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隊列陣!!」
未時,太陽漸西斜時,隨著曹鼎蛟、李績、孫國柱等三部明軍壓上。
山口平原的戰場上,八千多明軍步卒壓得三千漢卒不斷後撤。
在這種情況下,西側戰場的王全被曹文詔輕易牽制,而曹變蛟則率八百餘騎直撲漢軍左翼陣腳而來。
面對這八百餘騎衝鋒而來的局面,張順連忙調出末隊四百餘人列陣為橫。
由於弓手和鳥銃手都在頭鋒和二鋒,且弓手臂力已經不足,所以末隊剛剛換下來的弓手只能持斧錘與長牌站在長槍手身後。
二百多名漢軍長槍手在此刻列槍為林,而曹變蛟見狀速度不減,伸手從箭囊中取出三支箭矢分別夾在手指之間,挨個箭矢的張弓拉箭。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眼見距離逼近,曹變蛟胯下馬匹竟調轉馬頭,而他與漢軍的距離也拉近到三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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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以曹變蛟為首的精騎紛紛射出箭矢,那箭矢朝著漢軍面部襲來。
好在漢軍日常訓練中便有防備面突的訓練,故此他們將槍林列得更為密集了些,重點防護上半身。
呼吸間,密集的箭矢劈里啪啦的射入槍林中,有的被長槍接觸碰撞,失去準頭、威力下降,但還有的箭矢力道不減,紛紛射在了頭盔之上。
漢軍兵卒的頭盔,皆為內襯棉甲的熟鐵笠形盔。
這些箭矢落在頭盔上,亦或者划走,亦或者射中被彈飛,只留下幾個凹點。
只是箭矢密集下,還是有十數名長槍手面部中箭倒下,其中有三名直接被射穿頭盔與內襯的棉甲,當場斃命。
「補上位置!」
張順沉聲指揮,同時還要分心看向主戰場。
主戰場的明軍仍舊試圖搶回這處被他占據的豁口,但張順指揮的中軍頭鋒隊和二鋒隊穩穩紮根,絲毫不動。
這般情況下,張順身後也響起了馬蹄聲。
只見三百餘騎從大纛方向趕來,此外還有六十多名挑著火炮而來的炮手。
張順見狀,目光看向已經衝出百餘步的曹變蛟所部,接著揮舞令旗道:「分列左右,讓出通道!」
在他的吩咐下,剛剛補位的末隊將士紛紛在把總、百總的吩咐中向左右讓開。
在他們讓出兩丈寬的道路不久後,三百餘松潘精騎衝出通道,緊接著便是六十餘名炮手開始上前。
他們用鑄鐵的簡易三腳架在陣前固定,然後擺上十門百子炮與兩箱藥子和霰彈,接著開始填充藥子、插好引線、點燃火把。
隨著他們做好這些準備,張順也指揮末隊的長槍手恢復橫陣。
「擺上火炮了?」
曹變蛟的餘光始終盯著張順所部的方向,見有精騎衝出,又見有兵卒在陣上擺上火炮,他便知曉不能從此處突圍。
「先把這部精騎吃下!」
曹變蛟目光看向那三百餘騎,接著示意麾下精騎向南拉扯開距離,避免這部漢軍精騎交戰不利後撤入陣內。
不過他開始拉扯後,張順便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於是連忙揮舞令旗,吹響木哨。
「嗶嗶——」
刺耳的木哨吸引了那三百多松潘精騎的目光,待到陣中把總瞧見後方旗語示意他們撤回陣旁,把總不敢怠慢,只能調轉馬頭,撤回末隊右上的空地上。
這地方不會影響到漢軍炮手發揮,且留給了他們足夠的衝鋒距離。
遠處的曹變蛟見他們不上當,當即便將目光投向了正面的戰場。
