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借刀殺人

  「永明坊舉人南謙益代南家前來!」

  「原來是南尚書的族人,失敬失敬……」

  六月下旬,隨著節氣邁入大暑,整個陝西的炎熱也達到了個新的高度,全境暑氣如蒸、便是連西安城中鋪設的地磚吸飽了熱氣,滾燙得幾乎能烙熟鞋底。

  在這種炎熱的天氣下,數十輛馬車卻仍舊在城中監軍衙門府外排起了長隊。

  這數十輛馬車內坐著的,皆是穿著青衫、襴衫的生員和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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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他們每個人都汗透衣背、面色潮紅,卻仍強撐著讀書人的體面,沒有催促前面排著隊的那些人。

  放眼看去,西安城內有頭有臉的十數名舉人、數十名生員都在此處,為的便是進入監軍衙門,見一見那宮中來人。

  對此,杜勛也並未拒人千里之外,而是大開監軍衙門,並安排了自己的兩名義子帶著十餘名護衛在門外迎接這些關中士紳。

  在這其中,地位最高的無疑就是人稱「三尚書九進士」的渭南南氏族人。

  儘管其家族的南居益已經回鄉養老,但南居益卻有不少門生在朝中為官。

  杜勛的兩名義子雖然眼高於頂,但還是不敢得罪南居益族人的。

  這般恭迎著,那太監也瞧見了南謙益身後的僕人在從馬車上搬下兩條三尺長、尺許寬的冰條,以及十餘壇酒。

  雖說看著是冰條與酒,但那些僕人搬著酒罈的時候明顯十分吃力。

  如果只是普通的酒罈,根本不會如此吃力,因此壇內裝著什麼也就不用多說了。

  「南舉人實在是太客氣了,這大旱天的,還帶這些東西……」

  「南舉人,外面天熱,咱家親自送您進去。」

  瞧著南謙益帶來的禮物,兩名太監滿臉堆笑,更是分出一人親自護送他進入衙門當中。

  在南謙益進入衙門後,便見留下的那太監對外面還在等待的數十名士紳高聲道:「公公說了,諸位的心意,他已經知曉。」

  「若只是普通吃喝的東西,咱家還能替他收下,但太貴重的就算了。」

  這太監的話看似在表明杜勛的清廉,實際上卻在提醒眾人,別明晃晃的直接送禮,畢竟他們也是有人盯著的。

  對此,能夠在西安城內長久生存下來的各舉人、生員自然清楚。

  他們送的禮物,看上去都是些與衣食相關的普通物件,但實際如何,只有送禮和收禮的人明白。

  正因如此,接下來半個多時辰內,馬車一輛輛經過衙門,士紳們也一個接一個走入衙門當中。

  整條街上,只見烈日當空,車馬凌亂,士紳們衣冠濟濟卻汗流滿面,太監們笑容可掬卻也熱得直喘粗氣。

  這般景象,落在百步開外的兩名青杉讀書人眼底。

  「這般景象,還需要我等去賄賂嗎?」

  「瞧著架勢,恐怕除了邊塞的那些將門,該來的人都來了。」

  這兩人低聲說著,嘴裡嘖嘖稱奇。

  他們都是被漢軍拉攏的寒門學子,原本只能止步於童生,是西安府的諜頭幫助他們成了生員。

  由於有諜頭提供錢糧,他們平日裡只需要在官學內不斷宴請同窗,偶爾利用節日去給部分與他們有關的官員送禮,旁敲側擊獲取消息便可。

  正因如此,他們自然是享受這種生活的。

  畢竟生員的地位雖然不低,可那也得有家底支撐,才能在荒年過成如今的樣子。

  「反正是叔父吩咐的,我們照做便是。」

  瞧見遠處的生員們都要走入其中,年紀稍長些的青年開口說著,旁邊的青年也點頭應下。

  不多時,二人便走回到了巷子內,接著乘車趕往了監軍衙門外的隊伍中。

  時間約莫又過去了半個時辰,待到排到他們時,便見兩名青年下車自報家門。

  「北院坊生員張良玉(楊姿善),見過公公。」

  「二位是……」

  迎客太監顯然不知道他們二人,這倒也不出奇。

