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簌……」
崇禎十一年八月十八,隨著秋收號角徹底吹響,漢中平原上的百萬畝作物也已經收穫大半。
稻田間,百姓們的臉上雖然以愁容居多,但看著收穫的稻子灌漿如此飽滿,還是時不時地會露出笑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
在這份笑容下,東邊的官道上開始出現了零星的馬蹄聲。
數十名精騎不緊不慢的騎馬經過了此地,引來了不少百姓的觀望。
在他們走後不久,百姓們繼續低頭收割水稻,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東邊便出現了趕路的明軍隊伍。
田間幹活的百姓們再次抬頭,但這次瞧見的不再是零星的隊伍,而是延綿數里、旌旗招展的騎兵隊伍。
穿著鴛鴦戰襖的明軍兵卒牽著肩高四尺五寸以上的健壯軍馬,跟在身後的輔兵則是背負甲冑和兵器,手裡拿著長槍,另外牽著肩高四尺左右的乘馬。
光是牽馬的隊伍便拉長了二里多,而二里後還有牽著騾車和挽馬車,滿載糧食的車隊。
整支隊伍中,除了少數人可以騎著乘馬趕路,其餘人盡皆牽馬趕路。
「叔父,我們應該是最後趕到的兵馬了吧?」
行軍隊伍中,穿著戰襖的曹鼎蛟看向身旁的曹文詔。
對此,曹文詔則是頷首道:「應是最後的兵馬。」
「聽聞賊軍攻占定軍山和沔縣後便不再進攻,想來應是等著決戰。」
「此前寧羌的地勢不易騎兵交戰,那劉峻又陰險地在山腰以火炮傷人,故此沒能斬下他首級。」
「此次他若是真的敢繞過陽平關來攻,咱叔侄三人正好借他的人頭更進一步!」
曹文詔的話音落下,他身旁的曹鼎蛟便露出笑容,而另外一側的曹變蛟則是將目光投向那些在觀望他們的田間百姓。
「若是朝廷不調兵,估計劉峻也不敢貿然來攻。」
「朝廷如果給孫督師兩年時間,興許三邊四鎮的軍餉僅靠全陝便能撥給了。」
曹變蛟這話有些不妥,但曹家叔侄三人都沒在乎這件事。
曹文詔聽到他的話後,也不由得看向那些田間收穫作物的百姓,頷首道:「孫督師倒是會治理。」
「這漢中遭闖賊亂了多少次,這才兩年不到便恢復如初了。」
「如果各司的布政使也有如此才能,咱們去山西、河南打仗的時候,也不至於餓肚子,淪落去搶這些泥腿子的吃食。」
「如今建虜入關,咱們幸虧沒能去成河北,不然恐怕又得帶著弟兄們挨餓。」
曹文詔話里充斥著對地方官員的不滿,而經歷過相同事情的曹變蛟和曹鼎蛟也差不多如此。
只是在說起這事後,曹變蛟還是說道:「就此前與賊軍交鋒來看,他們的騎兵與咱們也只是差了些。」
「如今他們那邊經歷了那麼多戰事,恐怕與咱們的不相上下了。」
「若是真的說起來,侄兒更寧願帶著家丁們去河北。」
「大哥為何這麼說?」曹鼎蛟投來疑惑目光,而曹文詔也順勢看了過來。
面對二人,曹變蛟只是輕笑道:「倒也沒有什麼,只是覺得殺韃子更痛快罷了。」
「殺韃子自然痛快。」曹文詔認可般說著,同時說道:「等咱們擊退了這賊軍,說不得還得去東邊救火。」
「如此甚好,可立大功。」曹鼎蛟有些期盼戰事,而曹文詔與曹變蛟也知曉他為何如此。
此前叔侄三人中,只有曹文詔是總兵,他與曹變蛟都是參將。
只是此前圍剿李自成時,曹變蛟立功甚大,故此被擢升為總兵。
如今叔侄三人,只有他還只是個參將,他自然心裡憋著口氣,急想著證明自己。
曹文詔見他著急,也只能笑著安撫道:「放心,這仗是打不完的,咱們曹家最終會走出三個總兵的。」
