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告訴朕,到底誰說的話才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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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眼皮底下,張至發、賀逢聖、劉宇亮等內閣、六部大臣紛紛低下頭來,而他們面前則是幾本被摔在地上的奏疏。
「建虜入寇二十餘日,至今摸不清他們主力在何處,兵部的職方司到底在做什麼?!」
「陛下息怒……」
兵部右侍郎李若星見皇帝動怒,連忙作揖行禮,稟報導:「陛下,建虜以騎兵為主,興許今日還在此地,明日便出現在百餘里外的他處了。」
「職方司並非探查不明,只是苦於建虜馬匹甚多,速度太快,只能小心探查軍情,用命送還消息。」
「待到消息送抵,已經是數日之前的消息,故此才會處處不對。」
李若星先是說出職方司遭遇的問題,隨後繼續解釋說道:「雖說無法探明建虜分兵情況,可就眼下局勢來看,建虜主要分作兩路兵馬,左翼沿太行山,右翼沿著運河,南下劫掠。」
「除此之外,兩路建虜又細分為八路打糧隊,各隊距離數十里至二三百里不等,眼下已經將順天府各縣劫掠一空,正南下保定、河間二府。」
李若星的解釋,總算讓朱由檢的脾氣降了幾分。
不過隨著脾氣下來,他也沉聲詢問道:「洪亨九、楊本兵有何安排?」
聞言,李若星作揖說道:「回稟陛下,臣正要稟報。」
「五日前,洪督師與梁督師合兵,洪督師留劉伯祿、董學禮、賀國賢三部與梁督師麾下宣大步卒分駐昌平、密雲、薊州,並奪回井口關,斷建虜後路,計兵一萬五千。」
「洪督師與高監軍親率吳三桂、劉肇基、王朴、王廷臣、白廣恩等部,計騎兵萬八百,步卒近萬五南下追敵。」
「昨日申時,洪督師率軍抵漷縣,破建虜置漷縣的營寨,獲級二百二十六,救出百姓二萬四千餘口,錢糧數百車,軍聲甚振。」
「此外,本兵已與徵調各部合兵,計兵二萬八千六百人,其中騎兵二千四百。」
「本兵以為,可由其率師在真定吸引建虜注意,而洪督師率軍隨後,襲擊建虜在各州縣境內的置糧營。」
「若能復現幾次漷縣戰捷,必然能重創建虜,使建虜不敢繼續南下。」
李若星將楊嗣昌的謀劃,以及洪承疇的捷報匯報了出來。
只是在建虜兵分八路、劫掠河北大地的情況下,區區漷縣之勝並不算什麼。
斬首二百餘級雖然不少,但與建虜此次入寇的兵馬數量相比,還是太少了些。
朱由檢有些按捺不住衝動,於是對李若星說道:「眼下我軍南下之兵足有五萬餘,為何不能全殲建虜一路兵馬?」
「回稟陛下。」李若星心想您倒是想得好,卻不想想這五萬兵馬中有多少能打的,不過話到嘴邊,他還是安撫道:
「建虜以精騎、馬兵為主,而我軍多步卒。」
「若是我軍意欲合圍一部全殲,建虜另一部必然有所察覺,屆時便不是我軍五萬對建虜四萬,而是五萬對八萬。」
「故此,臣以為本兵與洪督師的布置雖耗時有些長,但最容易見到成效。」
李若星說罷停下,但群臣卻知道耗時長的代價是什麼。
這代價是河北大地數百萬百姓需要繼續承受建虜蹂躪,時間越長則遇難的百姓越多。
朱由檢雖然敏感多疑,但這不代表他愚笨。
他自然聽出了李若星話里的話,心裡也難受了片刻,但也僅僅只是片刻。
相比較重創建虜,逼迫建虜向大明低頭議和,百姓所受的這點苦難也是值得的。