  別看前面那些人也是舉人或生員,但他們最重要的背景並不是這些功名,而是他們背後的家族。

  張良玉與楊姿善雖然也有生員的名頭,但其家境畢竟只是縣城外的鄉民。

  如果不是有漢軍的資助,即便他們再怎麼聰穎好學,這輩子頂天就是止步童生罷了。

  畢竟如今世道太亂,不像萬曆、嘉靖年間那般,只要你展露才學,就會有人資助,並且為你科舉時做擔保。

  「我等是官學中的生員,今日得知公公落腳此地,特來求見。」

  張良玉與那迎客太監解釋著,而楊姿善則是示意車夫搬出來了兩壇封裝好的酒罈。

  瞧著酒罈的模樣,那迎客太監立馬換上笑臉:「原來是二位,二位裡面請,公公已經在內等待多時了!」

  雖然不知道二人是誰,但只要送足了禮物,他們可不管這些人的身份。

  「多謝公公……」

  張良玉與楊姿善見狀作揖,隨後便在護衛的帶路下走入了監軍衙門中,並來到了衙門內那寬大的正堂內。

  堂內僅開著兩扇門,其餘門窗盡皆關著。

  待到張良玉與楊姿善走入其中,只覺得寒氣撲面而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他們在衙門佐吏的帶領下,來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興許是地位不夠,亦或者送禮不足,反正他們被安排在了角落的位置。

  不過對於二人來說,只要能進入其中,與杜勛說上幾句話,那便已經足夠了。

  這般想著,二人看了看四周,隨後便在堂內四個角落發現了八條裝在木槽內的三尺長冰條。

  「真是奢靡……」

  瞧著那些用來降溫的冰條,張良玉暗自咋舌,低聲與楊姿善交流。

  楊姿善瞧見那些冰條,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些冰條都是在冬季製作,放在冰庫里到夏季取用。

  由於今年的陝西格外炎熱,冰價早已漲到了每斤三錢銀子之高。

  可以說,這八條冰條的價格便足有數百兩之多,幾乎要比上他們二人送出的千兩銀子了。

  「杜公公到——」

  忽的,尖銳的聲音響起,張良玉與楊姿善連忙跟隨眾士紳紛紛起身,而穿著錦袍的杜勛也在杜之秩的造勢中走了出來。

  士紳們倒是沒有著急上前,因為他們都清楚,只要給了禮物,杜勛必然會來到他們桌前。

  在這種情況,杜之秩與杜勛介紹起了同桌的南謙益等身份不低的人,而杜勛也笑著與他們交流起來。

  由於距離太遠,張良玉與楊姿善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

  直到半刻鐘後,興許是事情談得差不多了,所以杜之秩開始為杜勛充當馬前卒,帶著他對其他桌的客人敬酒,聆聽他們的需求。

  隨著杜勛他們來到張良玉、楊姿善他們的這個方向,他們也聽到了附近幾桌士紳的需求。

  「杜公公,我等並非不滿孫督師,只是孫督師麾下軍吏強劃民田為均田,又不斷派兵上門催征拖欠賦稅。」

  「是啊公公,您也看見了陝西的情況。」

  「今年以來陝西就沒下過大雨,只有偶爾幾場細雨,連土都浸不透便過去了。」

  「這樣的日子,我等已經過了十年,唯有去年稍微消停了些,但今年又開始了。」

  「情況如此,我等怎麼可能有多餘的糧食來繳納那些拖欠的賦稅呢?」

  「公公,您……」

  張良玉與楊姿善聽著這些士紳的說辭,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這些士紳說的,都是他們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啊。

  這般想著,二人只能重新換了套說辭,但不等他們準備好,就發現又有人把他們準備好的詞給說了出來。

  這些士紳對孫傳庭的仇恨,似乎比漢軍還要深,各種五花八門的罪名都往孫傳庭身上推。

  例如陝西為什麼不下雨?

