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韃子!」
「你他娘的不是能跑嗎?繼續跑啊?!」
日上三竿,此時滿是濃重血腥臭味的某座城門甬道內,狹窄的空間裡,某名清兵滿臉是血的靠著牆壁,艱難抬起頭來。
站在他面前的,足足有十餘名穿著明甲的遼西口音明軍,且每人都用仇恨和發泄式的眼神與言語嘲諷著他。
瞧著這些人,這清兵頭子想起了這半個多月以來,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些薊遼百姓,想到了他們被自己羞辱殺害的畫面。
想到那悽慘的畫面,他緩緩抬起雙手,磕磕絆絆的用帶有北直隸口音的官話說道:「我…我不是,我不是韃子…我是漢人。」
他那帶有北直隸口音的官話說出來後,戲耍他的明軍將士表情頓時僵住,四周氣氛也頓時壓抑起來。
「狗韃子,竟然還會說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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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明甲明軍走出來,單手握住手中斧頭便要砸下。
瞧著那斧頭,這清兵頭子仿佛迴光返照般連忙道:「我是不得已才當韃子的!是韃子逼我剃的頭!饒命!軍爺饒命!」
「我淫你娘個千人射的狗東西!奉命大將軍會為我報仇的!!」
瞧著那明兵沒有停手的打算,原本的求饒聲漸漸變為了發泄般的辱罵。
最後,伴隨著斧頭劈在胸口上的剁骨聲,這名清兵頭子也被劈得全身如蝦米般抽搐起來,緊接著再也不動。
「踢踢踏踏……」
此時,馬蹄聲從城外響起,數百名明甲騎兵護著洪承疇與高起潛、吳三桂等人的旗幟穿過了甬道。
吳三桂瞧著自家麾下的家丁圍在一處,策馬走出詢問道:「幹嘛呢?」
「軍門,咱們在殺韃子呢。」
十幾名家丁紛紛投去笑臉,而吳三桂也瞧了眼被劈死的清兵,吩咐道:「別傷了頭,兵部和都察院的人還要查驗首級。」
「誒好!」家丁們紛紛應下,隨後便見吳三桂調轉馬頭,繼續跟上了洪承疇的隊伍。
瞧著他們離開,那些家丁也開始收割起了首級。
按理來說,收割首級應該交給專門的輔兵去做,但問題在於洪承疇麾下兵馬來自各鎮,而建虜的首級格外值錢值功,所以眾人可不放心把首級交給旁人來割。
不多時,此次甬道的清兵屍體便都被割了首級,而洪承疇與高起潛他們也進入了東安縣的城池內。
數百人走在正街上,只見滿街充滿了乾涸的血垢與部分新鮮的血跡。
數萬人口的東安縣,此時空氣中混雜著難聞的味道,其中有屍體的腐爛臭味,但更多的還是濃郁化不開的鐵鏽味。
洪承疇等人皺眉經過了這充滿惡臭的正街,來到縣衙後稍微感覺好了些。
洪承疇來到主位坐下,高起潛坐在次位,而王廷臣、吳三桂、劉肇基、白廣恩四人則是先後落座。
在他們坐下後,洪承疇先看向謝四新,吩咐他令隨軍庖廚準備茶水和小灶後,旋即便看向了眾人。
不過他沒有開口,而是等了兩刻鐘的時間,這才等來了他要等的人。
只見腳步聲在堂外響起,來人身量不高,但卻生得精壯結實。
他年紀在三十出頭,皮膚泛著常年在外作戰的暗紅色,下頜留著短須。
「王軍門請坐。」
洪承疇抬手邀請,同時也暴露了來人的身份。
如今洪承疇麾下兩萬大軍中,除了王廷臣能被稱呼為王軍門外,餘下的便只剩下從大同來援的王朴了。
王朴麾下有精騎兩千,六千步卒,幾乎是大同能帶出的近半兵馬,同時占據了眼下討虜大軍的四成兵額。
正因如此,洪承疇還是給予了他足夠的尊重,直到他落座後才開口說道:
