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樹大招風

  「轟——」

  「殺!!」

  崇禎十一年九月末梢,當炮聲與喊殺聲在濟南城外響起時。

  此時的濟南城外,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濟南城下,堆積成片的屍體成為了天然的氣墊,保障了攻城將士跌落後的安全。

  數千漢軍旗的清軍正在沿著屍堆中的雲梯不斷向上攻城,而後方的火炮則根本不管他們的安危,不斷放炮。

  濟南城牆上,數千守軍和上萬民壯正在艱難支撐,而顏繼祖所率的營兵則疲於支援。

  濟南城內,百姓已經將整座城池擠得滿滿當當,放眼看去,全是坐在原地,蜷曲手腳的普通百姓。

  青壯已經被強征去守城,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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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這些老弱病殘,每日都需要在戰後去打掃城牆,因此他們也看到了城外那宛若煉獄的場景。

  老弱不想死,而女子不想被姦淫,所以她們恐懼之餘,目光紛紛投向城牆,希望能繼續熬過今日。

  在她們默默祈禱的同時,彼時的濟南城外,寫有「奉命」二字的大纛豎在多爾袞身後,而他左右則是聚集而來的岳託、豪格、杜度、阿巴泰等人。

  相比較城內恐懼的漢人百姓,坐在馬背上的這群八旗將領卻滿臉的戲謔。

  「只可惜附近幾十里的尼堪都逃入城內了,不然再抓幾萬尼堪驅趕上前,說不定能直接墊出坡子,直接沿著坡子打上去!」

  「哈哈哈哈……」

  豪格開口說著,隨後引來眾人的笑聲。

  在他們眼中,死在城外的那數萬百姓根本不是人,而是類似箭矢的戰爭資源。

  在他們笑的同時,多爾袞並未露出笑容,而是與身旁的岳託、阿巴泰交談道:「北邊的阿爾布尼已經傳來了消息。」

  「洪承疇和楊嗣昌在吳橋合兵,再過兩日便會南下攻打德州。」

  「等他們攻破了德州,必然會南下為濟南解圍。」

  「從德州南下濟南,沿途都是平原,屆時便是我們重創他們的時候!」

  多爾袞的話說完,在他旁邊的阿巴泰便說道:「德州城內還有曹德賢、阿爾布尼、巴圖魯麾下的三千多蒙漢旗兵。」

  「他們為了吸引洪承疇南下,已經死傷不少了,要不要讓他們撤下來?」

  「不行!」多爾袞斬釘截鐵地拒絕,接著說道:「如果連這點餌料都捨不得,那如何能釣得大魚?」

  見他這麼說,阿巴泰忍不住皺眉道:「可是我們已經死傷了四千多人,如果皇上知道,那恐怕不會高興。」

  他話音落下後,不等多爾袞開口,旁邊的岳託就冷哼道:「不過是死了些尼堪和哈喇慎的奴才罷了。」

  「只要死的不是滿洲的人,就是把這些尼堪和奴才都犧牲,那也是值得的!」

  岳託道盡洪承疇等人斬首所獲的真相,而多爾袞也頷首道:「滿洲正丁的性命,比那些尼堪和奴才的性命精貴十倍。」

  「這次我們不能犯之前的錯,讓滿洲的正丁去打糧了,必須用尼堪和蒙古奴才的命去引誘他們。」

  滿洲大軍入關劫掠四個多月,雖然沒有經歷大的戰事,但洪承疇和楊嗣昌不斷派騎兵襲擊他們的打糧隊,因此讓他們損失了不少滿洲的正丁。

  為了防備洪承疇和楊嗣昌,多爾袞和岳託只能安排漢旗和蒙旗兵馬在殿後打糧。

  洪承疇與楊嗣昌,除了前期斬獲了不少滿八旗的首級,後面基本都是斬獲的漢軍旗和蒙八旗的首級。

  漢軍旗和蒙八旗的性命在多爾袞等人眼中並不值錢,所以即便死傷了那麼多人,多爾袞也不在乎。

  只要能將洪承疇引到南下濟南的平原上,尋個機會重創他,那才是真正的功績圓滿。

  這般想著,多爾袞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濟南城,腦中似乎已經想到了如何誘騙洪承疇南下,並將其重創後的威風景象。

