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些收穀子!莫要讓軍爺們在外等久了!」
「動作快些!」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正午時分,當烈陽高懸河北大地,當四方州縣皆在兵災中呻吟時,西倚太行、南臨滹沱的真定縣卻守著昂貴的太平。
真定縣外,十幾萬百姓都在田間搶收著谷麥蜀黍等糧食,時不時還抬頭向四周警惕張望。
面對他們的警惕,真定縣北城樓上卻站著一群人,俯瞰著如工蟻般的他們。
「兵馬都散下去了嗎?」
「稟本兵,已經散在四周各縣,且建虜大隊兵馬都在南邊的彰德,距離此地數百里,沒那麼快抵達。」
城樓內,楊嗣昌背對著眾人開口,而他身後則是站著十幾名穿著魚鱗甲或扎甲,頭戴鳳翅盔的將領們。
楊嗣昌聞言轉過頭來,目光掃視這群將領,心中將他們的名字挨個喚出。
楊文岳、楊國柱、虎大威、劉澤清……
瞧著這主要的四人,楊嗣昌這才收回目光說道:「此役要與建虜交戰,最重要的便是錢糧。」
「建虜南下前,附近數府的練餉已經被老夫派人徵收,諸位軍中的欠餉也已經發足,唯一不足的便是糧草。」
「分兵保住真定,然後收穫真定的糧草,再用銀兩採買糧草,便可輕易獲得十餘萬石糧食。」
「有了這十餘萬石糧食,我軍足以再和建虜對峙數月。」
「待到入冬,建虜的馬兵必然受到限制,屆時便是我軍出擊的時候。」
楊嗣昌說的頭頭是道,而眾將們也不由得點頭附和。
只是他們雖然點頭附和,心裡卻不以為意。
楊嗣昌每次指揮的時候都說的很好,但真到了需要親自調度兵馬的時候,他便有些抓瞎了。
好在這廝在戶部、兵部、宣大都待過,清楚給足錢糧的重要性,並解決了真定兵馬的欠餉問題。
若非如此,眾將也沒有心思聽他在這裡大放厥詞。
不過眾將是眾將,眾將之中卻有不少文官,楊文岳便是其中首位。
登萊巡撫楊文岳看著楊嗣昌侃侃而談,忍不住在他話音落下後說道:「本兵說的雖好,可我大軍三萬聚集真定足有兩月時間。」
「這兩月間,我大軍三萬僅在六月斬獲建虜首級四十七,此後便再無作為。」
「長此以往,朝廷恐怕會對我等不滿……」
楊文岳的話,道出了眾將除錢糧外,最為擔憂的事情。
他們三萬人聚集真定,人吃馬嚼的耗費不少,如果拿不出亮眼的成績,戰後恐怕都會被追責。
楊嗣昌這個兵部尚書別說庇護他們,便是自身仕途都難以保障。
想到此處,眾人將目光投向楊嗣昌,而楊嗣昌對此也有些不滿楊文岳落了他的面子。
不過不滿歸不滿,問題還是需要解決的。
因此面對眾將投來的目光,楊嗣昌氣定神閒道:「此事老夫自然想過,而今洪亨九已經在率兵南下的路上。」
「數日前,老夫已經派出快馬,令快馬告知洪亨九,收復德州後就地駐紮,吸引建虜兵馬去攻。」
「待洪亨九吸引了建虜兵馬,屆時便請諸位留守步卒,率精騎去奇襲建虜的打糧隊了。」
楊嗣昌不準備和建虜硬碰硬,所以他將這個差事交給了洪承疇。
畢竟洪承疇麾下精騎上萬,即便與建虜交戰不利,也能從容撤軍。
相比較之下,他這邊雖然也是三萬大軍,可精騎只有二千四百。
想要立功,便只能避開建虜主力,襲擊建虜的打糧隊,以多打少的慢慢收穫首級。
只要能斬獲數百首級,屆時再出兵馳援德州,從洪承疇那裡分出數百首級,那自己這邊也算有了交代。
在楊嗣昌這麼想的時候,卻見真定知府著急忙慌的走上了城樓。
「本兵,廷內來信了。」
聞言,楊嗣昌抬手接過書信,而楊文岳及虎大威等將領則紛紛眼觀鼻、鼻觀心。
楊嗣昌倒是不在意這些,只是在打開書信,瞧見其中內容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諸位先退下吧,楊巡撫留下。」