「今日卯時,本兵派出了快馬前來傳信。」
「如今南下的建虜,似乎放棄了攻打堅城,而將目標放在了那些城外的鄉里。」
「據本兵放出的塘騎所稟,建虜的打糧隊已經渡過了滹沱河,進入了槁城縣的範圍。」
「建虜如此深入河北腹地,對我方而言乃是此前建虜四次入寇都未曾出現過的良機。」
「依眼下局勢,不應著急與建虜交戰,而應該等待其南北兵馬拉長時,再沿著運河襲擾其各府州縣的駐糧隊。」
楊嗣昌與洪承疇所商議得出的策略,與戰前楊嗣昌所說的那套相同,即明軍野戰不如清軍,所以避免正面交戰,而專門去進攻清軍存放糧食的城池營寨。
如此不僅能解救百姓和俘獲錢糧,也能通過不斷襲殺護衛糧草的清軍來慢慢磨死清軍。
清軍入寇的目的,畢竟是劫掠獲得足夠的糧草,而明軍這種做法無疑是在斷他們後路。
哪怕清軍反應過來,調轉兵鋒來打他們,但他們只需要依託城池防守便是。
畢竟清軍才是客軍,不可能長久與他們對峙。
只要他們能減少被清軍擄掠出關的人口和錢糧,再不斷襲擾其打糧隊和駐糧隊,那即便最後河北滿目瘡痍,但從結果來看也是明軍占優。
想到此處,堂內除高起潛以外的將領們紛紛作揖:「督師高明!」
在座之人,幾乎都與清軍交過手,知曉清軍的厲害。
如果洪承疇讓他們去和建虜正面交戰,那他們必然會反對。
只是如今洪承疇需要的,不過是他們團結一處,然後襲擊規模數百、上千的建虜打糧隊,那就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
瞧見他們如此,洪承疇也不由得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命民夫先好好打掃這東安縣。」
「接下來幾日,我們暫且觀望建虜動向,不可冒進作戰。」
自從被劉峻在寧羌之戰用計陰過之後,洪承疇用兵更趨向於保守,所以他並未著急南下,而是等著清軍主力南下後再動兵。
這般想著,謝四新也重新走了進來,對洪承疇等人作揖道:「督師,飯菜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就上菜?」
「嗯,上菜吧。」洪承疇點頭回應,隨後便見謝四新又重新走了出去。
不多時,開始有兵卒抬著單桌走入堂內,每名將領各有一張單獨的桌子,這便是晚明「客必專席」的風氣。
待到桌子擺好,兵卒們開始端著飯菜走入堂內擺放,而坐在左首二位的吳三桂卻突然看向了洪承疇,開口詢問道:「督師,不知這建虜與南邊的賊軍相比如何?」
吳三桂的問題拋出後,堂內氣氛頓時有些僵硬,而高起潛也連忙訓斥道:「長伯,怎能如此無禮?!」
高起潛與關寧將領關係都不錯,且有意將吳三桂扶持上更高的位置。
洪承疇雖然只是薊遼總督,但只要此次對付建虜立功,說不定就會進入六部。
吳三桂這個問題,若是洪承疇氣度大還好說,若是氣度小,那則……
「高監軍,這沒有什麼的。」
洪承疇放下筷子,目光掃視眾人,眼見眾人都投來好奇目光,他便說道:「若是李闖、張賊及革左五賊等賊軍,自然不堪一擊。」
「可若是那西川劉逆,那倒是可以說道說道……」
洪承疇低聲說著,隨後似乎在思索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接著說道:「劉逆多狡詐之將,但同樣不乏堅定之將。」
「天下精兵多出北地邊郡,而蜀人則怯懦少斗心,此自古已然。」
「然劉峻善於練兵,其麾下將士更是多如諸位麾下那般雄壯之師。」
「其軍若行,每日短則四十里,長則七十里。」
「賊軍善用火器,其中又以紅夷大炮、鳥銃最為常見。」
「然其長處明顯,短處亦十分明顯,那便是缺少精騎與馬兵。」