  只不過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洪承疇與楊嗣昌卻遲遲沒有攻打德州,而是想要繼續耗下去。

  相比較他們的對峙消耗,中原和西北戰場的節奏就快了許多。

  盧象升在得知劉峻攻占關中後,立即分兵令高傑、孫守法分別堅守西峽口和荊子口。

  分兵過後,盧象升只有不到七千兵力,但還是沿著各府州縣送來的情報,向鄖陽府直插而去。

  盧象升到來的消息,很快就將盤踞在淅川縣休整的農民軍給驚動了。

  「淫他娘的,這盧閻王是不吃不喝的都要追上來要死咱們嗎?!」

  「還有近百里,咱們只能沿著漢江跑去大別山了!」

  「沒錯,去大別山!」

  「高大王,你到底與那漢將聯繫得如何了?」

  鄖陽府淅川縣衙內,在得知盧象升距離淅川縣不足百里後,縣衙內的各股義軍將領頓時鬧了起來。

  有的人想要去大別山投靠革左五營,也有的想要跟隨高迎恩前往漢軍麾下。

  兩方人開口後,堂內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

  瞧著不像樣子的堂內,羅汝才拔高了聲音將眾人聲音壓了下去。

  待到聲音壓下,眾人看向主位的羅汝才,其中也包括了高迎恩、李自成等人。

  二人的意見不同,李自成想要去大別山和革左五營合營,而高迎恩則堅持要投靠漢軍。

  羅汝才卡在二人中間,有些想要投奔漢軍,尋個安穩日子,卻又不甘屈居於人下。

  原本他是想等著高迎恩把條件談好再過去,結果不等消息談好,反倒是盧象升先殺過來了。

  想到此處,他只能看向高迎恩道:「高大王,那漢軍的人到底回了消息沒有?」

  「回了!」高迎恩的話,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高迎恩從懷裡拿出書信並擺在旁邊,接著說道:「漢軍那邊願意給我和你,還有李闖將各自一個參將的官位。」

  「參將?」

  「叵耐的殺才!這是瞧不起咱們?!」

  得知投靠漢軍後,只有三個人能做參將,其餘人頓時罵了出來。

  李自成與羅汝才沒有阻止眾人,而是眼神閃爍地沉默下來。

  高迎恩也沒有著急解釋,而是等眾人罵得差不多後,這才說道:「漢軍一營共四千人,參將品秩從三品,月俸三十兩。」

  「我知道這月俸不如咱們現在自己乾爽快,但架不住漢軍那邊勢強,官軍幾次與他們交戰都戰敗了。」

  「咱們這邊雖然快活,可陝西被漢軍占了,咱們要回陝西,除了歸順他們,便只能打過去。」

  「只是咱們連盧閻王都打不過,拿什麼對付漢軍?」

  「漢軍那邊在信中說了,參將的位置就三個,而且我們還要接受調營。」

  「若是願意調營,咱們都能被調往陝西,弟兄們只要願意最低都是個總旗,每個月領五兩月俸。」

  高迎恩的話說罷,堂內頓時陷入安靜之中。

  李自成麾下的李過、郝搖旗等人面露輕嗤,而羅汝才手下的楊承祖、王龍等人卻面面相覷。

  一份太平,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有人嫌棄,有人珍惜。

  礙於自家頭領沒有開口,眾人都沒有開口。

  對此,羅汝才看向李自成,卻見李自成沒有開口的打算,於是只能自己開口。

  「這條件太差,他劉峻是沒把我等放在眼中。」

  「高大王,難不成你要帶著人去領那每月幾兩、幾十兩銀子的俸祿?」

  羅汝才開口便要對立高迎恩,但高迎恩卻沒有認慫,而是直接道:「我對自己有自知之明。」

  「如今我大哥死了,我自認為不能帶弟兄們搶塊地方過活,那便只有投靠他人了。」

  「朝廷那邊我信不過,但劉峻那邊我還是信得過的。」

  「搖黃的袁韜,當初帶著人手投奔了劉峻,當時也只是領了參將的官位,但事後劉峻又給他賞了許多虛銜,如今俸祿不低,活得滋潤。」

  「劉峻雖說只給了咱們參將,但起碼是有兵權的,而不是如袁韜那般領個虛銜。」

  「跟著劉峻,我最後便是不能謀個高位,但起碼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可若是繼續作亂,被趕去山裡種地還算好的,要是落在盧閻王手上,那才是生不如死!」