在他的笑聲中,隊伍則繼續向西進發,時間也在不斷流逝。
兩個時辰後,隨著太陽開始西斜,他們也終於進入了沔縣地界,隔著老遠便眺望到了漢江南岸的明軍營寨與更遠處的定軍山。
與此同時,西邊的營盤也漸漸變大,而外圍巡哨的馬兵也越來越多。
由於塘騎提前查驗了憑證,再加上曹文詔他們這三千騎兵與五千民夫的隊伍格外顯眼,所以李績早已親自帶著督標營的數十騎前來迎接。
「曹軍門!」
「李參將!」
李績策馬來到中軍,親自與曹文詔叔侄三人打著招呼,而曹文詔他們也親近地回應。
「督師已經安排好了營盤,末將這就帶三位前去。」
李績沒有客套幾句話,而是直奔主題。
距離八月初八已經過去十天,這十天裡,漢軍和明軍的變化都不小。
為了應對接下來的戰事,李績帶著曹文詔他們去到營盤後,便示意要帶曹文詔和曹變蛟前往牙帳。
曹文詔見狀,旋即留下曹鼎蛟指揮麾下兵馬紮營,緊接著跟隨李績前往了中軍牙帳。
「老曹來了!」
「哈哈哈……」
半個時辰後,隨著曹文詔和曹變蛟的身影出現,最先與曹文詔打招呼的便是祖大弼,其次是孫顯祖和張天禮。
曹文詔最開始從軍就在遼東,自然與祖大弼親近些。
至於孫顯祖和張天禮,那也是在後續剿賊戰事中培養的感情,還算不錯。
相比較這三人,如唐通、李得威、孫國柱等人與他都不算太熟。
眾人點頭便算打了招呼,接著按照地位坐下,等待孫傳庭前來示下。
半盞茶後,隨著孫傳庭走入牙帳,眾將紛紛起身,而孫傳庭也滿意看向了曹文詔和曹變蛟。
「有二位前來,此間戰事的勝算就更大了。」
「督師謬讚。」
曹文詔雖然自信自家有這個實力,但他麾下三千精騎還是孫傳庭出錢出糧補足的兵卒與馬匹,他也不敢太桀驁。
見他態度不錯,孫傳庭滿意頷首,接著才走上主位坐下,將己方和漢軍方面的情況說了出來。
「眼下我軍在陽平關駐兵三千,漢江南岸駐兵三千,另有精騎八千,步卒萬五駐紮關內營盤。」
「賊軍有明甲精騎近萬,尚在金牛道紮營,另在陽平關外布置三千步卒隨時放炮。」
「除此之外,北邊山樑上的新沔縣丟失,賊軍在其中駐兵上萬,另在陳倉道也有兵馬布置。」
「定軍山那邊,賊軍同樣布置上萬兵馬,兵力最少三萬,最多則四萬。」
「除此之外,另有十餘萬民夫替賊軍轉運糧草。」
孫傳庭將雙方局勢說了個清楚,同時令人擺上桌子,鋪上地圖並堆土成山,放石為關,以此讓將領們清楚看清眼下情況。
「如此說來,我軍兵馬近三萬,其中精騎八千。」
「賊軍兵馬少則三萬,多則四萬,其中精騎近萬。」
曹文詔復盤了孫傳庭所說的整體局勢,接著忍不住質疑道:「他們何處來的這麼多精騎?莫不是塘騎看錯了?」
「並未。」見曹文詔懷疑,孫傳庭便說道:「松潘、雅州都在賊軍手中,若是捨得錢糧,養精騎近萬倒也不出奇。」
見孫傳庭這麼說,曹文詔也不好繼續懷疑,只是說道:「這精騎在西邊,翻不了山,那說起來我軍與賊軍兵馬相當才是,督師何必如此擔心?」
他這話說罷,帳內頓時陷入安靜。
曹文詔見狀便知道是自己說錯話了,只是不等他改口,便見祖大弼為他解圍道:「曹軍門你有所不知,賊軍這十日來,不斷在關山樑放炮開路,眼下已經在陳倉道開出了一條可供精騎牽馬上山的小道。」
「除此之外,賊軍還準備將沔縣下山的官道修寬,如此便可供騎兵與火炮輕易下山了。」
「這條道已經修了大半,餘下的只需要兩三日便竣工,屆時賊軍兵馬便可繞道沔縣進入漢中了。」
祖大弼這話說罷,曹文詔這才知曉自己的那番話,為何會引起帳內安靜。
北邊的阻礙已經不再是阻礙,而他們能做的,只有用火炮來阻擊漢軍下山。
想到此處,曹文詔便詢問道:「我軍的紅夷大炮可曾從關內撤下?」