「再苦一苦百姓,等朕打服了建虜,太平了天下,再蠲免補償百姓便是。」
朱由檢在心中感嘆,接著將目光投向李若星:「建虜之事,暫且由本兵與督師節制。」
「不過朕想要知道,那劉峻為何能動兵十餘萬,同時攻打廣西、廣東、遵義及陝西等處。」
「到底是下面的人謊報軍情,誇大賊兵數量,還是賊兵真的有那麼多兵馬,真的同時攻打了這麼多地方?」
結束了建虜的話題,朱由檢便將話題指向了南邊。
原本他在看到孫傳庭說劉峻出兵襲擾漢中時,他還為漢中擔心了許久。
不曾想這才幾天過去,廣東、廣西乃至於遵義等處都遭到了漢軍來攻,兵馬數量足有十餘萬之多。
十餘萬兵馬,這比建虜入寇京畿的兵馬還要多,這怎麼能讓朱由檢安下心來。
「陛下,臣以為南邊興許有誇大之詞,但賊兵攻打兩廣及敘州、遵義等處應該是真的。」
李若星硬著頭皮回答起來,但他的回答卻並不能讓眾人滿意。
「真假自然不用多說,如今陛下想知道的是,賊兵到底是四路動兵,還是一面虛張聲勢,一面揮師強攻。」
內閣的張至發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但話里的語氣卻怎麼聽都不對。
李若星聞言,只能頷首道:「張閣臣說的是,下官已經派職方司下去探查了,想來……」
「不必了。」眼見李若星還要解釋,群臣中走出一人。
眾人看去,卻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商周祚。
「陛下。」商周祚對金台上的朱由檢作揖,接著繼續說道:「臣此前已經加急南下詢問過兩廣及貴州的情況,據監察御史回稟,賊軍確實分別動兵數萬去攻打桂林與韶州。」
「若是不出所料,桂林與韶州如今恐怕已經陷落大半州縣,而敘州和遵義恐怕也難以保全。」
「不過據陝西監察御史李嵩回稟,漢中府雖不少官員百姓都在聲稱有賊軍入寇,然李嵩居住南鄭五日有餘,並未聽聞任何地方遭到賊軍來襲。」
「臣以為,賊軍興許沒有入寇漢中,又興許只是少量賊軍入寇漢中。」
「孫伯雅所謂賊軍入寇,來勢洶洶之言,恐怕皆乃誇大!」
商周祚就這樣用平靜的語氣,給遠在漢中的孫傳庭插上了來自外廷最深的一把刀。
金台上的朱由檢聞言後,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不僅如此,在商周祚說完後,張至發也補充道:「陝西布政司也曾稟報,賊軍並未攻打漢中,而孫伯雅屯兵漢中日久,毫無收穫。」
商周祚、張至發兩人的話,宛若利箭不斷刺在孫傳庭身上,也同樣刺在朱由檢身上。
畢竟是他當初同意了孫傳庭去陝西禦敵,結果孫傳庭到了陝西那麼久,始終沒有對盤踞四川的劉峻動兵。
時間長了,朱由檢對他的耐心也越來越少了。
想到此處,朱由檢側目看向了身旁的王承恩、王之心二人。
自入夏以來,曹化淳便以身體抱恙為由,居於宮中休息了起來。
隨堂的事情,開始落到了王承恩、王之心二人身上。
對此,地位相較更高些的王之心顯然已經猜到了朱由檢的想法,於是上前低聲道:「陛下,杜勛那邊還未有消息傳回。」
聞言,朱由檢還是壓下了怪罪孫傳庭的想法,畢竟他對這些文臣也始終保持懷疑。
在杜勛這個內廷的太監返回前,他還是決定暫時不處置孫傳庭。
「令熊文燦、吳阿衡實力防守,絕不可丟失西南及江西!」
「臣等遵旨……」
在群臣的遵旨聲中,朱由檢便遣散了眾人,並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王之心與王承恩。
