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安民和眾

  「漢軍入秦,聽說百姓貧苦,今於西安各門募工,每日發糧五斤,專修道路、水渠、橋樑,縫製甲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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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一年九月十七日,隨著天色漸漸明亮,西安城內的各處街巷中,立馬傳來了敲鑼聲。

  銅鑼聲下,漢軍募工的聲音接著傳來,擴散四周。

  面對漢軍招工的消息,那些死寂的民居院落內都響起了不小的交談聲。

  「招工?」

  「每日發五斤糧?真的假的?」

  「漢軍說的應該不是假的吧,從前天晚上到今日,這漢軍也沒有打砸搶燒咱們啊。」

  「我家裡沒糧了,誰知道如今的糧價多少?」

  「我昨日去看了,許多糧鋪都沒開門,開的那幾家要價高的很。」

  「對!一斤粟米都漲到七十文了!」

  「多少?!」

  「這還怎麼活下去啊……」

  昏暗狹窄的小巷內,普通百姓隔著門縫與鄰里交流著情報。

  在得知糧價漲到了七十文後,整條巷子的人都坐不住了。

  他們原本就是普通百姓,家中存糧就那麼點。

  此前他們還在觀望漢軍軍紀,想著視情況去幹活。

  只是就如今情況來看,要是再不出門幹活,那全家人就得跟著餓死了。

  想到此處,巷內便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對年紀二十出頭的瘦弱夫妻走出了家門。

  「張鐵栓!你帶著媳婦去幹嘛呢?」

  「家裡沒糧了,總不能餓到孩子……」

  面對鄰居的詢問,那瘦弱漢子開口回答,接著便帶著自家媳婦往外走去。

  其它人瞧見他們這般,也不由得動搖了起來。

  幾個呼吸後,巷內再次傳來開門聲,緊接著便見頭髮斑白的老漢帶著兩個兒子兒媳走了出來。

  在他們走出來後,巷內的開門聲開始漸漸變多,而原本空蕩蕩的街道上也出現了許多身影。

  原本持續了兩日「死寂」的西安城,此時正隨著漢軍的敲鑼打鼓聲而漸漸復活。

  這些走出家門的百姓,先是去附近的糧鋪看了看,其中包括了張鐵栓夫婦。

  這對夫婦來到最近的糧鋪後,只見糧鋪外已經擠了不少人,但卻沒有人敢上前買糧。

  「進去看看。」

  張鐵栓拉著自家媳婦王喜花擠進了前面。

  不過隨著他們擠到前面,面前糧鋪的糧食價格,頓時讓他們夫婦二人倒吸了口涼氣。

  【粟米,每斗七錢銀,每石七兩銀。】

  【麥子,每斗六錢四分銀,每石六兩四錢銀。】

  蕎麥……

  張鐵栓與王喜花的臉色驟然變白,目光不敢看上面正常的糧食,只能投向最下面的糧食。

  【谷糠,每斗一錢五分銀,每石一兩五錢。】

  一錢五分銀,那便是一百五十文錢。

  張鐵栓和王喜花夫妻二人,往日一個賣力氣,一個幫忙縫補衣服,每日不過進帳四十文。

  他們夫妻二人拚死拚活,每日頂天能買幾斤麩糠。

  買來的那點麩糠別說養活他們夫妻,就連家中三個孩子都養活不了。

  想到此處,王喜花眼底生出絕望。

  只是在她絕望時,她的手腕卻被抓緊,緊接著他丈夫張鐵栓便把她拽出了人群,往城門方向走去。

  「鐵栓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王喜花鼻頭髮酸,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面對自家媳婦的這番話,張鐵栓心裡也十分恐懼未來他們該如何活下去。

  只是作為男人,作為一家之主,他不能露怯,所以強撐道:「漢軍早上不是說了嗎?每人五斤糧食。」

  「我們夫妻去看看,哪怕發的是麩糠,十斤麩糠也夠咱們活下來了。」

  張鐵栓的話,令原本生出絕望的王喜花也止住了悲傷,抬手擦了擦眼淚後,她便加快了腳步。

  在前往安定門的路上,他們瞧見了不少帶著家中青壯往城門趕的普通人。

  他們顯然也與張鐵栓夫妻的想法相同,這令張鐵栓夫妻二人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緊張感。