面對手中緊要的大事,即便楊文岳落了他的面子,楊嗣昌還是準備留下他商量此事。
「下官告退。」
虎大威、楊國柱等人見狀心領神會,作揖後紛紛退下城樓,緊接著樓內便只剩下了楊嗣昌和楊文岳。
「斗望,你看看吧。」
楊嗣昌從眾多信紙中抽出最後兩張留下,將其餘五張遞給了楊文岳。
楊文岳接過後,臉上也露出了駭然表情,接著抬頭道:「劉逆出兵了!」
「嗯。」楊嗣昌沉聲應下,心道自己從關中抽走的一萬秦兵,對於孫傳庭來說不算致命,可是皇帝從漢中抽走的那上萬兵馬就致命了。
孫傳庭若是守不住漢中,乃至於關中也被攻破,那他這個兵部尚書可是要負責的。
楊嗣昌這麼想著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楊文岳也皺眉道:「河南流賊不能不剿,漢中勢危不能不援。」
「不過眼下建虜肆虐河北、河南及山東等處,朝廷兵馬近半被牽制此間,無法抽調兵馬馳援漢中。」
「為今之計,似乎只有催促各路兵馬儘快重創建虜,剿滅張、曹等賊,隨後馳援漢中了。」
面對如今的局面,楊文岳也沒有太多辦法,畢竟朝廷能調動的兵力實在太少了。
朝廷名義上有百萬大軍,可實際上九邊的精兵也不過十幾萬,再算上西南和中原援剿的兵馬,數量不過二十餘萬罷了。
如今劉峻可不僅僅在打陝西,而是在兩廣、西南多處動兵。
這般局面,除了防守外,便只剩下招降這條路了。
不過楊文岳不是什麼愚人,自然是不敢輕易開口說招降之言的,所以只能用這種和稀泥的辦法來搪塞楊嗣昌。
楊嗣昌自然也聽出了楊文岳和稀泥的想法,因此他仔細想想後便頷首道:「此事,老夫會稟報陛下的。」
「既是如此,那下官先告退了。」楊文岳作揖還禮,接著便在楊嗣昌注視中退下。
瞧著他退下,楊嗣昌又拿起了自己收起來的那兩張信紙。
其中內容不少,但主要還是賀逢聖建議招降劉峻、安內以便對外的事情。
在這件事上,皇帝在字裡行間充斥著對賀逢聖計策的不滿,並肯定了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
楊嗣昌看著這兩張信紙,只覺得頭大不已。
若是平時,他或許會支持賀逢聖的計策,嘗試看看能不能招撫劉峻。
哪怕招撫劉峻需要承認四川和湖南屬於他,但起碼能爭取討平中原流賊和反擊建虜的時間。
只是就皇帝的態度,皇帝顯然不想招撫劉峻,那自己就不能和皇帝唱反調了。
如今建虜還在河北肆虐,必須先取得皇帝信任,他才能有機會繼續在河北擴大戰果。
只有在河北取得了足夠的戰果,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才能著手下一步。
因此楊嗣昌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寫了份附和皇帝想法的話,並給出了令孫傳庭拖住劉峻,等待關東戰事告定,再派兵增援的計策。
「把這份奏疏加急送往京師。」
寫下奏疏後,楊嗣昌便召來了隨行官員,令其發出奏疏。
官員作揖應下,隨後雙手接過奏疏離開了城樓。
不多時,背負奏疏的快馬便朝著京師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洪承疇也按照計劃,率軍南下收復了距離德州百里之遙的東光縣,同時也探明了德州有近兩萬建虜精騎馬兵駐守的情報。
這份情報被他寫在奏疏中,夾帶著發往京師,與楊嗣昌的奏疏前後腳抵達京師,並被呈到了朱由檢的面前。
「收復南皮、交河、東光三縣,救出百姓三萬四千餘口,獲虜首二百一十四……」
雲台門內,朱由檢看著洪承疇發來的捷報內容,不由得開口道:「這洪承疇,前後對建虜的斬首可有三千之數了?」