  高迎恩將自己心底的話直接說了出來,末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地看向四周人。

  「覺得累了,不想繼續過這種日子的,那就跟我南下去投漢軍。」

  「要是想要干出事業的,那就跟著曹操和李闖將繼續闖蕩下去!」

  「我的話說完了,誰願意跟我走?」

  高迎恩的話音落下,堂內不少人紛紛看向自己身邊的人,而羅汝才和李自成的目光也在堂內掃視。

  在二人目光的壓力下,不少人都站在了原地。

  只不過羅汝才麾下畢竟不止有他的兵,也有聽聞其名聲來投靠的各股義軍。

  這些義軍原以為跟著羅汝才能吃香喝辣,結果好日子沒過兩天就被盧象升帶著賀人龍、左光先這群將領打得逃到了此地。

  如今瞧見李自成、羅汝才和高迎恩內訌,他們自然不願再被盧象升追著打,故此選擇了跟隨高迎恩去投奔漢軍。

  「好!」

  瞧著有六名義軍頭目站到了高迎恩身後,羅汝才有些氣惱地叫了聲好,但並沒有直接翻臉,而是對那六人道:「日後若是混不下去,記得來我麾下。」

  「我這裡別的沒有,熱飯還是有幾口的。」

  羅汝才說罷,便見高迎恩直接起身作揖道:「既然弟兄們都做好了決定,那我也就不逗留了。」

  「希望日後還能再見二位。」高迎恩說罷,羅汝才不情願地回了個禮,而李自成則是連禮都懶得回。

  高迎恩見狀也不氣惱,示意身後那六人跟上便走出了縣衙。

  堂內眾人瞧著他們離去,下意識看向了主位的羅汝才。

  羅汝才看著沒有變化,但眾人都知曉高迎恩帶著那六名頭目離開後,羅汝才實力最少折損了三成,他不可能不生氣。

  「礙事的人走了,現在該說說去大別山的事情了。」

  李自成看向羅汝才,直接說道:「趁著盧閻王還沒殺來,咱們先繞道南下棗陽,接著再北上去信陽和八大王會師。」

  「要是與八大王會師後都對付不了盧閻王,那再撤入大別山也不遲。」

  「好!」羅汝才沒有猶豫地應下,因為他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那便招呼弟兄們拔營吧!」

  李自成見他同意,乾脆站起身來,對李過、劉宗敏和郝搖旗等人示意起來。

  三人點頭便護著李自成走出了縣衙,而羅汝才也在他們走後,吩咐了堂內還站著的十幾名頭目。

  在交代過後,這十幾名頭目也退出了縣衙,開始召集弟兄,準備拔營去了。

  在他交代拔營的時候,李自成他們也走到了那經過搶掠的雜亂街道上。

  李過、劉宗敏、郝搖旗等人不斷眼神碰撞,很快便引起了李自成的察覺。

  「想問什麼就問!」

  李自成拔高聲音,引得三人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不過這不好意思也就持續了不到兩個呼吸,接著便見李過開口道:「叔父,咱們為何不去投劉峻?」

  「怎麼?你們也想去看別人臉色,領那幾兩銀子?」李自成聞言,不由得反問起來,語氣有些嘲諷。

  李過聽出了自家叔父的不滿,連忙解釋道:「自然不是。」

  「叔父去哪,我們就去哪。」

  「侄兒只是好奇,那劉峻的地方不錯,咱們若是投靠他,日後定然可以出頭。」

  「叔父若是有別的想法,等咱們兵強馬壯再為之,也不是不可。」

  「哼!」聽到李過的解釋,李自成冷哼道:「那劉峻若是好相與的,早就被洪屠夫和孫傳庭、盧閻王收拾了。」

  「入他門下容易,可再想走出來就難了。」

  「與其去看他的臉色,不如咱們自己真刀真槍打下一塊地方。」

  李自成的話落下,李過等人也就不好繼續開口詢問了,只能跟著他向著城外的營盤走去。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他們走出淅川縣並開始拔營。