「據本督所知,劉峻麾下雖有十六七萬兵馬,然精騎不過數千,馬兵約莫一萬。」
「若是劉峻率軍出川,與建虜交戰於漢中、關中等平原之地,則勝少敗多。」
「倘若建虜出兵攻川,則同樣勝少敗多。」
洪承疇將漢軍的長短板都說了出來,同樣給出了他的看法。
平原則清軍勝,山嶺多則漢軍勝。
這樣的評價已經不低,畢竟按照洪承疇的話來看,只要劉峻守著四川不出來,那可以說誰都打不進去。
這種情況下,朝廷在面對劉峻時,只能擺出防守架勢。
關鍵在於,漢軍在平原上只是打不過清軍,可不是打不過明軍。
湖南之戰雖說是因為盧象升兵力不足,但從盧象升和左良玉事後稟報的斬首來看,明軍死傷上萬,對漢軍造成的死傷多則袁順所說的五千,少則如盧象升所說的兩千有餘、三千不足。
這死傷比例,雖說不如清軍,但也比明軍強太多了。
「當然,若是錢糧充足,我朝兵馬想要鎮壓此僚,還是相當容易的!」
洪承疇眼看有些將領低頭思索,於是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的說著。
眾將見他舉杯,也紛紛舉起茶杯抿了口茶。
這時,菜餚已經上齊,而謝四新也走進來稟報導:「啟稟督師,今日收復東岸,共斬獲虜首三百。」
「好!」聽到謝四新的稟報,洪承疇也開口說道:「自我師南下,先後四戰,所獲虜首也達到千級了。」
「速速將此捷稟報京師,想來陛下與部閣知曉後,定會高興。」
「此外,記得將各戰細節書寫清楚,莫要落下各位將軍的姓名,以及本兵與監軍的籌劃之功。」
「下官領命。」謝四新聽著自家督師的吩咐,恭敬應下後走出縣衙。
在他走後,高起潛也不由得眯著眼睛笑道:「此四戰皆仰仗督師,咱家何來的籌劃之功啊。」
「監軍自謙了。」洪承疇見狀,笑著說道:「若無監軍時刻提醒,各位將軍用命廝殺,這四戰功勞又如何會落在我洪亨九頭上?」
「軍中不可飲酒,故此我洪亨九便以茶代酒了。」
洪承疇這明晃晃的分功,看著眾將心裡暖洋洋的。
畢竟主官貪功的事情,自嘉靖以來便不少見。
洪承疇這種將功勞平均分下去的主官,著實有些難找。
這般想著,眾將都與洪承疇親近了不少。
不過在他們與洪承疇親近的同時,隨著建虜的兵鋒進入順德,與北直隸毗鄰的河南、山東也開始漸漸亂了起來。
有的人趁勢揭竿而起,有的人則是擔心糧價飛漲,提前買糧。
這些動靜太大,以至於河南的漢軍諜子也搜集得到了不少情報。
這些情報經過匯總過後,很快便由快馬將消息送往了夷陵,而夷陵的羅春接到消息後,立馬放飛信鴿,用最快的手段將消息送到了此時的廣元。
「六月十三日發出的消息嗎?」
廣元縣衙內,劉峻左手拿著由河南十餘名諜頭搜集匯總而發出的情報字條,右手則是拿著由廣元佐吏謄抄的情報信紙。
他先看了廣元佐吏謄抄的情報內容,然後又重新看了眼河南的情報字條,確認無誤後才放下了兩份情報,抬頭看向了眼前的李三郎和龐玉。
「今日是六月二十了,算起時間來,距建虜破開邊牆併入寇,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
「照河南弟兄搜集的這些消息,建虜的兵鋒基本已經掃蕩了整個河北大地,同時攻陷了二十三座城池。」
「這些城池都是最開始告破的,後面半個月裡只攻破了七座城池。」
「瞧這架勢,建虜應該是想要布置包圍圈,等洪承疇或楊嗣昌所率的明軍邁入圈中,趁勢全殲其軍。」
劉峻話音落下,李三郎和龐玉滿臉詫異。
二人對視一眼,接著上前從桌上拿起那份謄抄的情報看了又看,卻半天看不出什麼。
「督師,您這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三郎滿臉好奇地詢問,龐玉也是滿臉疑惑。
