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事大難為

  「唏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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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啊…輕點!輕點啊兄弟!疼死老子了!」

  「忍著點!就快到了!」

  二十二日午後,在劉峻與眾將商討如何攻入關中的時候,孫傳庭也帶著敗撤下來的大軍撤入了褒斜道的雞頭關內。

  灰頭土臉的孫傳庭策馬進入雞頭關,所見的是那些路上就受傷,但是始終強撐的明軍將士。

  察覺局勢安全後,這些傷兵開始在同袍的攙扶下,被送往了大夫坐診的營帳。

  明軍的傷兵並不少,幾乎占據了雞頭關內本就不大的西城區。

  孫傳庭瞧著那些傷兵強忍傷勢,跟隨自己撤到此處的模樣,鼻頭微微發酸。

  只是這份情緒未曾持續太久,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李績……」

  「末將在。」

  孫傳庭開口,守在他旁邊的李績則是上前回應。

  感受著李績的目光,孫傳庭深吸了口氣,壓制那份情緒後說道:「令牛成虎、羅尚文調回商洛山的兵馬,並在關中內召集各地民壯快手去守大散關、金牙關、斜谷關、駱谷關、柴家關、子午關。」

  「除此之外,如十八盤、五郎壩、野豬壩、安夷關、盤嶺、故關等處也要增兵堅守。」

  「派快馬傳令給西安先行的王象潞,令他勸說瑞王去勸秦藩及諸藩助餉。」

  「此外,派快馬持本督旗牌,令榆林、固原、寧夏等鎮繼續增兵。」

  孫傳庭開口便將需要防守的地方都點明了,但他也清楚僅憑關中牛成虎和他手中這點人馬守不住各處關隘。

  首先他要從三邊四鎮儘可能多的抽調兵馬,如此才能守住關中,等到朝廷回信。

  「督師,朝廷那邊要如何稟報?」

  李績忐忑著開口詢問,而孫傳庭聞言也沉默片刻,接著說道:「令軍中參將及以上將領,申時前必須寫下軍報呈給我,務必務實。」

  「是。」李績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見他點頭,孫傳庭便繼續抖動馬韁,往雞頭關內的白虎堂趕去。

  半盞茶後,他先前往了白虎堂後院洗漱,給足了各級將領寫下軍報的時間。

  半個時辰後,隨著時間即將來到申時,諸將寫出的軍報也呈到了孫傳庭的面前,孫傳庭垂著等著頭髮自然吹乾,同時翻看這些軍報。

  興許是擔心孫傳庭在試探他們,他們的軍報大多都以穩為主。

  哪怕如孫顯祖、孫國柱、張天禮這種經歷慘敗的,也不過就是粉飾了自己戰敗的前因後果,稍微誇大了些對漢軍造成的死傷罷了。

  如祖大弼、唐通這些人的軍報,則是同樣誇大漢軍兵力和死傷。

  「除了曹軍門和小曹軍門,其餘人的軍報都在說賊軍難以力敵。」

  「除此之外,若是按照他們的說辭,那賊軍恐怕死傷足有萬五之數。」

  孫傳庭將軍報丟在旁邊桌上,嘴裡發乾發苦卻絲毫沒有端茶潤嗓的舉動。

  李績見狀,主動上前為他斟茶,同時開口道:「督師,軍中倒是收集了三百多賊軍的首級。」

  「不過只有這點首級,等都察院和兵部的人來看,恐怕……」

  「恐怕什麼?」孫傳庭打斷了他,緊接著深吸口氣道:

  「如今最重要的是守住關中,而不是這些首級。」

  「你準備紙筆硯墨,我親自上疏,陳述此戰前後。」

  「若是朝廷不信,我便是擺上數千首級,亦無用處。」

  「是。」李績不敢反駁,只能頷首後前往書房,取來了紙筆硯墨。

  孫傳庭見狀,側著身子便提筆書寫奏疏,將明軍與漢軍作戰的前因後果寫了個清楚。

  在兩軍死傷上,孫傳庭則是寫下了官軍喪師二萬六千餘,殺賊近萬的巨大差距。

  饒是忠順如李績這般,也不由得在看到後忍不住道:「督師,為何不寫下殺賊萬五?」

  「只是近萬,呈上去後,恐怕陛下與閣部們都……」

  「都如何?」孫傳庭抬頭看向他,滿臉的疲憊。

  「若是誇大敵軍死傷,致使閣部錯判局勢,又該如何?」

  「好了,你將這份急報加急送往京師,同時將我前番安排都寫作軍令,發往各鎮吧。」

  「此外,令各鎮將領來正堂議事。」

  「是。」李績見他這麼說,也不敢開口違逆,只能接過奏疏並退出了後院。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孫傳庭不由得抬手扶住了額頭,心裡也不由得忐忑起了朝廷知曉漢中丟失後,又會如何處置自己。

