的南居益卻有些熬不住了。

  那雙緊閉了三日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珠。

  他嘴唇乾裂起皮,喉間像是塞著一團粗砂,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這幾日…賊軍在西安城裡……做了什麼?」

  南居業見自家大兄開口,連忙扶著身體朝前傾,低聲稟報導:「漢軍這幾日在城中四處募工。」

  「凡是出工的,漢軍每日管正午一頓稀飯,另發五斤粟米。」

  「如今城中百姓都爭搶著去應募,西安城裡怕是有近半百姓都在為漢軍幹活了。」

  南居業說罷,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接著補充道:「不止是西安府,就連西邊鳳翔府那邊也在推廣此政,聲勢鬧得很大。」

  從南居業口中得知這幾日的變化後,南居益那原本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緊接著便是沉默。

  不過他沒有沉默太久,便接著用那副沙啞的嗓子問道:「賊軍……哪來這麼多糧食?」

  「不知。」南居業搖了搖頭,緊接著繼續說道:「如今富平李家、伍家,還有城裡其他幾個大族都在哄抬糧價,城內的糧價已經高得離譜,就連麩糠都漲到了每斗一錢五分銀子的地步。」

  「什麼?」南居益似乎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猛地倒吸一口氣,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整個人弓起身子,咳得面色漲紅,脖頸上青筋暴起。

  南居業慌忙上前,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撫著,替他順氣。

  好半晌,南居益才勉強止住咳聲,喘著粗氣躺回竹蓆上,漲紅著臉罵道:「糊塗!」

  「這麼高的糧價,他們以為是在逼誰?」

  「這不是在威脅賊軍,這是在把陝西的貧苦士子往賊軍那邊推!」

  南居益罵過後,正堂里安靜了片刻,而他也將目光投向了自家叔父。

  只可惜自家叔父仍舊躺著不動,這令南居益焦慮、頭疼。

  感受著長久飢餓帶來的頭疼,南居益沉下心來仔細分析。

  片刻後,隨著他將思緒理清,他這才將目光落在南居業臉上:「陝西各地的學子,近來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有!」南居業聞言,嘆了口氣地同時,繼續垂著頭道:「漢軍在各縣衙門張榜招賢,說是只要通過了蒙學,懂得算數和識文斷字,便能授予佐吏的職司。」

  「許多學子本就拮据,如今糧價又漲成這樣,最後只能前去衙門應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南居益聞言,臉色有些不好看,但想到佐吏那低賤的地位,不由冷聲道:「佐吏每月不過三斗米的廩給,又能收買多少人心?」

  「待到此間事了,陝地學子還是會心向朝廷的。」

  這話說完,本以為會迎來南居業的附和,不曾想南居業卻沉默原地,令他不上不下。

  瞧著他這般,南居益察覺到了不對勁,有些無力道:「有什麼事情,你盡數道出吧。」

  面對南居益的吩咐,南居業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把話擠出來:「漢軍給佐吏的俸祿不是三斗,而是每月二兩銀子。」

  「多少?!」南居益瞳孔驟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竟一把掀開棉被,赤腳踩在竹蓆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年過七旬的他本就消瘦,如今餓了三天,體型更是瘦削如刀。

  那寬大的中衣掛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而支撐中衣的身軀卻在微微發抖。

  南居業的這番話說出來後,別說南居益,就連一旁始終閉目不動、仿佛與世隔絕的南企仲,眉間也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那皺紋極淺極淡,轉瞬即逝,但確確實實是動了。

  「你再說一遍!」

  南居益示意他重新說一遍,寄希望於自己聽錯了。

  只是面對他的要求,南居業卻不急不慢地抬起頭,望著其震驚的面孔,開口便苦澀道:「衙門佐吏的月俸是二兩,六房的司吏、驛丞、稅課局大使、河泊所大使的月俸則是二兩五錢。」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這些數字背後的含義,然後才接著往下說。

  「此外,官學的教諭,被漢軍擢升為正九品,而訓導被擢升為從九品。」

  「除了教諭和訓導外,就連縣衙的典史也擢升為從九品。」

  「知縣、縣丞、主簿和府衙的其他官職雖暫不變動,但俸祿全都改了章程。」

  「漢軍官吏的俸祿不折色,不折鈔,全是足額現銀,按照洪武二十五年定下的俸祿標準等算而來。」

  南居業說到此處,深吸口氣後便報出了一長串的數額:「從九品,月俸五兩。」

  「正九品,月俸五兩五錢。」

  「從八品,月俸六兩。」

  「正八品……」

  南居業將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匯報出來,語氣麻木,卻聽得堂內死寂一片。

  南居益站在原地,聽著那長串的數額,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仿佛都要炸開了。

  雖然漢軍這麼一改,皂隸、柴薪銀、常例銀這些往日的補貼和灰色進項全都沒了,可正俸實在太高了,高到了一個讓他無法反駁、無法輕視的地步。

  拿最底層的佐吏來說,每月二兩銀子,若沒有商賈哄抬物價,那佐吏養活五口人綽綽有餘。

  若是家中只有三四口人,那不僅能每日吃飽,還能買些青菜,隔三差五割上半斤肉來改善伙食。

  這是什麼日子?