  若是人太多,那他們夫妻便找不到活計了。

  家中的糧食頂多夠吃三日,若是三日後還沒有進帳,他們全家便只能餓死了。

  想到此處,他們夫妻二人的心跳都不由加速起來。

  時間在他們的趕路中不斷流逝,而街道上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些人的目的相同,都是前往城門幹活賺糧。

  瞧著這麼多人,張鐵栓夫妻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直到他們來到了安定門的城門口,瞧見了那橫成一排的十幾張桌子,以及十幾排隊伍。

  張鐵栓拉著媳婦王喜花選了人最少的那隊排起了隊,心情忐忑的等待排到自己,同時向前觀察那些排隊抵達的人。

  在他的注視下,那些人上前站了會兒,接著便歡天喜地的拿著一張紙離開了隊伍。

  他們有的前往了城外,有的則是折返回來。

  前方隊伍中有人與相熟,便不由得開口詢問道:「高三郎,前面的軍爺難不難應付?」

  「不難!是個人就能領到活計!」

  拿著紙張離開的青年與隊伍中相熟的人說著,接著便火急火燎的趕往了城內。

  張鐵栓沒有聽到太多,但聽到是個人就有活干後,他心裡鬆了口氣,於是回頭看向滿臉緊張的王喜花。

  「沒事,咱們肯定有活干。」

  「嗯!」王喜花重重點頭應下,接著便安靜排起了隊。

  此時在他們前面的還有二百多人,但好在前面的速度不慢,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隊伍便排到了他們。

