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啪啪!!」
夜幕下,在明軍以為漢軍距離他們還有數十步的時候,殊不知漢軍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
原本患有輕微夜盲症的漢軍兵卒,此刻雖然看不清對面那火光下的明軍兵卒,但卻在哨聲響起的時候,抬起了手中的鳥銃並扣動扳機。
早已點燃的火繩在扳機驅使中砸下,緊接著無數火光驟然亮起。
那炒豆子般的脆響,密集得像是同時打碎了數千塊瓦片,緊接著無數彈丸在如此近距離下擊中了面前的營柵。
在明軍還未反應過來前,他們面前那些能擋弓箭的偏廂車厚木板便被密集的彈丸先後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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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啪啪啪』的脆響聲中,偏廂車的木屑四濺,細碎的木茬子扎進了後方毫無防備的明軍兵卒臉上、脖子上。
緊接著,成百上千顆彈丸帶著焦糊味呼嘯著從他們耳邊尖嘯掠過。
「啊——」
「救我!」
「不要亂了陣腳!舉盾!」
慘叫聲在瞬息間從四面八方響起,使得整個頭鋒隊徹底混亂。
站在最前排的炮手被彈丸穿透了甲冑,鐵甲上的洞眼汩汩冒血。
在炮手身後的長槍手則捂著肚子跪下,鮮血從甲縫裡漏出來,滲出指縫。
「劈劈啪啪——」
漢軍的排槍仍在繼續,那些僥倖活過第一輪排槍的人被擊中倒下,傷口噴出的血濺了旁邊的人滿臉。
許多兵卒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原地,便瞧見前方的兵卒張嘴尖叫,聲音尖利得比殺豬還難聽。
「不要亂!」
「後退者斬!!」
「劈啪啪啪……」
明軍中有不少將領試圖維持秩序,但漢軍的排槍仿佛不會停息那般,緊接著又密集地射擊而來,橫掃收割了更多的明軍性命。
「賊軍!賊軍上來了!」
「跑啊!」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跑」字,原本還能穩住陣腳的明軍頓時亂了起來。
許多士兵只看到面前的人調頭喊著賊軍殺來的話,緊接著便推搡著從他們身邊擠過去,朝營內狂奔。
這樣的潰逃如瘟疫般擴散,許多人被嚇得驚慌失措,不管面前是誰,只知道揮刀劈砍。
「賊軍殺來了!逃啊!」
「逃——」
近五千步卒所緊繃的神經在這時徹底崩斷,速度之快,令唐通、孫顯祖等人都反應不過來。
恐怖的不僅僅是兵潰,更恐怖的是兵潰後的自相殘殺。
「撤!撤!」
唐通坐在馬背上,瞧見潰下來的兵卒開始不顧敵我的揮刀砍殺後,他立馬被嚇得調轉馬頭。
孫顯祖就在他身旁,因此在瞧見這幕時,孫顯祖立馬便吹響木哨,試圖阻止兵潰。
「嗶嗶——」
「都清醒些!沒有賊軍!沒有賊軍!!」
「轟!!」
孫顯祖的話,很快便被吞沒在了突如其來的爆炸聲中。
那爆炸就在營柵外,且掀起了大片灰塵向著營內籠罩而來。
孫顯祖胯下的馬匹被那宛若地龍翻身的震動聲驚動得調轉馬頭便跑,而留在原地的那些明軍潰兵則更為崩潰的出逃。
「怎麼回事!是不是炸炮了?!」
中軍方向,孫傳庭瞧見西營連續炮聲過後開始喧鬧,緊接著便是這沉悶的爆炸聲,立即想到了火炮炸膛的事情。
儘管明軍所用的火炮都是他親自監督製成的,但他此刻還是有些不自信的懷疑了起來。
只是他的這份懷疑並未持續太久,因為那震耳欲聾的炮聲並不止一次。
「轟!!」
「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不斷作響,而這樣的爆炸使得西營更為混亂,孫傳庭也明白了這不是火炮炸膛,而是漢軍進攻的手段。