  從前那些佐吏,就算使出渾身解數,靠淋尖踢斛、吃拿卡要等陰溝里的手段,一年到頭也不過撈個十七八兩銀子。

  如今漢軍給的二十兩,光明正大,乾乾淨淨,足夠他們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過日子了。

  哪怕有些人生出貪心,也會考慮為了那幾兩、十幾兩銀子的灰色收入,丟失每年二十兩俸祿的代價是否值得。

  至於那些有了品秩的官員,更不必說。

  單說那從九品官員那每月五兩的俸祿,便足以養活八九口人,維持稍微體面的日子。

  這還是建立在如今陝西不太平,物價還不穩定的情況下。

  如果劉峻結束了陝西的亂局,穩定了陝西的物價,並將蜀地物資源源不斷輸送陝西,那……南居益突然有些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竹蓆上依舊躺著的自家叔父,只見南企仲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

  南企仲那雙渾濁老邁的眸子望著房梁,神色木然,看不出任何情緒。

  「爹爹?」

  南居業見狀,不由得上前跪到了他榻前。

  良久之後,南企仲才緩緩開口道:「吃…吃飯……」

  「是!」南居業聞言,頓時高興地起身前去端飯。

  瞧著他端飯的背影,旁邊站著的南居益也不由得將憋著的那口氣鬆了出來。

  如今的大明朝,確實有幾分油盡燈枯的跡象。

  只是油盡燈枯畢竟不是真正的人死燈滅,所以他們叔侄二人必須為了在朝的那些南氏子弟考慮。

  他們可以失陷於敵境,但不能從仕於敵。

  若是他們從仕,那在朝的南氏子弟便會被打壓,所以他們才會試圖絕食而死。

  可惜他們高估了自己在劉峻心中的地位,更低估了劉峻的手段。

  李氏那些人鬧得越厲害,糧價被哄漲的越高,劉峻身後的民心便越穩固。

  在南居益看來,劉峻遲遲不處置富平的李氏、伍氏等家族,為的就是讓他們把民怨挑起來,然後利用民怨,光明正大地處置這些家族。

  「畢竟是商賈低賤之徒,目光不夠長遠……」

  南居益嘆了口氣,接著從向他走來的南居業手中接過了粥,緩緩放到嘴邊抿了口。

  「甜…真甜……」

  在米粥入口的時候,南居益只覺得原本灰暗的生活又明亮了幾分。

  他低頭看去,只見原本還決心求死的自家叔父,此時也端著米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瞧見這幕景象,南居益只能祈禱劉峻最好是真的看不上他們。

  不然等劉峻前來請他們出仕,他們還得再絕食一場。

  這般想著,南居益不由得對劉峻升起了幾分好奇心。

  只是對於他的好奇,彼時站在西安城樓上的劉峻則毫不在意。

  「一二……放!」

  「一二……放!」

  西安西城外,當數千百姓開始修整城外官道,那巨大的石盤被民夫們拽起又狠狠砸下,將原本不知多少年不曾修葺的官道漸漸平整起來。

  劉峻站在城樓前,目光投向那些高興幹活的百姓,不自覺露出了笑容。

  站在他身旁的龐玉瞧見他笑了,也不由得瓮聲道:「北邊和東邊、南邊都傳來了捷報。」

  「延安、慶陽和平涼都收復了,眼下大軍正在北上去榆林的路上。」

  「王通那邊應該接到了軍令,用不了多久就要募兵二十營了。」

  「不過若真是募了二十營兵,照這陝西的樣子,就憑咱們這次繳獲的那幾十萬錢糧,能養活這麼多兵馬嗎?」

  龐玉雖然不關心軍政,但也知曉養一營兵馬需要多少錢糧。

  一營步卒,每年起碼耗費十二萬兩銀子,而騎兵最少二十萬兩。

  陝北那二十營兵馬,光是前期組建的甲冑軍械和火炮就需要上百萬兩,而後續維護更不用多說。

  從現在算起,到明年秋收時,起碼得準備二百萬兩銀子才夠養活這二十營兵馬。

  若是再算上如今留在陝西境內的兵馬,那最少得三百萬兩銀子才夠。

  然而如今的西安城內,漢軍所繳獲、抄沒的真金白銀和糧食全加在一起都不到一百萬兩。

  四川那邊雖然拿得出三百萬兩,但拿出來後估計也沒有多少銀子了。

  所以龐玉很好奇,劉峻這廝到底要怎麼變出這三百萬兩銀子。

  「陝西絕對養得活這八萬新卒,這點你不用擔心。」

  劉峻沒有詳細解釋他的計劃,但他還是回答了龐玉,並出聲安撫了他。

  龐玉見他不想說,便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看著城外那些干著活的百姓說道:「什麼時候分地給他們?」