「派人去真定詢問本兵,究竟何時才能將建虜重創。」
「若是兵馬不足便調遣他處兵馬來援,若是錢糧不足便先挪用練餉。」
「朕要儘快聽到重創建虜的捷報,逼迫建虜低頭議和!」
「奴婢領命……」
王承恩與王之心躬身應下,隨後便在朱由檢不耐煩的擺手中,緩緩退出了雲台門。
在他們退出雲台門的時候,彼時的河北大地則仍在遭受著清軍鐵蹄的蹂躪。
不過在多爾袞、岳託兩路兵馬劫掠高興的時候,洪承疇南下及漷縣營寨丟失的消息也送到了前線。
「狗奴才,連座營寨都守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保定府雄縣境內,在上萬清軍的營盤內,帳外是被清軍擄掠而歸的百姓哭嚷聲,而帳內卻是岳託訓斥麾下將領的聲音。
漷縣營寨原本存放著岳託這路兵馬在順天府搶到的大半物資,因此岳託南下時,特意留下鑲紅旗一個甲喇的兵馬駐守營寨。
結果洪承疇率軍南下,漷縣營寨被攻破,兩個牛錄遭受重創,直接死了三百多名額兵。
這可是額兵,不是蒙古人和漢軍旗的尼堪。
岳託算了算,這次南下入寇,他麾下已經死了四百多名額兵。
這數量看似不多,但想要補充可沒有那麼容易,所以他氣得揮起馬鞭,狠狠打在了面前逃回的甲喇額真身上。
「啪——」
雖然有甲冑護體,可馬鞭抽打在身上的感覺仍舊不小。
那名戰敗的甲喇額真低下頭來,而此時岳託還準備抬手抽他,結果卻被杜度攔住了。
「杜度,你攔住我做什麼?!」
岳託顯然是氣上頭了,還要揮鞭繼續抽打眼前的甲喇額真,但杜度卻勸說道:「眼下不是怪罪他的時候,而是應該想想怎麼解決洪承疇這部兵馬。」
「如果不解決他們,那我們南下劫掠所留在原地的錢糧人口,都會被他以這種手段不斷奪走,最終只能是為他做嫁衣。」
杜度的話倒是說醒了岳託,岳託聞言冷哼,但手上還是收起了馬鞭,對面前的甲喇額真質問道:「陣歿的屍體可曾都帶回?」
「回稟主子,只帶回了一百三十九具,均已燒毀並做骨灰封存於壇中。」
岳託聞言,心裡脾氣差點又衝上頭頂,但想到杜度的話,他還是深吸口氣道:「那洪承疇,南下帶來了多少兵馬?」
「精騎步卒各萬,計兵不下二萬。」甲喇額真倒是將洪承疇那邊的情況摸索得差不多,這讓岳託消了些脾氣。
「這麼多兵馬,守不住倒也正常。」杜度站在旁邊為甲喇額真開脫,同時看向岳託道:
「我們現在分出八路兵馬,雖說這洪承疇未必能吃下其中一路,但八路兵馬劫掠各鄉時,通常又會繼續分兵,保不齊這洪承疇會繼續襲擊我們的打糧隊。」
「眼下不如與奉命大將軍好好商量,看看如何重創或吃下洪承疇這部兵馬。」
「好!」岳託雖然不想看多爾袞那廝對自己指指點點,但洪承疇南下和漷縣營寨丟失的這種大事,他還是不可能瞞著多爾袞的。
想到此處,岳託親自寫信並派護軍率精騎將書信送往了東邊約六十里外的文安縣。
彼時,多爾袞的兵馬已經拿下周長七里,人口近十萬的文安縣。
多爾袞拿下文安縣後,當即放縱麾下滿洲旗兵屠城。
正因如此,岳託派出的那隊快馬抵達文安縣時,空氣中瀰漫著腥臭的鐵鏽味,街道上滿是屍體,使得馬匹根本無從下腳,只能抬著蹄子,踩著人的屍體經過。
若是成人的屍體,被踩到後不過骨骼作響。
但這滿街的屍體中,不少都是孩童和嬰兒的屍體,這些屍體被踩到後,內臟頓時順著傷口像擠膿瘡那般被擠出來。
不過這種宛若地獄的場景卻並未引起這隊快馬的任何不適,仿佛他們早已經歷過無數遍這種場景。