  「軍爺!」

  張鐵栓瞧見排到自己,連忙點頭哈腰的表現自己。

  對此,那負責書寫的兵卒並未開口,而是站在他旁邊的五旬老翁開口道:「姓名,有什麼擅長的,年紀多少。」

  「張鐵栓,我有把子力氣,今年二十有四。」

  張鐵栓聽到老翁那熟悉的秦腔後,連忙照問題回答起來。

  在他回答過後,便見那老翁用官話對負責書寫的兵卒轉述起來。

  那兵卒聽後開始在紙上書寫,接著與那老翁說了幾句話,老翁點頭看向張鐵栓。

  面對老翁的目光,張鐵栓心裡十分緊張。

  「軍爺說了,瞧你這樣子是個適合搬東西的。」

  「雜造局那邊需要搬運木頭的,你且領著這證明過去,每日可領五斤粟米。」

  「粟米?!」聽到所謂的五斤糧食竟然是粟米後,張鐵栓頓時瞪大了眼睛。

  老翁聞言倒也不覺得奇怪,而是平靜道:「往後的日子,你都可以憑著這憑證去雜造局幹活。」

  「雜造局那邊的活起碼要干半年,你若是願意,每日都能過去。」

  「等雜造局那邊的活結束了,你若是找不到別的活,那便再來此處看看便是。」

  「如今關中殘破得緊,漢軍的老爺們都想著早些治理好關中,需要用人的地方多得很。」

  「對了。」老翁想到什麼,提醒道:「糧食在雜造局領,等你過去自然有人告訴你怎麼領。」

  「後面那女子是你內人吧?雜造局那邊需要縫補衣服和甲冑的,你且喚她上來,老夫幫你夫妻湊合一處幹活。」

  「謝謝老丈!」聽到老翁的話,張鐵栓感激地連連點頭,同時將自家媳婦拉了上來。

  在經過與前番相同的詢問後,他們夫妻二人各自領到了一張長寬尺許的紙張。

  按照老翁說,上面寫著他們的姓名和年紀,以及被安排乾活的地方。

  這紙張兩面都可以蓋章,足夠他們夫妻蓋半年的章了。

  領到紙張,老翁便示意他們去雜造局幹活,而張鐵栓夫妻二人則不斷感謝地走出了隊伍,緊接著朝雜造局趕去。

  沿途他們見到了不少面熟的鄰居,而這些鄰居也開口詢問他們是否容易被選中幹活。

  張鐵栓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後,便著急趕往了雜造局。

  半個時辰後,隨著他們趕到雜造局,又在雜造局外排了半個時辰的隊伍,最後見到了如前番城門那般相同的組合。

  軍卒坐著書寫,旁邊站著會說秦腔和官話的助手。

  二人的憑證經過檢查後被放行,緊接著便有人將他們分開。

  女子站在左邊,男子站在右邊。

  待到兩邊人數足有百人後,他們便被帶著前去縫製衣服、甲冑和搬運東西去了。

  離別前,張鐵栓與王喜花都分別忐忑看向了對方,最後在對方目光鼓勵下,跟著隊伍前往了幹活的地方。

  張鐵栓被帶到了一處堆滿木料的空地,接著被交代將木料搬往前面的工房內,交給專門負責處理木料的人就行。

  這樣的活計與張鐵栓以前乾的活計相同,他倒是沒有什麼忐忑的。

  只不過對於幹活給糧的規矩,他有些不太了解,所以他站在隊伍中詢問道:「大人,今日怎麼算工啊!」

  他這話說出來後,四周的人也紛紛反應過來,將目光投向前面那個穿著普通絹袍,類似管事的人。

  面對他的詢問,那管事道:「督師有令,凡事頭天來幹活的人,不管時間多少,都按照一日來發糧。」

  「等你們酉時(17點)散班後,重新來這裡集合,不要亂走,到時候我帶人過來給你們發糧。」

  「此外,你們若是明日還想來幹活,那便早些起床。」

  「雜造局這邊,每日辰時(7點)幹活,酉時散班,每日五斤粟米,正午管一頓稀粥。」

  「這些話,可聽真切了?」

  管事的話落在眾人耳內,哪怕眾人已經知曉每日領的是粟米,但再次聽到後,還是忍不住有些激動。

  尤其是在聽到雜造局正午管飯後,他們臉上更是冒出了笑臉。

  「聽真切了!!」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緊接著便見那掌事點頭道:「你們各自搬運木料,每人每日必須搬運足三千斤的料子,只需搬到工房內便可。」