「快!派人去西營看看是什麼情況!」
孫傳庭著急地催促起身後將領,將領們也連忙派遣塘馬前去西營查看。
等待的時間裡,孫傳庭只覺得度日如年。
明明剛剛派出人去,他便覺得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
在他著急的同時,夜幕下的漢軍則顯得異常平靜。
他們就這樣站在明軍挖掘的壕溝面前,一動不動。
不是他們不想動,而是中軍下令,待到排槍結束後,所有兵卒都不能動。
漢軍的將士沒有動,但他們仍舊緊張的吞咽著口水。
只因為他們面前二十步外就是明軍的營柵,而營內的明軍此刻如發瘋般,爭相踐踏,自相殘殺。
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傑作,但對於明軍為何亂成這個樣子,他們這些普通兵卒也是一頭霧水。
他們在越過滿地的箭矢,並進入八十步的距離後,明軍方向便率先放炮。
那些炮聲震耳欲聾,不知多少漢軍兵卒調頭便跑,結果被督戰隊堵上退路,斬首當場。
長槍手與長牌手列陣原地,無數劈啪聲作響,偶爾有彈丸擊穿長牌並擊倒牌後的兵卒,但更多的還是被長牌擋住了。
四陣炮擊結束後,陣中將士也漸漸冷靜下來,有的開始拖走傷員,有的則繼續向前靠近。
待到他們來到壕溝面前後,中軍便吹哨開始排槍射擊。
在他們射擊結束,低頭裝彈的時候,營內的明軍便已經徹底亂了起來,緊接著便見各隊隊長派人背著火藥包上前。
隨著這些人上前,各百總、總旗和隊長、伍長分別下令不准亂動,違者斬首。
緊接著漢軍的將士們不敢亂動,宛若木頭樁子般繼續站著。
在這種情況下,漢軍派出去放火藥包的兵卒跑回來了,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那爆炸聽得震動極大,但隨著揚塵漸漸落下後,擺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仍舊完好無損的明軍營柵。
顯然那火藥包並未以穴攻的形式爆破,而是直接點燃爆炸。
因此爆炸聲雖然大,可威力卻並不大,甚至連被排槍打得支離破碎的營柵都沒炸開。
「成了!」
中軍處,趙寵遠遠望著營內已經自亂陣腳的明軍,激動地抓緊馬韁。
只是他清楚,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必須徹底逼瘋營內的明軍,不然前面的布置都將功虧一簣。
「鳥銃手後撤,步弓手上前,點燃火箭後聞哨放箭!」
趙寵的軍令下達,前排的三千多名鳥銃手開始撤下,緊接著是兩千多步弓手上前。
持著火把的末隊手上前為他們點燃火箭,緊接著便見哨聲響起,他們紛紛張弓射箭。
一時間,漫天火箭劃破長空,朝著營內射去。
這些裹上棉花與猛火油的火箭射入營內過後,頓時便引燃了無數帳篷。
營內潰亂的明軍面對四周燃起的熊熊火焰,稍微冷靜下來的情緒立馬又被點燃,開始廝殺著尋找出路。
一盞茶時間,兩千多步弓手將箭壺內的十五支火箭盡數射空,而明軍西營內的火勢也直接照亮了四周數百步的環境,燒紅了夜空。
「淫他娘的!都貼得這麼近才發現!」
北營方向,曹文詔在西營的熊熊大火下,瞧見了那橫陣里許,前後十數排的上萬漢軍。
瞧見西營燃起大火的情況,曹文詔並未想著撤退,而是直接開口道:「傳令!吹號!」
「嗚嗚嗚——」
號角聲在曹文詔吩咐下響起,緊接著便見曹文詔一馬當先的沖向漢軍方向。
曹變蛟見狀,當即率領麾下家丁跟上。
兩千多明軍鐵騎開始衝鋒,而他們衝鋒的聲勢,頓時讓原本還在保持不動的漢軍步卒騷亂了起來。
「不要慌亂!我軍自有騎兵去迎敵!」
「敢自亂陣腳者死!!」
那些騷亂的陣腳內,漢軍的將領來回穿梭,不斷拔高聲音安撫騷亂的步卒。