只見正面戰場上,隨著明軍步卒盡數壓上,漢軍的陣腳明顯在後撤。
不過這正面的漢軍是留給祖大弼對付的,曹變蛟沒有摻和進去,而是看向了南邊還在追逐交戰的兩軍精騎。
「走!」
曹變蛟目光從李三郎的大纛方向挪開,調轉馬頭便準備南下與自家叔父合擊王全所部松潘精騎。
一時間,隆隆馬蹄聲向南而去,而堅守中軍的張順也順勢鬆了口氣。
只是他前腳鬆了口氣,後腳楊升那邊便岌岌可危起來。
「殺!!」
「劈劈啪啪——」
李績帶著近千督標營兵做頭鋒壓來,只有兩千兵卒的楊升根本擋不住。
後軍的劉德見狀,旋即對身後把總道:「你親率一司弟兄上去支援楊升!」
「是!」把總應下,從後軍中抽調四百餘人往前軍趕去。
在他離去後,劉德則是繼續催促餘下四百多明軍和兩千民夫掘壕。
有了後軍的四百多援軍加入後,楊升這邊原本岌岌可危的戰線漸漸穩定下來,但後撤的速度卻並未降低。
戰場西側的平原上,祖大弼與羅應元看著兩軍交戰的情況,遲遲沒有動兵去破陣。
後方的孫傳庭由於被祖大弼的騎兵遮蔽了視線,只能通過塘兵知曉戰線情況。
待到塘兵來稟時,孫傳庭便沉聲道:「他祖二瘋子不動兵是在等什麼!」
「眼下局勢,賊軍精騎被拖住,陣上更是被壓得岌岌可危。」
「只要他率軍破陣,此役輕鬆可勝,他到底在等什麼?!」
孫傳庭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畢竟漢軍就三千多步卒,不到兩千騎兵。
如今那兩千騎兵被曹文詔牽制,正面的三千步卒,別說有曹鼎蛟帶兵八千牽制,就算沒有人牽制,以祖大弼麾下三千精騎的實力,想要破陣全殲這三千步卒都輕輕鬆鬆。
祖大弼這廝,顯然不把此役成敗放在心上。
想到此處,孫傳庭沉聲道:「持我旗牌前去祖二瘋子陣中,令其即刻出兵,不可耽誤!」
「是!」身旁千總應下,隨後取來孫傳庭的旗牌,率領數十名精騎便趕往了祖大弼軍中。
在他趕往祖大弼軍中的時候,彼時沔縣城樓前的劉峻等人臉色也不好看。
曹文詔這部騎兵加入戰場後,戰場局勢瞬間變換起來。
這樣的局勢,還是祖大弼作壁上觀,沒有親自下場的情況。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山腳那些已經走下山谷的松潘營精騎。
雖然他們已經下山,且正在被民夫幫助穿甲,但就戰場的局勢來看,仍舊不利於漢軍。
劉峻目光收回到城門前的台地上,只見趙寵已經集結了一營步卒和民夫在城門前,並且正在一隊隊的下山。
照這樣的情況,起碼還要兩個時辰,沔縣的這兩營步卒才能走下山去。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李三郎依託壕溝和火炮守好山口,不然山口丟失,山口外的王全所部松潘精騎便只剩死路。
「督師!」
在劉峻想著局勢情況的時候,王唄那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與龐玉回頭看去,只見王唄著急的走來,手中還握有急報。
「督師,會州急報!」
「會州?」劉峻思索了下這地方,想到這是走大雪山進入雲南的橋頭堡後,頓時伸出手去接過急報來看。
待到急報拆開,其中內容頓時令劉峻有些吃不准了起來。
「好事,但這好事不該發生在這個時候。」
劉峻的話,引起了龐玉和王唄的好奇。
面對二人的好奇,劉峻直接遞過急報給他們,同時說道:「雲南武定土官吾必奎殺參將李大贄,誘殺武定明軍兩千,於元謀舉兵作亂,如今已攻陷定遠、湄潭、武定、祿豐、姚安等縣。」