  交代完這些後,那掌事轉身便離開了這堆放木料的院子。

  待到掌事走後,張鐵栓則是看向了那堆滿木料的院子。

  從這院子到工房也就百步左右的距離,每次扛百斤前去,三十趟就能幹完。

  這樣的活計,比他此前乾的活計輕鬆太多了。

  想到慈湖,張鐵栓便開始干起了活,而四周人也是如此。

  類似他們這般的人,在整個西安還有很多,更別提整個關中了。

  漢軍既然來了,自然不可能讓他們過回以前的苦日子。

  不過漢軍雖然不想讓他們過回苦日子,但架不住有人需要他們過回苦日子。

  正如如今西安城內的那糧價,無疑是士紳豪商針對貧民和貧農斂財的手段。

  這樣的手段,自然瞞不過漢軍,也自然瞞不過劉峻。

  只不過此時的劉峻並不在西安城內,而是來到了西安城北邊的渭河邊上。

  「督師,城內留下的士紳豪商都似乎商量好了,糧食都一個價格。」

  「此外,渭南南氏的族長南企仲,族人南居益、南居業等人都在絕食。」

  「除了渭南南氏,如三原王氏的王征也是如此。」

  渭河邊上,劉峻手裡拿著馬鞭,穿著普通的戰襖查看河水水位,而他身後的李三郎則稟報著西安城內的情況。

  劉峻沒有著急回答他,而是看了看那落差接近一丈的水位,接著又抬頭看向了北邊的咸陽原。

  有著涇、渭兩條河流,再加上秦漢隋唐及兩宋明初修建的那麼多水利工程,按理來說這關中之地即便是大旱,也能做好旱澇保收。

  然而現實卻是,依靠關中的陝西三司,每年收穫的稅銀和稅糧並不算多。

  儘管許多公文帳冊都被孫傳庭帶走,但憑藉著那些帶不走的文冊,劉峻還是得到了陝西大致的情況。

  根據陝西布政司萬曆年間抄錄的《黃冊》和《魚鱗圖冊》來看,陝西有四百五十萬人口、二千九百萬畝土地。

  不過與各司相同,這數額是布政司自己內部看的,而交給朝廷的則是另一套。

  那套的副本被陝西布政使陸之褀帶走了,興許是陸之褀擔心劉峻故伎重演,把這文冊通過孫傳庭的手交給崇禎。

  對此,劉峻倒也沒有失落,畢竟陝西的真實情況如何,還是需要他親自派人登籍造冊,丈量田畝才清楚。

  不過不管他怎麼查,陝西能收上來的賦稅,絕不可能只有明廷能收上來的那麼點。

  整個陝西,隱匿的人口田畝和不交稅的地方太多,而他想要改變陝西百姓的困境,就需要把這些問題都解決。

  想到此處,劉峻面對咸陽原說道:「關中都有哪些家族留下來了?」

  面對這個問題,李三郎不假思索地作揖道:「渭南南氏、三原王氏、富平李氏、高陵劉氏、慶陽麻氏、朝邑王氏……」

  李三郎前前後後說出了十幾個家族,並在說完後將這些家族的來歷都解釋了個遍。

  裡面有如南氏、王氏那般,家中貧苦後科舉高中,然後開始仗著權勢兼併土地,蓄養奴僕的。

  也有如李氏、伍氏依靠秦王府做生意,生意變大後開始擾亂市場的。

  除此之外,也有如麻氏、王氏等將門出身,但已經沒落的。

  這十幾個家族將關中及附近最好的土地都侵占了,門下佃戶足有數十萬。

  要知道這已經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禍亂關中十幾年後的情況。

  要是放在王自用、高迎祥等人起義前,這十幾個家族的實力必然比現在還要強。

  「先把那些已經逃了的家族田畝耕地收歸官營,然後開倉賣糧。」

  「糧價按照低於市面七成的價格賣出去,先散完各縣繳獲的那幾十萬石糧食再說。」

  劉峻開口便要平抑糧價,但李三郎聽後卻說道:「督師,不先召見他們嗎?」

  「有什麼好見的?」劉峻轉身繼續沿著渭河向西走去,同時笑著說道:

  「這陝西都窮成什麼樣子了,我就不信他們能養活所有讀書人。」

  「他們把糧價哄抬得那麼高,別說普通百姓,便是那些小門富戶也吃不起。」

  「衙門那邊按照原計劃開始招募士子為官做吏,同時傳令給王通他們,等拿下了延安、慶陽、平涼等府後,就地招募新卒。」

  「陝西境內,暫設二十營兵,稍後等我回了衙門再賜名也不遲。」

  「除此之外,派快馬前往成都,令二郎根據陝西情況,擬個章程出來。」

  「該擢升的擢升,該調動的調動,總之必須在大雪前將官員送到關中。」

  劉峻吩咐完後,李三郎用幾個呼吸消化了這些情報,接著才作揖道:「末將領命。」

  接令過後,李三郎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有些不好意思道:「督師,末將想改個名字。」

  「改名?」劉峻側身看向李三郎,只是片刻疑惑,接著便點頭道:「你如今位置高了,繼續叫這個名字也確實不太好。」

  「你是準備請先生給你改名,還是自己已經有了主意?」

  李三郎是貧苦山民出身,父母也沒讀過書,只因為他排行老三,加上兩個哥哥養不大便夭折,所以便喚他三郎,想著這樣更容易養活。

  事實證明,取名三郎後,他確實活了下來,而且還創下了如今的功績。

  「末將想請督師賜名。」李三郎恭敬作揖,而劉峻聽後則皺起了五官。

  他倒不是嫌棄李三郎,而是他自己就是個起名困難戶。

  正因如此,他麾下的營兵不像明廷那邊有什麼神勇、威勇、勇衛、龍武之類的,都是直接按照地名來取名。

  面對李三郎的請求,劉峻還不好拒絕,所以他想了想後便道:「你頭次帶兵打仗並立下大功的地方在沔縣和陽平關。」

  「你要是不嫌棄我取的名字太普通,那便改叫李沔,字陽平吧」

  劉峻有些心虛的看向李三郎,結果卻見李三郎激動作揖道:「末將!謝督師賜名。」

  「你喜歡就好。」瞧見李沔這麼激動,劉峻順勢鬆了口氣。

  「行了,西安城內的事情還離不開你,你替我好好操辦。」

  「接下來這些日子裡,主動上門的,沒有上門的,你都給我記清楚了。」

  「咱們現在還沒有徹底拿下全陝,暫時不動他們。」

  「等拿下全陝,局勢穩定些了,再拿他們開刀也不遲。」

  「是!」李沔頷首應下,隨後便後退離開了此地。

  瞧著李沔離去,劉峻稍微抬起目光,將遠處的西安城盡收眼底的同時,心裡也想起了南氏、王氏的絕食之舉。

  雖然南居益和王征都是人才,其中王征更是與徐光啟並稱「南徐北王」的西學人才。

  不過他們的心思不在自己這裡,自己便沒有必要求他們來當官。

  「愛餓就餓著,我倒要看看我不去找你們麻煩,你們是不是真捨得餓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