  原因就是孫傳庭與民爭利,導致了老天發怒,所以去年老天下雨多,今年下雨少。

  如果繼續讓孫傳庭這樣亂搞下去,明年肯定會更旱。

  除此之外,還有說陝西這幾年為什麼進士變少了?為什麼成婚的少了?為什麼人變少了?

  這些各種問題,基本都和孫傳庭有關。

  只有孫傳庭停止現在做的那些事情,陝西才能逐漸轉好。

  聽著四周人對孫傳庭的彈劾,張良玉和楊姿善也漸漸詞窮了起來。

  待到杜勛來到他們面前,他們似乎只能跟著附和,把各種貶低之言都扣到孫傳庭的身上。

  正因如此,他們腹中的長篇大論,最後變成了:「是極是極!沒錯沒錯!」

  隨後杜勛便離開了他們這桌,而他們最後也只能訕訕的坐回位置上,待到酒過三巡,杜勛不勝酒力離場後,他們便跟著大部分士紳離開了監軍衙門。

  回家的路上,二人幾次都想開口討論,結果視線碰撞過後,卻又紛紛閉上了嘴。

  待到他們返回在北院坊的院子時,西安府的諜頭王武已經坐在了堂內。

  瞧見他們歸來,王武立馬起身,緊張詢問道:「如何?」

  對於年過四旬的王武來說,他這輩子除了剛剛走出燕子裡的時候外,其他時候就沒有這麼緊張過。

  面對他的詢問,張良玉與楊姿善也將事情如實相告,聽得王武一愣一愣。

  待到張良玉與楊姿善話音落下,王武憋了半天才道:「這群土豪劣紳,著實壞得不像人。」

  在聽到張良玉和楊姿善的話後,王武這輩子都想不出來,幾十年的枯井不冒水這種事情都能和孫傳庭沾邊。

  「叔父,這事情要怎麼向使君稟報?」

  張良玉看著王武沉默,小心翼翼地試探起來。

  王武聞言,尷尬的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說道:「你們把聽到的都記下來,全部一起稟報吧。」

  「全部嗎?」楊姿善錯愕開口,畢竟他們可是聽了不少東西。

  「全部都記下吧,這銀子不能白花。」王武點點頭。

  見狀,張良玉與楊姿善只能無奈對視,心道今夜怕是不能好好休息了。

  這般想著,二人便與王武去了書房,在王武的監督下,寫下了足足十二張信紙。

  其中內容各不相同,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孫傳庭。

  王武瞧著內容沒有什麼重複和出錯後,吩咐二人好好休息,隨後便拿著這書信走了出去。

  暮鼓聲結束前,他趕回了院子裡,但書信已經消失不見。

  張良玉與楊姿善也沒有問他去哪了,仿佛這早就成為了雙方的默契。

  接下來幾日,張良玉與楊姿善在王武的吩咐下,繼續用生員的身份在官學打探著消息。

  與此同時,劉峻也趕在七月前,接到了這份來自西安的情報。

  「這孫傳庭得罪的人還真是不少。」

  瞧著西安送來的情報內容,劉峻只覺得自己在看什麼名人八卦。

  為了把孫傳庭扳倒,陝西的那些士紳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且不提枯井不冒水的事情,單說孫傳庭麾下的民夫犯了錯,這些士紳都能把這事情牽扯到孫傳庭身上。

  看完了這十二張寫滿內容的信紙,劉峻算是知道當年正德下江南的時候,那些沿途的荒唐事是怎麼來的了。

  面對這麼多人的口誅筆伐,弄個幾十篇小作文實在太容易不過了。

  「這杜勛也是個貪財的傢伙,我還以為他有多忠心皇帝呢。」

  龐玉手裡拿著情報的開頭,裡面描寫了陝西士紳賄賂杜勛的辦法。

  龐玉看到後,顯然對杜勛這個人不以為然。

  對此,劉峻則是說道:「人畢竟有多面性,這杜勛巡察漢中,確實在為皇帝做事,但為皇帝做事和私下收受賄賂並不衝突。」

  「只要事情不鬧到皇帝那裡,這些太監對於皇帝來說,就還是忠心的家奴。」

  劉峻可不覺得崇禎是什麼愚笨之人,畢竟歷史上他都抄過魏忠賢及其同黨的家,且後續也有不少大臣提醒過他太監貪財,但崇禎鮮少理會。

  說到底,在崇禎看來,太監貪財並無不妥,只要能盡心盡力辦事就行了。

  如這杜勛,即便貪財又如何?