「未曾。」李績搖了搖頭,指著走馬嶺的方向說道:「賊軍在此布置炮陣。」
「只要我軍有撤出火炮的動向,他們便派人上陣放炮,以此牽制我軍。」
「反倒是他們由於火炮數量足夠多,在派出數十門火炮牽制我們的同時,還將數量不少的紅夷炮送到了沔縣,在沔縣城外紮營。」
「我軍在山下修築的塹壕與拒馬陣都被其用紅夷炮破壞,如今只能退到山腳二百步外修築塹壕與拒馬陣。」
李績解釋結束後,不止是曹文詔和曹變蛟,整個帳內都安靜下來了。
雖然漢軍的火炮在山上打不到明軍的本陣,但只要漢軍用火炮掩護步卒下山修築營盤,然後再將火炮運下山,那就能攻擊到明軍的本陣八處營盤。
明軍雖然可以在漢軍紮營後強攻,利用雙方混戰而限制漢軍放炮,但打贏了會被炮擊,打輸了會被漢軍奪取營盤。
這樣的結果,顯然無法擊退漢軍,所以曹文詔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孫傳庭。
他相信自家督師不會只擺出困難而不講明緣由,而孫傳庭也如他預料這般,起身走到了沙盤前。
他前番是利用沙盤,先將戰場局勢告訴曹文詔、曹變蛟等將領,讓他們摸清楚有哪些問題。
如今問題已經摸清楚,他便開始說道:「此役想要擊退賊軍,難如登天。」
「然陽平關在此,賊軍想要徹底攻入漢中,同樣難如登天。」
「我已令羅尚文、牛成虎各自在陝西招募新卒操練,且建虜未撤,朝廷也難調出兵馬來援。」
「正因如此,我軍只需與賊軍僵持,等待朝廷來援即可。」
孫傳庭這話說罷,眾人都注意到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漢軍西路軍的情況。
眾人並不愚笨,孫傳庭不提此事,那只能說明在他心中,隴右已經遭其放棄了。
曹文詔這般想著,目光同時打量帳內眾人,尤其是祖大弼。
張天禮等人的家丁差了祖大弼麾下家丁不止一籌,而在曹文詔看來,自己麾下的精騎應該與祖大弼麾下精騎相當。
祖大弼在遼東時,曾帶一百二十名家丁衝殺進清軍大營,衝殺數百八旗並差點拿了黃台吉人頭,以至於清軍都稱呼祖大弼為「祖二瘋子」。
如果祖大弼這個瘋子都對劉峻麾下漢軍正色對待的話,那說明如今的漢軍,實力不比建虜差。
若是如此,那自己恐怕也得認真對待了。
這般想著,曹文詔繼續用餘光看著祖大弼的臉色,在見到祖大弼表情依舊平靜後,他便放下了心來。
「接下來以李參將率軍三千守陽平關,張軍門率軍三千守漢江南岸營寨,李績、孫國柱兩參將各自率秦兵三千聽令帳前。」
「唐軍門、孫軍門各率本陣兵馬,堅守漢江浮橋北岸營寨。」
「祖軍門與兩位曹軍門各自堅守營盤,分騎兵為四支,分別巡哨沔縣境內沿山各處地方,防備劉峻派兵翻山東進。」
孫傳庭將各部兵馬做好部署,而眾將見狀也沒察覺任何不對,於是便點頭作揖,接下了這份軍令。
在他們接下軍令後,孫傳庭便看向李績,後者則開口道:「今日也算諸位重聚,帳外羊肉已經烤得差不多了,我這就令人將羊肉端進來!」
「好!」聽到有羊肉吃,眾將紛紛笑著應下。
不多時,李績便招呼眾將坐下,吩咐督標營的標兵將羊肉一盤盤端了進來。
那羊肉的香味在帳內飄蕩,而帳外各處營盤的明軍也迎來了晚飯的時刻。
為了提振士氣,這幾日孫傳庭下了大手筆,想方設法地從漢中各處買來肉食,哪怕分下去後每人只有一二兩肉吃,對士氣也是極大的提振。
相比較他們,由於補給線太長,漢軍營內的肉食則是不斷削減。
十萬民夫不斷往返於沔縣與寧羌、廣寧、綿州之間,驅趕著家禽牲口不斷北上。
