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都小心些,別往外走,小心馬匹受驚!」
八月二十日,隨著天色漸漸放亮,親軍營的將士們正牽著馬匹,沿著中梁山的山道向山頂壩子的沔縣趕去。
咸河對岸,漢軍還有未曾通過的兩部精騎正在等待,而劉峻已經出現在了上山的隊伍中。
他倒不用牽自己的馬,所以爬起山來還算輕鬆。
「直娘賊的,這老天爺是準備把咱們都熱死在此地嗎?」
走在通往沔縣的山道上,劉峻抬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水。
明明挑選的是清晨,可太陽升起後,空氣中還是有種令人窒息的悶熱感。
旁邊的龐玉已經光著膀子,而其他親兵若非擔心失禮,多半也會想著脫下衣裳,光著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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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悶熱的環境下,劉峻只能喘著粗氣朝山頂加速趕去。
約莫過了兩刻鐘,隨著他終於登上中梁山,空氣中的悶熱略微降低了些,擺在他眼前的則是經過孫傳庭向北遷移並擴修的沔縣城。
此時,城西的壩子上已經駐紮了不少漢軍,且趙寵、李三郎等人都在等著他示下。
見到他登上山頂,趙寵連忙帶人趕來,奉上涼茶並詫異道:「督師,您為何不騎馬?」
劉峻聞言看向身後那寬不過丈許的山道,搖頭道:「擔心馬匹受驚,因此便走上來了。」
「不過走一走也挺好,這幾日都在馬背和牙帳里,今日走走倒是舒坦多了。」
見劉峻這麼說,趙寵等人面面相覷,沒有接著話題繼續說,而是改口道:「孫傳庭那邊應該是將能集結而來的兵馬都集結過來了,數量在三萬左右。」
趙寵說著,身旁的李三郎親自牽馬上前,劉峻見狀也沒有客套,上馬後由他們牽著馬往城內趕去。
不多時,他們便走西門進入了城內,接著走上馬道,向著南城的城門樓趕去。
待到他們來到城門樓前,即便不用走上城樓,也能在女牆背後看到南邊的大致情況。
沔縣向南而去,是落差二十餘丈的陡坡,但如今這陡坡已經修出了寬一丈三尺的山路,向南延綿二三里。
走下陡坡後,便是東西橫跨一百五十里的漢中平原,而走下山路後,還有小營一座。
除此之外,孫傳庭所率的明軍主力便在沔縣東南方向的三里開外紮營,從東向西共有營盤八座,寬闊近百丈的漢江上設有浮橋,連接南岸營寨。
「江北江南,合計營寨九座。」
「沔縣距陽平關四里,距明軍東邊的營盤三里,距離南邊的營盤二里半。」
「孫傳庭將原本依山傍水的沔縣北移,將沔縣弄為山城,應該為的就是限制我軍繞道北山樑,奇襲沔縣後利用沔縣炮擊明軍營盤。」
「只是他沒想到,朝廷抽調走了大批兵馬,致使其手中兵力不足。」
「若是這沔縣和陳倉營盤各有萬人堅守,我軍想要拿下,恐怕還真得付出上萬的死傷。」
趙寵站在劉峻身旁,為他介紹著明軍與漢軍雙方的情況。
通過他的介紹,劉峻也將情況盡收眼底,不由得點了點頭:「這孫傳庭倒是本事不小,可惜朝廷的人拖了後腿。」
見劉峻這麼說,趙寵附和著點頭,而龐玉則是與李三郎啞然對視。