與此同時,趙寵也開口下令道:「頭鋒、二鋒、末隊結槍陣,未得令者不可鬆懈!」
「是!」
趙寵身後的旗兵連忙應下,接著開始奔走各陣傳令。
與此同時,在他們後方的李三郎、王唄也見到了舉著火把的明軍正向己方陣腳發起衝鋒。
見狀,二人頓時下令吹號,緊接著高舉火把照亮中軍旗幟,指引大軍繞開己方步卒,向東北方向截擊而去。
「嗡隆隆……」
「不要慌亂!是我軍騎兵在趕路迎敵!」
「我軍的騎兵去迎敵了!」
「都冷靜下來!!」
夜幕是把雙刃劍,他們掩護了漢軍,也掩護了明軍。
面對看不見的明軍騎兵,漢軍步卒只能通過馬蹄聲來判斷敵軍與自己的距離。
哪怕是己方的騎兵在行軍,他們也無法通過馬蹄聲分辨出來,只能通過將領們的軍令知曉四周的情況。
「叔父!賊騎殺來了!」
「先解決賊騎!!」
衝鋒路上,曹變蛟率先開口提醒曹文詔,而曹文詔見狀立馬改變意圖,準備先解決漢軍的騎兵。
在他調轉中軍旗幟移動方向的時候,後方的家丁也緊緊跟隨著他繼續衝鋒。
在這種情況下,本來都打算撤退的祖大弼無疑被架在了火爐上。
「淫你娘的曹闖子!你才多少月餉!賣那麼死的力氣作甚?!」
祖大弼對著遠處已經衝鋒的曹文詔破口大罵,在他身旁的羅應元見狀試探道:「軍門,咱們怎麼辦?」
「能怎麼辦?」祖大弼帶著怨氣看向羅應元,用馬鞭指著遠處的曹文詔罵道:「曹闖子都上了,我們若是撤退,言官會放過我們嗎?」
「傳令下去,熄滅火把,上前用弓箭襲擾即可!」
「若是賊軍殺過來,調轉碼頭撤回北營,勿要戀戰!」
由於西營火勢燒得太旺,如今即便不用火把也能看清戰場大致局勢,所以持著火把不僅沒用,還會成為靶子。
若是要撤退,北營則是最好的後路,所以祖大弼才會這麼吩咐。
他們不需要上去交鋒賣死力氣,只需要上去放箭表演就行。
等到情況不對再撤,那時便是言官也挑不出刺了。
這般想著,祖大弼率先取出弓箭,緊接著抖動馬韁上前廝殺。
在他出動後,他身後的兩千八百多遼東騎兵也紛紛出擊。
與此同時,孫傳庭派往前營的塘馬也趕回了中軍。
「督師!西營兵馬潰撤,唐軍門與孫軍門正在東門收攏潰軍,請督師示下是否撤軍!」
塘馬的稟報傳入孫傳庭耳中,但由於西營火勢太大,即便塘馬沒有稟報,他也能看清戰場局勢。
在他的眼中,西營已經徹底成了一叢篝火,而西營的東門外則聚集了上千精騎和不知多少正在出逃的潰兵。
「敗了?」
「怎麼敗的?!」
孫傳庭想不通,他在西營布置了那麼多小炮,漢軍趁著夜色來攻,怎麼可能毫髮無損?
難不成劉峻已經將他麾下兵卒練得捨生忘死,能頂著火炮的葡萄彈殺敗數千官軍了嗎?
「督師,現在怎麼辦?」
「督師!曹軍門和祖軍門出兵了!」
兩名將領的聲音一前一後作響,前者還在詢問,後者則拔高聲音將北營的局勢說了出來。
孫傳庭將目光投向北營,果然見到有騎兵舉著火把沖向了漢軍方向。
只是如今西營大潰,想要取勝已經不可能,唯有拖延時間,爭取曹鼎蛟等人撤入關中了。
想到此處,孫傳庭旋即開口道:「令李績親率督標營騎兵,與唐軍門、孫軍門率精騎斷後。」
「營內步卒,除督標營外,其餘均前往東營乘騾車撤往褒城縣,督標營步卒騎馱馬率先撤往虎頭關。」
「待到天明時分,令幾位軍門走儻駱道撤回關中,提前後撤者依軍法處置!」
「是!」
眼見是擋不住漢軍了,那就只能用騎兵爭取撤軍時間了。
至於眼下的這些步卒能否順利撤軍,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結果了。
「督師,那您呢?」
左右將領見孫傳庭沒有提到他自己的安排,不由得開口詢問。
孫傳庭見狀,閉眼深吸了口氣道:「兩個時辰後我自會率輕騎撤退。」
「這……」
「你們是要抗令嗎?」孫傳庭見他們遲疑,沉下臉色看向他們。
「末將不敢。」二將低下頭去,隨後便在孫傳庭注視下退出箭樓,親率營內七百多標兵撤往東營。