在踐踏著屍體經過這段正街後,前面的正街倒是少了不少屍體,但街道兩旁滿是女人的哀嚎聲和呼痛聲。
在這些聲音中,時不時傳出滿語的辱罵聲,聽得快馬們只覺得小腹火熱,準備在傳信結束後,也去抓些漢人的女子來泄泄火。
這般想著,他們加快了腳步,並在半盞茶後抵達了此時的文安縣衙。
「又是這洪承疇……」
文安縣衙內,在多爾袞接到岳託的來信後,他先是不耐煩於洪承疇的出現,接著又看向前來傳令的撥什庫。
不過不等他說什麼,便見他麾下的明安達禮便開口道:「大將軍,這洪承疇短短五日,便已經襲擊了我們的三處營寨。」
「我們俘獲的速度雖然不慢,但若是不收拾這洪承疇,我們俘獲的許多東西都會被他搶走。」
「揚武大將軍說得對,我們應該先收拾了這洪承疇,然後再繼續南下。」
明安達禮的話說罷,多爾袞便頷首道:「你和揚武大將軍的話都有道理,不過這洪承疇可不好對付,更別提他手下還有高起潛從關寧調來的兩支騎兵了。」
此時的吳三桂,雖然還不如祖大壽、吳襄的名聲那麼大,但在關寧也並非小角色了。
他麾下有著吳襄調撥給他的兩千精騎家丁,實力並不算弱,更別提還有劉肇基和洪承疇、王朴等人了。
面對上萬明軍精騎,便是多爾袞手中精騎數量是其三倍,他也不敢輕易投入其中。
想要對付洪承疇,還得用計才行……
思緒間,多爾袞對明安達禮吩咐道:「派人傳信給多羅貝勒他們,就說將運河沿線各縣的兵力都抽出些,令漢軍旗去守這些城池,吸引洪承疇沿著運河南下。」
「此外,令繞余貝勒、譚泰各部不斷分兵,不要求攻擊各縣,只要南下劫掠各鄉,讓明軍察覺我們各部分散足夠遠就足夠了。」
「是!」明安達禮行禮應下,但應下後他又開口說道:「大將軍,那高陽城不打了嗎?」
高陽城,這在保定府內並不算很重要的城池,但高陽城內有著很重要的一個人。
原本多爾袞是想要在南下的同時,將高陽城攻下,為自己此次征明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只是相比較擊敗洪承疇手中的兩萬明國精銳,那人的地位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先收拾了洪承疇,等回師的時候再順勢攻破高陽就足夠。」
「反正如今河北大地都是我們的人馬,料想那孫承宗也跑不了。」
「是。」明安達禮見狀應下,但他接著又說道:「大將軍,真定那邊的明軍不用管嗎?」
見明安達禮提起真定楊嗣昌的那部兵馬,多爾袞的手不自覺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了幾下。
幾個呼吸過後,多爾袞這才開口說道:「先看看他們有沒有出征的動向,若是有的話,令揚武大將軍率軍半路截擊。」
「倘若他們堅守不出,那就令揚武大將軍繞開真定,直撲南邊的趙州和順德。」
「開拔前皇上就說過,此役圖的是削弱明國,增強我滿洲實力,而非攻城略地。」
「傳令給各路兵馬,若是遇到明軍堅守的城池,能攻則攻,不能攻則立馬繞道南下。」
明安達禮聞言,忍不住說道:「如果是這樣,那明國軍隊斷了我們的後路該怎麼辦?」
「斷後路?」多爾袞聞言露出嗤笑的表情,接著說道:「他們若是守城避戰,我興許拿他們沒辦法。」
「可若是他們敢出城與我滿洲大軍在城外交戰,那他們來多少兵馬,我們便吃下多少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