他們可是十分清楚,明廷為什麼會從孫傳庭這邊先後抽調兩萬兵馬的。
若沒有自家督師在後面花重金推波助瀾,明廷對孫傳庭的信任也不會那麼快速崩塌。
不過這些事情,二人自然是不可能在趙寵面前說出來的。
「這下山的路被左右兩山包夾,可曾派人看過,那出山的口子有多寬?」
劉峻開口詢問,旁邊的趙寵則回答道:「寬十四丈,就在明軍那小營前面二百步。」
「明軍在小營前挖掘壕溝與塹壕,並設了拒馬陣。」
「我們若是要派兵馬下山,只能先派步卒攻占這小營,將營柵向北修建,隨後才能安全調兵出山,與明軍在原上對峙。」
「不過我軍若是能成,那便變相切斷了陽平關和明軍的聯繫,孫傳庭必不可能不作為。」
趙寵說了許多,劉峻聽後則是開口道:「不管這營寨如何,明日先派兵試探攻兩陣看看。」
「是!」趙寵頷首應下,緊接著便見劉峻轉身朝著城內走去。
由於孫傳庭選擇修建沔縣的地方是塊台地,所以沔縣雖然是山城,但城內的坡度並不大,最起碼沒有劉峻去過的巴縣落差那麼大。
面對漢軍的進駐,城內的百姓這幾日都儘量避免出門,所以這幾日除了那些砍柴為生的樵戶外,街道上幾乎見不到人。
比起那些躲避起來的百姓,反倒是那些樵戶因為進出城門頻繁,對漢軍了解更深。
見到漢軍騎兵擁簇劉峻前往衙門時,挑著柴火販賣的樵戶們還敢好奇地打量劉峻。
劉峻感受到他們的目光後,也會視情況回應目光,接著繼續向縣衙趕去。
一刻鐘後,隨著劉峻走入縣衙正堂並坐下,如龐玉、趙寵、李三郎、王全等人先後坐下,其餘的千總則是退出了正堂。
眼見千總們都撤走,劉峻這才開口道:「明日選一部老卒與民夫下山,在差不多的距離掘壕前進,抵達山口後再左右掘壕,守住山口,同時分兵去守左右兩側的山脊,避免官軍從側翼襲擊我軍。」
「只要守住山脊與山口,再將野戰炮運下去,以野戰炮的威力,足夠將明軍的小營擊穿。」
「只要明軍撤出小營,我們便趁機搶占,不過還需要防備孫傳庭麾下的祖大弼、曹文詔兩部精騎。」
劉峻吩咐著,接著說道:「這幾日南邊送來了兩萬多斤的鐵蒺藜和三萬顆手榴彈。」
「令下山的弟兄多帶鐵蒺藜和手榴彈,屆時用這些玩意來擋住祖大弼和曹文詔麾下的精騎。」
「只要他們的精騎沖不進來,咱們便是在山口與他們的步卒磋磨也沒事。」
面對孫傳庭的布置,劉峻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只能是『掘深壕,打呆仗』。
反正就此前的戰事來看,明軍內部除了孫傳庭的督標營,其餘步卒都不是漢軍步卒的對手。
占著山口的地利,利用好鐵蒺藜和手榴彈便可限制明軍精騎。
即便祖大弼、曹文詔想來進攻,也得棄馬步戰推進。
以漢軍的兵力,足夠把孫傳庭磨死在此處。
「末將領命!」
趙寵見自家督師這麼說,當即便作揖應下。
瞧見他應下此事,劉峻又看了看李三郎和王全,瞧見他們沒話說後,他便繼續道:「這幾日也積攢了不少肉食,明日起恢復每日三餐加葷的舊例。」
「定軍山和走馬嶺那邊暫時按兵不動,等我們在山口的營柵修起來,再南北出兵對付孫傳庭也不遲。」
「是!」聽到恢復吃肉的慣例,趙寵他們紛紛拔高聲音回應。
見他們這麼精神,劉峻又與他們商討了明日戰事的細節,同時準備向東派出塘兵,看看能否故技重施的派兵翻過山樑,襲擾孫傳庭後路。
隨著這些都商討好後,塘兵開始帶著軍令趕往了走馬嶺與定軍山。