對此,劉峻總不可能說自己是從前世歷史上看得,於是只能很淡然地說道:「一看就知道,你們看不出來嗎?」
李三郎老老實實地搖頭表示自己看不出來,而龐玉則是閉上了嘴,仿佛他不承認,便能代表他看得懂。
「督師,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等著官軍受創,然後調走陝西的官兵嗎?」
李三郎想的很簡單,只要河北的明軍受創,那為了應對建虜,只能從陝西抽調兵馬。
畢竟陝西再重要也不可能有江西重要,所以江西和湖北的兵馬註定不能調。
這個道理,劉峻自然也明白,但他卻無法篤定清軍能否有重創洪承疇的能力。
畢竟歷史上多爾袞可是在有著絕對騎兵優勢的情況下,被洪承疇打得節節後撤。
再者,松錦之戰的洪承疇是在關外作戰,而此次是關內。
除此之外,歷史上多爾袞之所以能差點全殲盧象升所部,主要原因是盧象升沒和清軍交過手,不知道清軍騎兵和馬兵的厲害。
在面對多爾袞故意放出騎兵與馬兵前往各縣暴露蹤跡迷惑他時,盧象升選擇主動要求楊嗣昌將薊遼兵馬分給他和高起潛。
分兵之後,盧象升又分兵給了陳新甲守昌平皇陵,又在南下時,被王朴所謂的清軍向山西移動,可能要出關的情報給迷惑,於是分出王朴的八千兵馬返回山西。
原本的盧象升還有兩萬多的兵力,但經過陳新甲和王朴的兩次分兵後,他手裡只剩下標營和虎大威、楊國柱等一萬二千兵馬了。
彼時楊嗣昌倒是反應過來了,立馬提醒盧象升召回有騎兵的王朴,結果盧象升派去追回王朴的人還未追上王朴,盧象升就被清軍包圍了。
由於戰前崇禎罵盧象升偵探不明,調度無方,坐視各邑淪陷而毫無救濟,所以氣性大的盧象升便沒有選擇突圍,直接戰死在了賈莊。
雖然盧象升被圍的原因,確實與偵察不明有關,但如果沒有崇禎的這份旨意,盧象升還是可以像虎大威與楊國柱那般突圍成功的。
不過如今的盧象升被召入京中,並且因為建虜入寇的事情,暫時留在了南京,說起來也算劉峻救了他一命。
除此之外,由於此次節制兩路兵馬的統帥換成了楊嗣昌和洪承疇,以洪承疇穩健的性子,多爾袞想要引誘洪承疇入圈套可不容易。
畢竟洪承疇在寧羌之戰中就被漢軍引入了一次圈套,若是再不長記性,那他就不是洪承疇了。
想到此處,劉峻也不由得對此次的『戊寅之變』生出了幾分好奇心。
若是明軍能和清軍兩敗俱傷,那對於他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
不過這個可能性幾乎沒有,所以他也沒抱太大指望。
只是有洪承疇和楊嗣昌打配合,此次的『戊寅之變』應該不至於像歷史上的那次,被清軍打得飲馬淮河。
「暫時先觀望看看局勢,這次建虜不會太快出關,我們有的是時間等待。」
劉峻回應著李三郎的詢問,同時對李三郎詢問道:「那杜勛到何處了?」
面對詢問,李三郎則是解釋說道:「他去鞏昌轉了一圈,發現咱們在文縣的只有七八面陣旗後,便調轉方向開始北上了。」
「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已經返回關中,用不了幾日便會回到西安了。」
「屆時咱們安排在西安的弟兄也會開始利用那些士紳遠親的關係去賄賂他,請他稟明孫傳庭在陝西大劃民田為歸軍屯田的事情。」
「好。」聽到李三郎已經安排好了這些事情,劉峻也頷首說道:「咱們現在不用著急,就安靜等著。」
「短則一個月,長則兩個月,陝西的兵絕對會被調走。」
「待到那時,陝西門戶大開,我們便能揮師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