「雲南巡撫吳兆元、黔國公沐天波急調劉養鯤率軍五千鎮守小甸關,另徵調石屏龍在田、嶍峨王揚祖、蒙自沙定洲、寧州祿永命、景東刁勛等土官率部來援。」
「眼下各部土官皆已響應,僅憑吾必奎手中不過七千土兵,恐怕難成大事。」
將雲南正在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後,劉峻又深吸口氣道:「眼下我軍深陷漢中,僅憑齊蹇手中兵馬,貿然南下必然會陷入雲南的泥潭中去。」
「此事你且派書吏回復齊蹇,令其多加關注云南戰事,並准許其再增募大理、姚安、武定、鶴慶四營。」
「等我軍收復全陝,拿下湖北及廣東後,隨著西南徹底被切斷與明廷的聯繫,這些土官中的野心勃勃之徒,必然會趁機作亂。」
「等到那個時候,再令齊蹇南下平定雲南也不遲。」
劉峻三言兩語間結束了雲南土司叛亂的話題,不過他准許齊蹇再增四營的許可卻份量不輕。
齊蹇手下本就有五營兵馬,如今再增四營便足有九營,計兵三萬六千。
除了羅春、朱軫外,便屬他手中兵馬最多了。
王唄與龐玉收回目光,而這時馬道上又響起了腳步聲。
劉峻三人看去,只見來人是名百總。
見劉峻三人看向他,他連忙上前作揖道:「督師,王總鎮派塘兵前來詢問,是否要出兵牽制敵軍。」
面對北岸愈演愈烈的戰事,定軍山的王通顯然有些坐不住了。
「令他好生堅守定軍山,今日還不到他動兵的時候。」
「不過若是漢江南北兩營有調動,他可出兵牽制那兩營兵馬。」
「是!」聽到自家督師的吩咐,百總連忙應下,隨後便離開了馬道。
待到他離開,劉峻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山口的戰場上。
照漢軍所探明的情報,漢江南北兩岸駐紮的應該是孫顯祖、唐通、張天禮三部,兵力約莫八九千。
除此之外,還有孫傳庭本陣的一千精騎也受到了牽制,不會輕易投入戰場。
換而言之,在漢軍沒有調動定軍山南岸兵馬的情況下,孫傳庭已經將北岸能動用的底牌都動用得差不多了。
想到此處,劉峻繼續將目光投向了山口左側,遲遲未動的祖大弼所部。
在他看向祖大弼所部的時候,孫傳庭派出的千總也帶著旗牌來到了祖大弼的陣中。
見到孫傳庭麾下標營騎兵的千總帶著旗牌到來,祖大弼也知道自己必須得出力了。
於是不等對方開口,祖大弼便策馬上前道:「我正準備出兵破陣,不知道督師有何軍令示下?」
見祖大弼開口便要出兵,這倒是令前來傳令的千總語塞,只能改口道:「督師擔心軍門有所顧慮,所以派遣末將來詢問。」
祖大弼佯裝不知道地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請千總在此看著,本軍門是如何帶兵破陣的!」
「好。」千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點頭稱是。
見他如此,祖大弼便將目光看向羅應元,吩咐道:「傳令給曹、李、孫三位參將,令其放出口子,給我軍破陣的機會。」
「是!」羅應元點頭應下,隨後派出塘馬前去通稟曹鼎蛟等人。
半刻鐘後,待到曹鼎蛟三人先後接到祖大弼的消息,三人心思各有不同。
曹鼎蛟、李績在心中大罵祖大弼作壁上觀,拖到現在才出兵來破陣。
孫國柱則是鬆了口氣,心道待祖大弼破陣,自己過往罪責便可憑藉此功而一筆勾銷。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曹鼎蛟與李績開始向漢軍左翼發起強攻,而孫國柱則是傳令給了麾下步卒,令他們見到祖大弼率軍前來破陣時向左右散開。
待到騎兵破陣成功,大軍將跟隨他壓上,將賊軍分割成兩塊。