  在他們拔營的同時,高迎恩則已經率領兩千多兵馬,裹挾著五千多百姓向西走入商洛山。

  他準備從商洛山繞道前往竹山縣,投奔在竹山駐紮的蔣興。

  在他離開後,李自成與羅汝才也分別拔營,帶著五千多兵馬,裹挾著餘下萬餘百姓朝東南方向的棗陽趕去。

  為了躲避盧象升,兩部人馬的行動都很快。

  只是他們雖然快,但盧象升的速度卻也不慢。

  翌日黃昏,盧象升便帶著七千兵馬趕到了淅川縣。

  「看樣子,這李闖和曹操是朝東南往大別山或信陽去了。」

  「去了信陽也好,可以趁此機會將其全殲。」

  官道路旁,顛沛半年多的盧象升蹲在路旁,看著李自成等人留下的蹤跡,判斷出了他們的意圖。

  在得出他們的意圖後,盧象升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回頭看了眼身後的賀人龍、左光先二人。

  左光先似乎有什麼發現,在盧象升探明李自成等人意圖後,他便開口道:「督師,塘馬在西北方向也找到了賊軍的蹤跡,不過不清楚是誰的兵馬?」

  「去西邊?」聽到左良玉的話,盧象升也不由得愣了會兒。

  西邊,那不是劉峻勢力下的商洛山嗎?

  「難不成李闖或曹操內訌,準備去投靠劉峻?」

  賀人龍開口便直指事實,而盧象升聽後也不由得臉色難看了起來。

  他在湖南被劉峻派朱軫擊敗,丟失湖南。

  如今來到湖廣和河南剿賊,結果自己剿的賊還跑去投劉峻了。

  要是天下的賊寇都如此,那他盧象升這輩子該如何戴罪立功?

  「派騎兵向東南追擊,只要探明誰走東邊,那就知道誰走了西邊。」

  「是!」

  盧象升抓住問題根本,而左光先與賀人龍也連忙作揖應下了此事。

  在盧象升的目光下,二人派遣兩隊騎兵前去追擊,接著便跟著孫傳庭進入了淅川縣。

  淅川縣內留有許多血跡,顯然是李自成等人入城劫掠屠殺所留。

  盧象升派人在城內查探情況,結果發現除了少量被焚毀掩埋的骨殖外,其餘百姓都不見蹤跡。

  按照盧象升過往的經驗,淅川城內的百姓,多半是被流賊裹挾去了東邊。

  這般想著,盧象升便在縣衙安靜等待起了塘馬的回稟。

  三個時辰後,隨著天色漸黑,派出去的塘馬開始有人返回。

  「督師,黨子口守將稟報,曹操、李闖、轟塌天、一隻虎等人在昨日酉時經過黨子口,陣中不見的旗幟,唯有高闖之弟高迎恩的。」

  左光先帶著塘馬探查所得來到縣衙稟報,盧象升聽後鬆了口氣。

  雖說高迎恩的地位也不低,但他能力平庸,高迎祥死後便沒鬧出過什麼大事。

  若只是他試圖投靠劉峻,倒也對官軍構不成什麼威脅。

  想到此處,盧象升緩了口氣,繼而對左光先說道:「傳令,明日卯時,大軍拔營向棗陽進軍。」

  「末將領命!」左光先應下,隨後看向盧象升道:「督師,高迎恩那邊需要派人去追嗎?」

  「不必了。」聽到要追擊高迎恩,盧象升擔心遭遇漢軍的伏兵,故此搖頭否決了這提議。

  不過否決過後,盧象升還是對左光先說道:「此事我會上奏朝廷,我等只管追剿李自成和羅汝才便可。」

  「是!」左光先聞言應下,接著便在盧象升注視下,轉身離開了縣衙。

  在他走後,盧象升卻沒了前面的那種泰然,而是抬手扶在額間,略感疲憊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