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內外交困

  「督師!前面那是杜監軍的麾下!」

  「放慢馬速!」

  金牛道上,隨著孫傳庭等人策馬拐過一個曲折的彎道,擺在他們前面的便是停在官道上的杜勛麾下隊伍。

  羅尚文開口提醒著孫傳庭,而孫傳庭則抬手吩咐降低馬速,直到來到杜勛等人隊伍旁邊時,他們已經徹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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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傳庭翻身下馬,帶著羅尚文上前見到了杜之秩與站在其身前的杜勛。

  瞧見杜勛,孫傳庭便知曉了這恐怕是宮裡派來的人。

  他心裡發沉的同時,也不由得作揖說道:「總督孫傳庭,字伯雅,參見公公。」

  「孫巡撫這是知曉咱家來了,特意前來看咱家的?」

  杜勛從孫傳庭的神態變化便知曉了他明白自己身份,故此沒有遮掩什麼,而是說道:「咱家替陛下來看看賊軍的情況如何,督師不會怪罪咱家不去拜見督師吧?」

  「公公哪裡的話。」孫傳庭聽著杜勛那陰陽怪氣的語氣,心底升起幾分不舒服,但同時為了大局,他不得不說道:

  「劉峻狡詐,公公若是要查明賊軍具體情況,還請在漢中久留,不……」

  「督師這是要強留咱家?」杜勛打斷了孫傳庭的話,孫傳庭聞言則是下意識皺眉,接著恢復如常,作揖說道:「本督並無此意,只是擔心公公被劉峻欺騙。」

  「這還請督師放心。」杜勛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咱家與孫督師年紀相差不大,還不至於看不清東西。」

  「天色不早,咱家還要去鞏昌看看賊軍動向,便不與督師寒暄了。」

  杜勛轉過身來,朝馬車走去的同時吩咐道:「來人,出發。」

  「是……」

  杜之秩及六名太監躬身應下,隨後護著杜勛上車,接著在百餘名馬兵的護送下,緩緩離開了孫傳庭眼前,消失在了北邊的官道上。

  瞧著他們離去,羅尚文這才站出來說道:「這太監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走!」孫傳庭沉著臉色吩咐,隨後帶著羅尚文他們上馬,繼續朝著南邊的寧羌關趕去。

  三刻鐘後,隨著他們抵達寧羌關,知曉孫傳庭親自到來的王承恩連忙前往北門迎接。

  不過在他到來時,孫傳庭他們已經進入了關內,而王承恩也連忙上前作揖道:「督師!」

  「可有什麼變化?」

  瞧見王承恩上前來,孫傳庭直接開門見山詢問起來,而王承恩也連忙將昨日與今日的變化都給說了出來。

  在他將所有變化都說出來後,他還忍不住罵道:「這劉賊就會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督師。」羅尚文聞言看向了孫傳庭,卻見孫傳庭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壓下脾氣。

  幾個深呼吸過後,孫傳庭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休整一夜,明日返回南鄭。」

  「督師,咱們就這樣回去了?」羅尚文愣了下,連忙開口道:「咱們不去找那太監解釋嗎?」

  「他不會信我的。」孫傳庭搖了搖頭,沉聲道:「稍後我會寫下奏疏,你派快馬送往京師。」

  「與其向那太監解釋,倒不如直接向陛下稟明劉峻的手段。」

  他話音落下,但羅尚文與王承恩卻沉默起來。

  二人心中此時都閃過一個問題,那就是皇帝是否會聽信他們的解釋。

  似乎相比較他們,那些太監更值得皇帝信任。

  「督師,要不要我……」

  羅尚文攥緊雙拳,似乎下了什麼決定,但他這話還未說完,便被孫傳庭打斷:「那樣只會適得其反。」

  「先向陛下解釋,若是陛下不信,那再做打算也不遲。」

  孫傳庭說罷,目光投向王承恩:「王軍門,給我等安排個休息的地方吧。」

  「是!督師這邊請。」王承恩躬身做出請的手勢,親自為孫傳庭帶路前往白虎堂。

  在他為孫傳庭帶路的同時,距離寧羌關不過五六里外的寧羌城內,王通與許大化也正站在城樓上,遠眺北邊的寧羌關。

  「看樣子,應該是成了。」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離地五丈高的城樓頂部,王通長舒了口氣,而他身後的許大化則是在懷疑這樣做的效果。