即便如此,每日能抵達營內的家禽與牲口數量相比三萬多人的隊伍來說,著實少了些。
「他們是不是在吃肉?我聞到了。」
走馬嶺的山峰上,在太陽沒入西邊山嶺的時候,龐玉嗅著空氣中的肉香味,忍不住開口詢問。
站在他旁邊,頭頂戴著插滿樹葉草帽的劉峻聞言,也不由得嗅了嗅,但根本沒嗅到半點肉味。
「你狗鼻子啊,這麼遠都能聞見?」
劉峻嫌棄地看了眼龐玉,而旁邊與他們站在樹林中的許大化也忍不住咽口水道:「督師,營內的那些肉食,什麼時候能吃?」
「算算時間,弟兄們都七天沒沾半點葷腥了。」
「油不是葷腥啊?」劉峻的語氣帶著幾分火藥味,令許大化立馬閉上了嘴。
見許大化這樣,劉峻也覺得自己有些焦躁太過,因此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心情。
他之所以焦慮,並非是因為後勤不濟,而是因為湖南那邊新募的官員,對衙門陽奉陰違的人太多了。
且不說前幾日清丈人口耕地的事情,單說今年湖南的秋糧徵收匯總的文冊數額就明顯不對。
劉峻知曉此事後,心裡的無名火是燒了又燒,但都被他壓下去了。
如今擺在他面前最重要的是奪取全陝,而不是分心去湖南內鬥。
只要陝西易幟,湖南那邊的牛鬼蛇神就會安分下來,這就是那群士紳欺軟怕硬的天性。
「看得差不多了,下山!」
劉峻丟下這句話便往山下走,而龐玉和許大化則是相互對視,無奈地跟著他走下了山。
他們在下山路上,瞧見了不少住在山路邊上窯洞內的兵卒。
此時他們已經吃上了晚飯,所以瞧見劉峻他們後,他們紛紛端著飯菜起身行禮。
「督師!」
「都坐下好好吃飯吧。」
劉峻瞥了眼他們碗裡的飯菜,果然是乾飯配鹹菜以及少量炒過的野菜。
那野菜的份量,估計也就是一口的程度。
瞧見他們吃的飯菜,劉峻頓時收回目光,沿路與將士們點頭招呼著走下山去。
兩刻鐘後,他們下山並乘馬返回中軍,而中軍家丁也端來了飯菜。
漢軍在戰時同吃同住,故此家丁們端來的飯菜與將士們吃的差不多,只是份量多了些。
瞧見劉峻回來,親軍營的千總作揖解釋道:「督師,留守的民夫們今日回來後,稟報說附近幾座山的野菜都被挖完了。」
得知這個壞消息,劉峻深吸口氣後詢問道:「今日南邊送來了多少肉食?」
「九十四頭豬,七百多隻家禽。」千總稟報著,但同時又說了個好消息。
「龍安府那邊送來了三千隻羊,最遲三日後便能送抵。」
「好!」聽到龍安府那邊送來了那麼多隻羊,劉峻點頭回應,接著看向身後的龐玉:「催促綿州、成都、順慶、保寧各府州衙門,令其籌集足夠多的家禽牲口驅趕北上。」
「除此之外,松潘那邊每日所獲的羊群,也分半數趕到此地。」
「接下來的戰事決定陝西的歸屬,總不能讓弟兄們清湯寡水在戰場上賣命。」
「得令!」龐玉作揖應下,而劉峻在吩咐過他後,也不由得看向許大化道:「兵馬調遣的如何?」
見他詢問,許大化也稟報導:「寧羌營留駐金牛道,松潘、龍安兩營已經趕往沔縣。」
「眼下金牛道內,只剩下您的親軍營還沒如期趕往沔縣了。」
留下四千精兵守住金牛道,保護民夫不被明軍襲擊,餘下兵馬盡數調往陳倉道、沔縣、定軍山。
待到後方的物資運抵,漢軍就可以在沔縣山路修好後,南北攻入漢中平原了。
想到此處,劉峻低頭看了眼面前的飯菜,接著便將目光投向了龐玉:「明日卯時,親軍拔營先前往陳倉道營盤休整,後日卯時進駐沔縣。」
「孫傳庭那邊既然已經做好了準備,那咱們也該準備好與他決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