  半個時辰後,隨著各鎮將領趕到白虎堂,李績也派人前來請孫傳庭移步正堂。

  對此,他起身便走向了正堂,不多時便瞧見了坐在堂內,表情各不相同的眾將。

  曹文詔叔侄三人臉上多為不忿,而祖大弼、唐通等人則是坐在位置上沉默寡言。

  張天禮、孫顯祖、孫國柱臉上寫滿了忐忑,直到瞧見孫傳庭到來,他們才連忙起身。

  「督師!」

  「坐下吧……」

  孫傳庭開口示意,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了下來。

  待到他坐下,眾將紛紛將目光投向他,而孫傳庭也在心底嘆了口氣。

  「眼下我軍將撤回漢中,然褒斜道為秦嶺諸多官道中最為平坦、開闊的古道,故此劉逆若要來攻,其精騎必走此道。」

  「我軍雖撤回關中,然褒斜道內有雞頭、虎頭、舊留壩、金牙、斜谷等五關。」

  「我欲留秦兵五千,託付給李績、李得威駐守這路。」

  「然褒斜道外,另有陳倉、儻駱、子午三條古道。」

  「我欲將陳倉道交給祖軍門及其麾下兵馬駐守,令陳倉道諸關尚有守兵三千,不知祖軍門以為如何?」

  祖大弼聞言,心裡雖然想要拒絕,但他知曉孫傳庭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所以只能硬著頭皮接下:「末將領命。」

  孫傳庭見他識趣,滿意頷首地同時看向曹文詔三人:「儻駱道便交給曹軍門、小曹軍門及曹參將麾下兵馬了。」

  「末將領命!」曹文詔不假思索地應下,只因他叔侄三人雖然只有不足兩千騎,但曹鼎蛟手上還有兩千多秦兵和邊兵。

  四千人守比較險峻的儻駱道,曹文詔自認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見他應下,孫傳庭又將目光投向唐通、張天禮、孫顯祖三人。

  「子午道那邊,我前日便已令譚繹率軍二千撤往,現在想來他已經撤到了子午關。」

  「故此,還請三位前往安夷關與牛成虎共同堅守隴山要道。」

  孫傳庭話音落下,唐通三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原本三人以為最難走,且距離西安最近的子午道是由三人堅守,不曾想竟然還有個譚繹捷足先登。