  只要弄到崇禎想要的消息,那貪墨些銀錢並無不妥。

  不過在劉峻看來,崇禎估計想不到,他麾下的這些太監有多貪婪。

  「這杜勛得了那麼多金銀,估計這幾日便會出發返回京城了。」

  「等他返回京城,河北那邊的清軍又攻占了德州,切斷了漕糧北上,京城那邊必然會著急。」

  「只要京城那邊開始著急,孫傳庭這邊就差不多了。」

  劉峻分析著眼下的局勢,而這時卻見李三郎滿臉喜色的走入了正堂內。

  「督師!桂林和韶州都拿下了!」

  李三郎走入堂內,便為劉峻帶來了一則好消息。

  「桂林境內的岷王和靖江王呢?」劉峻聞言,下意識詢問起了這兩個藩王的蹤跡。

  對此,李三郎則是說道:「這兩人跑去柳州府避難去了,桂林境內只有五千多守兵,根本沒廢多少力氣便被朱總鎮拿下了。」

  「此外,熊文燦從貴州調譚大孝麾下兩營兵馬馳援桂林,不過如今桂林告破,他應該是改道去柳州了。」

  「督師,要不然直接出兵將兩廣拿下算了。」

  李三郎有些按捺不住激動的說著,但劉峻卻搖頭拒絕道:「桂林和韶州容易拿下,是因為我漢人自秦代以來便大力治理當地,當地漢多夷少的緣故。」

  「如今正值大暑,而我軍在湖南以新軍為主。」

  「若是繼續南下進入兩廣腹地與官軍纏鬥,我軍將士多水土不服,容易患上疾病而死。」

  「眼下暫且停在柳州和韶州練兵,等湖南的新軍適應當地差不多,再令朱三收復兩廣便是。」

  兩廣不同於雲貴,地形沒有那麼複雜,但當地漢少夷多,夏季濕熱。

  對於四川出身的兵卒來說,即便在後世都難以適應兩廣的氣候,更別提這個時代的兩廣了。

  劉峻同意朱軫在湖南募兵,為的就是方便用湖南兵去收復兩廣。

  畢竟相比較四川,湖南那邊的兵卒更容易適應兩廣的氣候環境。

  等自己北征拿下陝西全境,朱軫那邊也差不多裝備大半新軍了,屆時便可以南下收取兩廣了。

  反正兩廣從明初以來,對明朝的賦稅貢獻就不是很大,拿下他們並不會影響明朝的財政。

  憑藉江西、福建和南直隸這三個錢袋子,大明還能和清軍繼續消耗下去。

  不過等過兩年全國大旱時波及到整個江南,江南這個錢袋子便會出現問題。

  由於可分配資源變少,江南的主僕階級矛盾便會加重。

  如果江南提前爆發奴亂,那大明註定破產,漢軍就可以用水師順江而下,直接收復江南,沿著運河北上滅亡明廷。

  兩三年後,漢軍的騎兵數量雖然還不如建虜,但只要有足夠的馬步兵和野戰炮、鳥銃手,那就有了與清軍野戰取勝的把握。

  以彼時漢軍將士的數量,只需要重創建虜一次,就足夠斷了黃台吉窺視中原的想法。

  想到此處,劉峻不由得想到了漢軍如今的兵力情況,沉吟片刻開口道:「接下來這些日子,從松潘獲取的乘馬和挽馬先提供給周虎那邊。」

  「若是事情順利,他們這部兵馬需要在收復隴右後,北上將寧夏、甘肅等地盡數收復,必須保障畜力充足。」

  「是!」李三郎作揖應下。

  劉峻眼見沒有別的事情,於是便吩咐道:「繼續盯緊陝西的情況,只要朝廷抽調了兵馬,我們便可以準備動手了。」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