不過在劉峻這邊商討好的同時,孫傳庭也通過塘兵的陣上觀察,大概知曉了漢軍的兵力調動情況。
為了讓眾將更為直觀地感受具體的情況,孫傳庭將沙盤做出了調整,等眾將到來後,立即對眾將介紹起來。
「如今劉峻麾下的精騎都已經前往了沔縣,故此沔縣的兵力也近乎二萬。」
「除此之外,南邊的定軍山也有近萬賊軍。」
「西邊的走馬嶺和陳倉道兵力有所削減,但應該在五千左右,不過需得防備劉峻在金牛道設伏兵。」
「照塘兵陣上所察,賊軍眼下兵馬少則三萬五,多則四萬。」
經過近一個月的探查,明軍總算是摸清了劉峻這路兵馬的大致兵力。
雖說漢軍比明軍多出數千乃至萬餘兵力,但雙方的差距並沒有料想的那麼大。
不過即便如此,想要在漢軍面前守住漢中西大門戶,還是沒有那麼容易。
「督師,賊軍的山道已經修好,不出所料他們應該會在這兩日出兵,而他們要出兵便必須占據走出沔縣的山口。」
「我軍何不將營寨北移,直接占據山口,以火炮殺敵?」
孫顯祖指著山口的方向詢問孫傳庭,而後者則是解釋道:「賊軍小炮能打二里之遙,若是在山口駐營,必然會被沔縣的小炮擊中。」
「山口外二百步,這個距離剛好可限制賊軍小炮。」
「若是賊軍想用小炮,只能先派步卒與民夫修路掘壕,下山占領山口,然後再推動小炮下山,在地勢稍稍開闊的山口布置火炮。」
「我軍若是能在賊軍攻占山口時擊敗賊軍,賊軍士氣必然跌落。」
「賊軍士氣若跌,於我軍而言無疑是良藥。」
孫傳庭這話引得不少將領點頭,而曹變蛟也趁機指著山口左右兩側的山脊道:「督師,我觀這山脊不過十餘丈高,為何不派兵繞開正面,攀山放箭襲擾?」
「這兩處太明顯,劉峻多狡詐,必然會設防。」孫傳庭不假思索地解釋起來,而曹變蛟聽後也點頭不再言語。
見他不說話,孫傳庭則將目光投向了張天禮:「張軍門,這兩日需得在南岸營盤好好戒備。」
「倘若北邊發生戰事,定軍山的賊軍有可能會出兵來攻,牽制我軍右翼兵馬。」
「督師放心,末將此次定會戴罪立功!」張天禮連忙表態。
見他這麼說,孫傳庭便不再多說其它,而是又對曹文詔、祖大弼吩咐多放塘騎,避免劉峻派兵翻山去東邊襲擾大軍糧道。
祖大弼與曹文詔頷首應下,緊接著便見孫傳庭解散了眾人,並派塘騎將牙帳內的議事內容發往了小營和陽平關,使得李績與李得威二將知曉了明軍的計劃。
有了計劃後,李得威和李績也稍稍安心不少,而天色也在時間流逝下漸漸昏黃,隨後變黑。
一夜時間就這樣在兩軍的焦慮中慢慢過去,待到翌日天色漸明,空氣也逐漸悶熱了起來。
沔縣南門外,張順望著面前的一千二百多將士與一千二百多民夫,心裡不由得生出豪情。
如今的他,雖然說還只是帶兵千人的千總,但昨夜在李三郎的舉薦下,鳳翔營的參將王全,連帶他們三個千戶都得到了擢升。
王全擢升二級,成為了總兵,而吳勝連續拔擢三級,成為了副總兵。
劉德、張順稍差,卻也擢升二級,成為了參將。
此役結束後,他們若是還活著,便已是真正的參將。
想到此處,張順不由得心潮澎湃,目光也朝著山下的山口投去。
「守住這山口,起碼拔擢一級。」
「吳勝那廝都當上了副總兵,也差不多輪到我了!」
想到此處,張順將木哨放到嘴邊,驟然吹響。
「嗶嗶——」
刺耳的哨聲響起後,在張順面前的漢軍將士開始按照平日操訓,從右往左的行動起來。
他們行動過後,民夫開始跟上隊尾,沿著那一丈三尺的山道向山口行軍。
在他們行軍之初,明軍還未發現。