面對皇帝的詢問,站在他身後的王承恩則是躬身道:「回稟陛下,洪督師所稟的首級已有二千八百六十四級,然經兵部與都察院查驗後,僅有二千餘一十四級能記功。」
「此外,兵部與都察院稟報,洪督師雖收復失地甚多,然兵馬損失亦不少。」
「其麾下督標,以及薊遼吳三桂、劉肇基等將領精騎折損近千,步卒死傷兩千有餘。」
「眼下洪督師軍中兵馬,已然不足一萬八千之數。」
王承恩的話落下,朱由檢便皺眉道:「既然能確定是建虜,那便以建虜首級記功,何須要挑刺?」
「再說洪亨九雖死傷三千餘,但斬首也幾近三千。」
「朕自即位來,天下先後有建虜、酋變、闖賊、劉逆等四亂。」
「今闖賊及酋變均已討平,唯有建虜及劉逆是朕心腹大患。」
「那傅宗龍、盧象升、孫傳庭面對建虜與劉逆均無表現,唯有洪亨九能次次與建虜、劉逆殺傷相當。」
「若這些人也能如洪亨九這般,建虜與劉逆早就被朝廷討平了!」
朱由檢誇讚著洪承疇,語氣里皆是對其餘臣子的不滿。
王承恩跟隨他許久,自然知道他性格。
若是高興,可將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極度信任。
可若是這份信任消失,那便是棄如敝屣,過往功績皆是罪行。
洪承疇享受到了皇帝的讚譽自然是好事,這代表此役結束後,洪承疇多半會高升。
可是洪承疇如果在此役中犯下大錯,那皇帝也會毫不留情地翻臉,甚至論罪。
想到此處,王承恩心中不由嘆了口氣,而此時的朱由檢卻毫無察覺,只是看完了洪承疇的奏疏與夾帶的情報後,再去翻看了楊嗣昌的奏疏。
在看到楊嗣昌的想法與自己所想差不多後,朱由檢露出滿意之色,同時提筆開始硃批二人奏疏。
王承恩站在旁邊看著,其中內容多是催促儘快重創建虜,然後與建虜好好議和的叮囑。
待到這兩份奏疏寫完後,朱由檢這才回頭看向王承恩:「承恩,將孫傳庭的奏疏拿來。」
「奴婢領命。」王承恩應下,心道孫傳庭那份擱置許久的奏疏也終於有回覆的動靜了,只可惜這結果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這般想著,王承恩找出了那份奏疏,鋪在桌上後,便見皇帝又掃視了其中內容,緊接著皺眉寫下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覽奏俱悉,卿宜實力防守】
王承恩瞧著這句話,不由得有些唏噓,而朱由檢則是寫好後合上,對王承恩道:「發往通政司吧。」
「奴婢領命。」王承恩還是重複著這句話,隨後尋了個班值的太監,令其將這三份奏疏發往通政司,由通政司發回。
奏疏送抵通政司後,皇帝批閱的內容便很快令時刻關注通政司的大臣們知曉了。
因此當友人將消息告知時,賀逢聖忍不住嘆氣道:「陝事事大,遠大於建虜,今陛下置之不理,日後必追悔。」
「克繇慎言。」面對賀逢聖的抱怨,作為他友人也是如今左中允的劉理順下意識提醒起了他。
面對提醒,賀逢聖則是看向他,眼底閃過惋惜之色。
他在京中沒有幾個朋友,而劉理順便是其中之一,且還是最重要的那人。
劉理順雖然是崇禎七年的狀元,但由於其家境貧寒,文章立意太高,因此屢次落榜,直到最後被皇帝親自查閱時,才被發掘其才能,立為當年狀元。
彼時他的年紀已有五十二歲,因此朝廷並未太重視他,將他打發去翰林院,編修《起居注》與《會要》。
在賀逢聖看來,劉理順德才兼備,不該因為年紀而受到這種冷落。
只是在劉理順看來,他這個貧寒子弟,能高中狀元並成就翰林學士便已經不錯。
只可惜他年紀太大,而朝廷又是多事之秋,他無法出力,只能與賀逢聖傾訴心中擔憂,由賀逢聖在諸多常議中轉達。
「復禮兄以為,陝事與遼事,孰重孰輕?」