  現在他們三人被派去守安夷關,雖說此關在隴城關後方,但隴城關那邊恐怕守不了多久。

  屆時漢軍西路大軍必然強攻安夷關,可以說不是什麼好差事。

  只是三人也沒有辦法,畢竟他們折損了那麼多兵馬,若是他們不接令,那孫傳庭稍微把過錯推到他們身上,他們三人便要身首異處了。

  這般想著,三人只能接下了這軍令。

  瞧著眾人都接令,孫傳庭這才深吸口氣道:「如今漢中錢糧丟失,我先率督標精騎撤往西安,練兵同時籌措錢糧,保障諸位將軍麾下軍餉。」

  「我等謹遵督師軍令……」

  見孫傳庭主動提及軍餉由他解決的事情,眾將雖然被他安排到了各路守關,但心裡還是鬆了口氣。

  只要有足夠的錢糧養活家丁,事後再想別的辦法補全麾下兵馬便是。

  這般想著,眾將便見孫傳庭起身朝外走去,而他們也連忙走出正堂,將孫傳庭送往了後院休息。

  待到孫傳庭走遠,他們這才各懷心思地返回了自己休息的屋子,準備想想怎麼守住自己麾下那路關隘。

  在他們思考的時候,白虎堂外的傷兵哀嚎聲也越來越小,而天色也漸漸變黑。

  隨著天色徹底變黑,雞頭關便徹底安靜了下來,直到翌日天明時分,明軍在留守五千秦兵守關後,餘下兵馬盡皆撤往了關中。

  接下來兩天時間,漢軍則是以秋風掃落葉的態勢,先後拿下南鄭、城固、洋縣和西鄉。

  至此,漢中府全境都被漢軍收復,而這則消息也通過快馬南下,傳遍了金牛道沿邊各城。

  八月二十四日午時,在劉成準備吩咐屬官去準備午飯的時候,抬頭便見湯必成風風火火的走進了承運殿。

  「撫台,漢中報捷!」

  湯必成隔著老遠便開始報捷,而劉成聽到後也顧不得安穩,起身道:「可是戰事結束了?」

  「撫台猜得沒錯。」湯必成笑著走上高台,接著呈出捷報導:「兩日前督師擊敗孫傳庭,官軍已經敗撤回關中了。」

  「照督師所派政令來看,督師接下來便是要出兵收復全陝,故此令我司籌措西川糧草,盡數運輸漢中。」

  湯必成將捷報和公文的大致內容說了出來,這讓劉成有了個大概後,直接拆開了自家大哥寫給自己的手書。

  湯必成見狀,身子微微側開,以此表示避嫌。

  好在劉峻寫的事情雖然不少,但卻都言簡意賅,所以劉成只花了半盞茶便看完了其中內容。

  在確定其中沒有什麼湯必成不能看的內容後,劉成才遞出了信紙道:「湯使君可看看其中內容。」

  「下官領命。」湯必成恭恭敬敬地接過手書,如劉成那般很快看完了其中內容。

  由於劉峻沒有解釋太深,所以二人並未想到什麼天災人禍,而是將劉峻需要調遣那麼多糧草的原因,歸根到了治理陝西所需上。

  湯必成對於布政司內政務了如指掌,所以在看完手書後,他便開口說道:

  「此役我軍傷殘將士近萬,民夫更有四千多傷殘,所以撫恤的銀子需要先拿出來。」

  「此外,還需要由衙門出面,撥給熟田給軍屬和陣歿的民夫,做撫恤、安家之用。」

  「下官看了看,按照督師定下的規矩,光撫恤銀這項需調撥出三十四萬九百兩餘。」

  「軍屬的撫恤田規矩為三十畝,安家田規矩為十畝,不在均田之列。」

  「照四川如今的情況,這三十幾萬畝熟田怕是不好拿出。」

  湯必成將現實情況擺了出來,那就是銀子好拿,但已經分好的田怕是不好再改動。

  劉成聞言皺眉,末了看向湯必成道:「可有什麼辦法?」

  「倒是有。」湯必成不假思索地便給出答案,接著說道:「只是此舉需得督師同意。」

  「何事?」劉成見事情還需要自家大哥同意,不由得正色起來。

  見他正色,湯必成開口道:「或是由衙門出錢採買熟田來分給軍屬及民夫,但此舉無疑破壞了督師所言的「均田不可買賣」之言。」

  「此舉不妥。」劉成果斷否決了這個建議,因為這涉及到了自家大哥所定的律法。

  【凡官民人等承均田,其田永不得典賣;若欲轉佃他人,租期不得過十年;租期既滿,原佃有先佃之權;唯其自請退佃或遷徙他處者,方許別召新佃;業主無故不允先佃者,依律治罪。】

  這條律法是劉峻以漢軍均田為基礎制定的,目的便是抑制百姓均田後被兼併田畝,同時保障底層百姓耕者有其田的保障律法。

  儘管這在實際操作方面存在許多問題和漏洞,但起碼法律條文明確了這一點。

  日後劉峻若是想要收拾那些兼併均田的人,憑這條律法就能動手收拾,不至於沒了由頭。

  對此,劉成自然不會更改自家大哥定下的律法,而湯必成也似乎想到了劉成會拒絕,因此他躬身表示知曉後,又給出第二個選擇。

  「若是如此,那便只能將軍屬、民夫家眷遷徙尚未分田的地方,先將他們的撫恤、安家田發下,再另行均田之舉。」

  湯必成有想過僱傭剛剛加入漢軍的流民或普通百姓開墾荒田為熟田,但如今四川境內的百姓都在忙著為自家開荒為熟,又怎麼可能為了那幾兩銀子來為衙門開荒呢?