不過隨著山道上的赤色身影漸漸變多,明軍小營內也響起了哨聲。
刺耳的哨聲不斷作響,使得早已做好準備的明軍紛紛招呼蹲守的民夫為自己穿甲。
一刻鐘後,隨著牙帳內湧出無數穿著明甲的明軍,遠在沔縣觀望的漢軍將領們紛紛凝重了臉色。
「孫傳庭這廝,這麼快便把督標營擺上來了!」
劉峻望著山下小營那時不時反光的情況,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趙寵見狀,頓時便將目光投向了劉峻:「督師,要撤回來嗎?」
「不撤!」劉峻雖然知曉孫傳庭督標營的厲害,但孫傳庭的督標營就那麼點人,沒有必要因為這麼點人而撤軍落下士氣。
「準備第二部、第三部兵馬,隨時準備下山增援。」
劉峻轉頭對李三郎吩咐起來,心道漢軍兵力充沛,大不了就把試探打成主攻。
若是能吃下孫傳庭的這支督標精銳,對明軍那邊必然是不小的打擊。
哪怕事後無法占領明軍小營,但憑藉兵力優勢,守住山口還是不成問題的。
這般想著,劉峻眯了眯眼睛,而戰場上的局勢也在發生著變化。
李績穿著魚鱗甲走出牙帳,開始節制督標營的步卒走出營柵列陣。
除此之外,那負責配合督標營的千餘秦兵,此刻也抬著佛朗機、大神、百子等數十門小炮穿過了標營隊伍,進入了壕溝之中,並擺好了所有小炮。
「這群狗攮的,把咱們的手段倒是學得有模有樣!」
沔縣城樓前,李三郎忍不住開口說著,而劉峻聽後則搖頭道:「這壕溝戰自戚繼光時便流行於薊遼,只不過那時是為了配合車營。」
「正因他們有掘壕經驗,故此才能通過與我軍交戰,曉得這壕溝的厲害。」
「只不過他們掘壕並無太大作用,我軍只需要占領山口,引他們來攻就行。」
見劉峻這麼說,李三郎稍加思索便道:「如此說來,這孫傳庭應該是調營兵守塹壕做斷後,避免督標營攻山口不利,潰敗被殺?」
「嗯。」劉峻頷首肯定,接著指著山口道:「看樣子不止是咱們想要與他們磋磨,就連他們也想與咱們磋磨。」
「如果稍後的戰事如我所預料這般,那孫傳庭這廝恐怕已經放棄守住漢中,而是想要消磨咱們的兵力。」
劉峻說著,不由得有些牙疼,心道這孫傳庭也未免太過賣力了。
雖然他有自信能磨光孫傳庭麾下明軍的士氣和絕大部分兵力,但這代表漢軍也將死傷許多。
這樣的戰局,明顯與劉峻所想的攻出山口,大軍橫陳原上,與孫傳庭決戰並將其重創的戰局相差甚遠。
前者是持久戰,後者是閃擊戰。
漢中的戰事如果拖得太長,那對漢軍十分不利,所以劉峻不假思索地便看向李三郎:「第二部兵馬先壓上。」
「是!」李三郎先應下,隨後吩咐自己身旁的王全去調兵。
做完這些後,李三郎這才開口道:「督師,山口不過十餘步寬,能正面交戰的人也就三四十,兩部壓上是否太多了?」
對此,劉峻則是搖頭道:「現在不壓上,稍後若是交戰不利,再調兵就遲了。」
「傳令給這兩部兵馬的千總,就說此戰不是試探,而是正戰。」
「若是能守住山口,殺退官軍兵馬,我記他們大功!」
「末將領命。」李三郎聞言,這才大致明白了劉峻的想法,而旁邊的趙寵則是已經通過二人的對話,知曉了接下來的戰局走向。
只是清楚是一回事,事情是否會按照雙方所想進行,那則是要看前線的將士能否完成預期的任務目標。
這般想著,趙寵不由得深吸了口氣,接著長長呼出。
「今日,恐怕又要陣歿不少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