賀逢聖詢問劉理順,因為他知道劉理順曾師事袁可立,對遼事情況十分了解,由此詢問。
對於他的詢問,劉理順摸了摸自己烏黑髮亮的長須,沒有任何避諱地說道:「遼事尚可控,而陝事恐已失控。」
即便劉理順前面提醒了賀逢聖,但在他看來,劉峻那邊的事情還是要比建虜這邊的事情重要的。
賀逢聖見好友這麼說,也不由得點頭道:「劉峻如今不過據川湘之地,便可拉出雄兵十餘萬。」
「若是再據陝西,屆時可輕易挾持西番,自西番獲取充足軍馬,出崤山而逐中原。」
「既是如此,為何還要招撫?」劉理順反問賀逢聖,而後者也沉吟片刻後說道:
「正因如此,若是能提前將其招撫,哪怕只能令其安分一兩載,對朝廷也是莫大的機會。」
「只是可惜,奸臣當道,明策難行……」
劉理順聞言,不由得沉默下來,而賀逢聖也適時開口道:「待建虜入寇結束,我恐怕便會向陛下請辭致仕了。」
「這……」聽到好友要致仕,劉理順啞然道:「朝廷艱難,正需要克繇,你怎能退卻?」
見他這麼說,賀逢聖則是苦笑道:「居高位獻策而屢不被採納,與其看著朝廷走向衰敗而痛心疾首,倒不如遠離此間,回鄉了此殘生。」
賀逢聖這話已經說得很露骨了,在他看來,如今的皇帝雖然勤勉,但性格缺陷實在太大。
若是放在太平時,這位興許能成為守成之君,但如今天下大亂,這位恐怕難有所成。
與其待在京城,痛苦地看著皇帝不斷下發各種錯誤的政令,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
想到此處,賀逢聖閉上了眼睛,而劉理順則是說道:「若劉逆拿下陝西,接下來恐怕便是要對湖北動手。」
「你若是回去,恐怕用不了幾年便會遭遇兵災……」
面對劉理順的勸說,賀逢聖卻苦笑道:「我食朝廷俸祿二十二載,若真有賊軍殺來,無非與城相殉罷了。」
堂內氣氛因他這話而變得沉重起來,而賀逢聖也感覺到了劉理順的情緒不對,因此改換話題道:「若溫體仁那匹夫能在我之前致仕,我倒也不枉來京城走這遭。」
「應是沒問題。」劉理順聽見賀逢聖的話,點頭附和道:「陛下對他信任不再,而他門下張至發等人也有所圖,他現在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不好過嗎?」賀逢聖聽到這話,不由得想到了與自己同條巷子的鄰居熊廷弼。
「他的日子,比起那些因為黨爭而死的人,可舒服太多了。」
劉理順聽出了他在為熊廷弼打抱不平,對此他也只能嘆口氣。
熊廷弼確實有大才,只可惜他的性格缺陷太大,除非能遇到個包容性強的皇帝,不然誰都容不下他。
能將楚黨、齊黨、浙黨、東林黨都得罪個透的人,縱觀萬曆至今四朝,也只有他了。
在劉理順這麼想的時候,賀逢聖則是說道:「我走後,若是朝廷有什麼大事,你可書信告知我。」
「此前你代我口獻策,往後便我代你口獻策吧。」
賀逢聖雖然已經對大明朝失望,但心裡終究還是放不下大明朝。
劉理順瞧見他都說出了這種話,哪裡還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能默然點頭,令他寬了寬心。
只是點頭過後,劉理順也開口道:「若劉逆真的攻占江夏,還請保全性命為主。」
「我聽聞那劉峻在湖南也未曾屠戮士紳,興許收復湖北後也會如此。」
賀逢聖聞言沒有回應,只是笑了笑,隨後轉頭對家中掌事吩咐道:「準備飯菜,今夜我要與復禮兄好好敘舊。」
「是。」掌事頷首應下,接著退出了正堂。
瞧見賀逢聖如此安排,劉理順只得嘆了口氣,應下了晚宴的邀請。
不多時,酒菜開始端上桌來,二人推杯換盞間,那幾封由通政司發出的奏疏也經快馬送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