  既然沒有熟田,那就只能把人遷徙了。

  「這恐怕也不妥。」

  面對第二個建議,劉成皺著眉道:「我漢人念鄉土,若無大罪或活不下去,哪有背井離鄉的道理?」

  「不若直接拿出銀子,按照田畝市價,直接發銀子給軍屬如何?」

  「不可。」湯必成聞言,連忙阻止道:「若以市價來算,這三十幾萬畝撫恤、安家田,起碼要二百萬兩銀子。」

  「如今府衙內經過秋稅和湖南輸送,所存錢糧也不過五百餘萬罷了。」

  「若是直接掏銀子安置,那耗費實在太多……」

  湯必成說完,心裡不免嘆氣,只道這劉家兩兄弟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

  只是嘆氣過後,湯必成還是想了個辦法道:「不若給軍屬和民夫家屬兩個選擇。」

  「兩個選擇?」劉成來了興趣,示意他說出來。

  見狀,湯必成說道:「如今湖南已經均田結束,還沒有均田的只有剛剛收復的隴右和漢中,以及西南的建昌等府。」

  「此前督師便說過,想要充實建昌四府的人口,那不如給出軍屬和民夫家屬兩個選擇。」

  「其一便是舉家遷徙建昌四府,不僅可以重新均田,軍屬還可以獲得五十畝撫恤田,民夫家屬也能獲得二十畝安家田。」

  「其二便是不遷徙,撫恤田折銀髮放,每畝折銀四兩。」

  「這田畝折銀的價格比市價便宜兩成,且田價每日都在漲,因此百姓未必會同意撫恤田折銀。」

  「相比較之下,建昌四府雖然偏僻,可分到的都是水田,必然有不少軍屬願意遷徙。」

  「如此,既能充實當地人口,又能解決撫恤田不足的問題。」

  湯必成說完鬆了口氣,緊接著目光投向劉成,只希望這位撫台別挑剔。

  面對他的目光,劉成則是稍加思索後說道:「軍中將士皆是為我等而死,不可苛待其家眷。」

  「那撫恤田折銀的事情,還是按照每畝五兩發出,想來大哥也會同意。」

  劉成說罷,湯必成只道他大手一揮便是幾十萬兩不見,不過面上還是頷首道:「下官領命。」

  「不過撫台,這撫恤田的事情,恐怕得早些改改規矩。」

  「不然以如今四川情況,等收復了全陝後,恐怕還要面對此等難題。」

  湯必成說罷,劉成也點頭道:「此事確實得好好想想,我會手書與督師說的。」

  「至於督師所言的糧草輸送事宜,如今西川各府常平倉及儲備倉內,尚有二百四十萬石秋糧和常平糧。」

  「先以舊例,按照每日二十文的工錢僱傭民夫,令巡防軍押送糧草前往漢中。」

  「剛好松潘那邊送來了四萬多犏牛與挽馬,倒是可以將其派上用場。」

  「待糧食運完,這四萬多犏牛和挽馬還能發給漢中或關中的百姓用於耕種。」

  「若是這二百四十萬石糧食運完了,督師那邊還不滿意的話,來年再撥錢買糧也不遲。」

  「除此之外,督師所需要的官吏,我會令湖廣布政司那邊準備的。」

  「是。」湯必成這次倒是十分贊同劉成的想法,接著作揖道:「既是如此,那下官便照此例發布公文了。」

  「去吧。」劉成點點頭,隨後看著湯必成離開了承運殿。

  待到他走後,劉成便尋來信紙,提筆寫下了如今西川的情況,接著又提及了湖南那邊招募了不少從江西跑來投靠的士子。

  這些士子毫無背景,可以用於治理陝西,也能用來替換湖南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

  處理完手書中的問題後,劉成這才寫下了撫恤田的問題,希望增加撫恤銀,廢除或削減撫恤田。

  「來人!」

  隨著手書寫完,劉成便將手書裝入信封,燙上火火漆後派人將書信加急送往了漢中。

  在他的注視下,屬官接過手書便離開了承運殿,而劉成則繼續低頭處理起了面前的政務。

  不多時,快馬帶著這份手書朝著北方疾馳而去,而此時遠在漢中的漢軍,也開始了六路攻秦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