在孫傳庭布置好的同時,漢軍中軍營內,劉峻也在箭樓上瞧見了明軍那燃起的西營。
「倒是好大叢煙火!」
隨著西營燃起大火,劉峻臉上的凝重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輕鬆。
「督師!瞧那情況,咱們是取勝了,不若壓上大軍?」
「再等等,等塘馬來稟也不遲。」
許大化有些著急,劉峻卻還是有些保守。
畢竟孫傳庭要是撤軍,必然是以騎兵殿後的。
這種情況下,自己帶著兩千多步卒壓上去,顯然有些不太安全。
這般想著,劉峻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半盞茶後有塘馬舉著火把沖入了營內,他便連忙轉頭看向那塘馬趕來的方向,拔高聲音道:「如何!」
「回稟督師,官軍西營被我軍焚毀,營內官軍自亂陣腳。」
「官軍派遣精騎來攻,李軍門及王軍門正在率精騎與之交戰。」
「標下撤回本陣時,趙軍門已經令分兵給王參將,令其率洮州營直撲明軍中軍,並親率洮州、寧羌二營往北營撲去。」
「好!」劉峻聽後忍不住抬手握拳砸在護欄上。
許大化見狀也連忙笑著湊上來:「督師,這次孫傳庭死定了!」
「嗯!」劉峻頻頻點頭,滿意笑著:「死定了!」
回應過後,二人紛紛露出笑臉,而龐玉則是站在身後,鬆了口氣。
不只是龐玉,營內的所有漢軍都鬆了口氣。
這仗打到如今,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的戰事再難,總不可能比現在還難了。
在他們這麼想的同時,隨著趙寵分兵,孫傳庭也接到了漢軍直撲中軍的消息。
待到他向西看去時,隨著漢軍的殺來,原本好不容易被孫顯祖、唐通聚攏的千餘步卒頓時作鳥獸散。
中軍營盤外的各條道路上,幾乎充斥著從西營潰撤下來的潰兵。
孫傳庭見狀也不敢打開中軍營盤,只能親自走下箭樓,重整營內的督標精騎。
一千督標精騎在他的節制下,尚且能保持軍紀,因此營門打開後,不等營外的潰兵逃入營內,孫傳庭便親率精騎衝出了營門。
「督師!」
在他們衝出營盤的時候,西邊數百火箭從空中落入中軍營盤,營內頓時升起火勢。
孫傳庭在身旁將領的提醒下瞧見中軍營內被火箭點燃,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督師,這些兵卒都潰了!且我軍八座營盤駐紮此地,不易我精騎馳騁,不如撤往東邊的原上阻截賊騎也不遲。」
「是啊督師!」
左右將領在孫傳庭耳邊不斷吹風,孫傳庭聽後看向那擁擠的戰場,最終只能咬牙道:「傳令各營兵馬,向東撤軍二十里!」
「是!」兩人見孫傳庭同意,立馬便派人去傳令,同時護著孫傳庭撤出戰場。
在孫傳庭的軍令下,唐通與孫顯祖各自率領數百騎先行撤退。
祖大弼瞧見唐通和孫顯祖的旗幟在往東撤退,連忙射出手中箭矢,也不管射沒射中,對身旁的羅應元便道:「鳴金二聲,向東撤軍!」
「是!」羅應元不假思索地應下,緊接著開始令人鳴金二聲。
「鐺…鐺……」
「鳴金了!撤!」
「撤軍!」
隨著祖大弼下令鳴金,戰場上跟著撤退的騎兵不止他麾下的遼東騎兵,更有曹文詔、曹變蛟麾下的家丁騎兵。
「叔父!祖二瘋子那邊鳴金了!」
戰場上,曹變蛟槍起棍落,在交錯間擊翻試圖從側翼偷襲自家叔父的漢軍騎手後,連忙對自家叔父提醒起來。
曹文詔正握著夾刀棍廝殺,耳邊傳來曹變蛟的提醒後,他這才發現戰場上的騎兵都在撤退,只有他身邊這數百騎還在與他廝殺。
「狗攮的祖二瘋子!撤!」
眼見戰場局勢逆轉,且西南方向還有漢軍步卒結陣壓來,曹文詔只能謾罵過後調轉馬頭,往東撤軍離去。
面對他們的撤軍,坐鎮後方指揮的李三郎見狀,旋即拔高聲音道:「追上去!斬官軍精騎者,授功一級!!」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