隨著這些軍令傳達下去,前去傳令的塘馬才返回了祖大弼的陣中。
祖大弼眼看一刻鐘過去,這才看向羅應元:「大軍列陣,由你親率精騎破陣。」
「是!」羅應元不假思索地應下,接著策馬出陣,朝天上打響了號炮。
號炮響起後,正在原地牽馬等待的明軍旗兵開始上前列陣。
十餘名旗兵站在最前方,又分出幾名騎兵來到側翼站好。
隨著這些旗兵站好,後方騎兵開始牽馬上前,列陣為第一梯隊。
待到他們列陣好後,羅應元再度打響號炮,接著舉起手中單黃號帶。
旗兵見狀,再度上前並豎好旗幟。
那些沒有排上隊的騎兵,旋即牽馬上前,自動跟著旗兵站在後方,組成第二梯隊。
眼見情況如此,羅應元最後打響號炮,舉起單紅號帶,旗兵再度上前結陣腳,而餘下騎兵再牽馬上前,跟隨旗兵站成第三梯隊。
如此過後,隊伍按「品」字形排列,部署完畢。
待到部署完畢後,羅應元深吸口氣後再度舉起號炮,而旁邊的旗兵也取出了號角放到嘴邊。
「嘭!」
「嗚嗚嗚——」
隨著號炮作響,旗兵驟然吹響號角,而號角吹響的同時,第一梯隊的遼東騎兵便翻身上馬,迅速展開成倒「u」陣腳。
「殺!!」
隨著陣腳展開,第一梯隊的一千遼東騎兵開始在千總、把總、百總的指揮下抖動馬韁,朝著戰場快走而去。
他們起先是快走,進入三百步後開始小跑,待到接近二百步距離時,前方的明軍開始往兩翼散開,而遼東騎兵也紛紛夾住三眼銃,在邁入百步距離時點燃了引線。
待到確認引線點燃,頭排衝鋒的遼東騎兵開始握緊三眼銃,將馬速再度提高。
「閃開!都閃開!」
明軍陣中,各將領紛紛指揮步卒閃開。
那些沒來得及閃開的步卒,盡皆被精騎撞倒,踐踏死在馬蹄之下。
這種情況下,前軍的楊升自然瞧見了疾馳衝鋒而來的遼東騎兵。
見到千餘騎兵衝鋒而來,他厲聲道:「左翼頭鋒隊後撤十步列陣,二隊鋒放炮!」
在他的指揮下,數名塘兵連忙上前傳令,而漢軍的頭鋒隊也結槍陣慢慢後退。
左右兩翼的明軍還試圖干擾,只是隨著遼東騎兵越來越近,他們也紛紛向著左右迴避。
一時間,原本密集交戰的戰場上,頓時空出了數十步寬的空地。
隆隆的馬蹄聲在耳邊震響,仿佛大鼓打在人的心上。
六十步、四十步,二十步……
眼看距離沖入二十步,明軍的三眼銃率先發難。
「劈啪啪啪——」
「額…哼……」
激射而來的彈丸,將原本還在結陣撤退的不少長槍手擊斃當場。
原本密集如刺蝟的槍陣,頓時稀疏了大半,而那些手持騎弓的騎手也在此刻張弓搭箭,當面射倒數十名長槍手。
原本堅不可摧的槍陣,在三眼銃與騎射的配合下,瞬間減去大半威脅。
弓手熟練的將騎弓塞入弓囊,取出夾刀棍開始破陣,而三眼銃的騎手則是直接拎起長柄三眼銃就要揮砸。
這種情況下,隨著頭鋒長槍手死傷大半並不斷後退,二鋒隊那正在嗤嗤燃燒的百子炮也驟然亮相。
「不……」
「嘭!嘭!嘭!」
呼吸間,五門百子炮在雙方距離不過七八步的情況下驟然炸響。
炮口噴射硝煙與火舌,無數霰彈如暴雨梨花般砸向了遼東精騎。
他們手中的夾刀棍與三眼銃還來不及揮舞,便被霰彈打得身死道消。
不過即便如此,這般距離下的騎兵仍舊憑藉慣性,狠狠砸入了漢軍陣中。
「砰砰砰——」
「啪!」
頃刻間,騎兵與人體撞擊的骨骼斷裂聲、哀鳴聲和各種喊殺聲混雜。
後方躲閃不及的騎兵更是被屍體掀得人仰馬翻,慘叫不斷。
楊升所指揮的前軍陣腳被遼東騎兵破開,但遼東騎兵猝不及防下硬接百子炮,同樣死傷慘重。
戰線上的明軍與漢軍都在這瞬間腦袋放空,但緊接著又反應過來。
「陣破了!殺進去!」
「補上位置,穩住陣腳!」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