  「春耕前。」劉峻的回答很簡短,但龐玉聽後卻放鬆了下來。

  儘管西安的方言與臨洮的不同,但大致還是能聽懂些的。

  對於這些與自己說話相似的老鄉,龐玉本能地想看著他們如四川百姓那般過上好日子。

  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耐,但他也知道誰有這個能耐。

  他保護好劉峻,就等於保護好了全陝數百萬百姓,就等於讓數百萬百姓過上好日子。

  「督師!」

  在龐玉想著自己要保護好劉峻的時候,遠處也響起了熟悉的呼喚聲。

  龐玉與劉峻朝那聲音看去,只見李沔火急火燎的朝他們這邊趕來。

  半盞茶後,李沔喘著粗氣來到他們面前,躬身作揖道:「督師,羅總鎮出兵收復興安州並奪下勛陽府的竹山、保康和房縣。」

  「除此之外,羅總鎮還派快馬加急給您,說是請您親自示下。」

  「什麼消息?」劉峻有些好奇的從李沔手中接過急報,拆開後將內容看了個大概。

  在看到羅春所謂重要消息的時候,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但很快便鬆開了眉頭。

  「李自成趁著咱們和孫傳庭大戰,從商洛山突圍南下,並在鄖陽府境內與羅汝才會師。」

  劉峻將急報的內容說了出來,李沔聽後愣了下,不由道:「這與我們沒有太多關係吧?」

  「原本是沒關係的。」劉峻合上急報並遞給他,接著有些古怪道:「不過這兩軍會師後,高迎恩派人前去聯繫了我們在保康的兵馬,希望投入我軍麾下。」

  此時的劉峻只覺得時局果真難以預料,如今李自成提前走出商洛山,但他需要面對的不是歷史上幾十萬流民起義,無人防守的河南,而是帶著上萬兵馬在河南不斷剿賊的盧象升。

  最為關鍵的在於,陝西這塊地方還被漢軍占領了,逼得他只能南下進入湖廣,找上了剛剛逃入鄖陽府的羅汝才。

  歷史上羅汝才和李自成在陝西分道揚鑣後,二人直到崇禎十四年才重新合營,接著擊敗了傅宗龍、汪喬年、楊文岳、丁啟睿和孫傳庭。

  只可惜隨著漢軍突起,原本還能在四川、陝西流竄作戰的李自成、羅汝才二人便陷入了困局。

  陝西、四川都成了漢軍的地盤,他們若是逃入其中,要麼歸順,要麼被漢軍剿滅。

  可若是不逃入其中,照眼下盧象升準備先滅羅汝才,再滅張獻忠的態勢,羅汝才和李自成恐怕只能再次逃入商洛山了。

  不過他們逃入商洛山也沒有太大作用,畢竟陝西和四川去不了,而河南如今有盧象升也就罷了,關鍵還有剛剛敗退下去的孫傳庭。

  雖說孫傳庭剛剛敗撤下去,但敗撤下去的他,也能輕鬆收拾只有數千殘兵敗將的羅汝才和李自成。

  興許是看清了局勢,他們兩營內部才會出現高迎恩這種歸順漢軍的聲音。

  「督師,這些流賊狡詐,咱們要收下他們嗎?」

  李沔試探性詢問,而劉峻則是瞥了眼那急報:「不著急,先等等看。」

  李自成與羅汝才確實有能力,但這兩人明顯都是不甘屈居於人下的性格。

  要是他們老老實實認清自己來歸順,劉峻倒是可以給他們個參將的位置,打亂隊伍後各自一營兵馬先帶著,等立功了再賞。

  不過要是他們想和自己玩什麼心眼,那就別怪自己心狠了。

  「這件事讓羅春去做,另外提醒他多防備這兩人。」

  「若是他們真的誠心來投降,可以先給他們兩個參將的位置,接著打亂他們的隊伍,後續慢慢立功再擢升。」

  「是!」李沔作揖應下吩咐,見劉峻沒有別的吩咐,他便退後離開了城牆,派人回復羅春去了。

  瞧著他離去,劉峻不由得看了眼懷裡的座鐘,接著看向龐玉道:

  「你派人去給工地的司吏吩咐聲,不要吝嗇那幾兩鹽。」

  「這些百姓幹得都是辛苦活,沒鹽可干不下去。」

  「順帶告訴他,粥煮得稠些,別擔心沒糧食吃。」

  「好!」龐玉瓮聲答應下來,接著便離開此地,找親兵吩咐去了。

  見他離開,劉峻則繼續看向了城外的工地,心裡想到了還在哄抬糧價的那些商賈。

  他們現在哄抬糧價賺了多少銀子,自己就要他們加倍吐出多少銀子。

  組建新軍和治理陝西所需的錢糧,可都指望著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