  在他開口懷疑的同時,王通則轉身看向他道:「以督師的手段,即便無法扳倒這孫傳庭,但是從他手中分些兵馬還是可以的。」

  「如今漢中的兵馬只剩四萬多,即便算上關中的兵馬,也不過五萬之數。」

  「只要建虜鬧得足夠凶,朝廷那邊定然會行分兵的手段。」

  「待孫傳庭兵權再度被分,我們也就可以出關去戰了。」

  王通說罷,旁邊的許大化便補充道:「是否要將此事稟報給督師?」

  「這是自然。」王通頷首,隨後便吩咐許大化派快馬將消息送往南邊的廣元。

  許大化的動作不慢,很快便派快馬走南門繞道大青山後,走金牛道趕往了廣元。


  「好!」

  站在洗臉盆前,從李三郎口中得知消息的劉峻,一邊叫好,一邊用手巾擦了擦臉。

  做完這些後,他這才放下手巾,從李三郎手中接過了急報,將內容大致看完無誤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告訴周虎那邊,按照我此前吩咐的做便是。」

  「另外傳消息給西安府的幾名諜頭,教他們送禮的時候,記住了不要提任何趕走孫傳庭或調兵的話,只需要訴苦就足夠了。」

  「是!」李三郎作揖應下,而劉峻也帶著他走出了臥房,來到了還未放晴的院外。

  廣元的天氣著實炎熱,雖然此刻是清晨,但空氣中卻仍舊有種粘稠的感覺。

  這樣的季節,若是想要北征作戰,對將士的體能是個不小的挑戰。

  好在按照眼下的情況,他們至少要等到杜勛返回京師才行。

  待到那時,氣溫也差不多開始降下來了,北征的負擔便沒有那麼大了。

  這般想著的時候,劉峻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二堂的堂內,見到了正低頭吃著麵條的龐玉。

  這廝倒是沒有虧待自己,吃起細糧來,恨不得用小盆來裝。

  「給我也弄碗麵條,三兩生面就足夠,多加幾個雞蛋,從我俸祿里扣。」

  「是。」

  見劉峻吩咐,李三郎旋即派人去請庖廚做飯,同時將昨夜從成都那邊送抵的許多文冊擺在了劉峻的案頭。

  瞧著那三十幾份公文,劉峻不由得暗自咋舌,但還是硬著頭皮處理了起來。

  由於劉峻推廣過標點符號,因此他倒是省去了許多識文斷句的麻煩,處理起來倒是不慢。

  在他處理公文的時候,李三郎也將他前面吩咐的那些事情,分別派出快馬往文縣、夔州疾馳而去。

  這些事情安排好後,李三郎端著煮好的麵條來到了劉峻的面前。

  瞧著面前擺好的麵條,劉峻沒有著急吃,而是拿出三份批覆好的公文遞給他道:「這三份是湖南擢官的公文,派快馬送往湖南,提前將湖南的政務安定下來。」

  「此外,你再替我寫份軍令發給朱三,就說桂林和韶州的戰事結束後,可以繼續出兵攻打平樂府,但不要打得太快,要讓朝廷覺得這仗要打很久。」

  「若是熊文燦調譚大孝、秦良玉去兩廣,那便命曹豹視情況收復敘州和遵義全境。」

  「這偌大的四川,缺著敘州和遵義這兩塊地方,總覺得有些不美。」

  劉峻對南邊的戰事做著部署,李三郎聽後沒有猶豫地作揖接過公文,隨後轉身走出了正堂。

  在他離開後不久,劉峻也吃完了這麵條,便繼續低頭處理起了面前的政務。

  對於他來說,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就等著杜勛和崇禎好好發揮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彼時的孫傳庭也從寧羌關率領精騎踏上了返程。

  只是他剛剛抵達南鄭,王象潞已在巡撫衙門前攔住了他。

  「督師,這是南邊的急報!」

  巡撫衙門前,翻身下馬的孫傳庭還來不及吩咐羅尚文,便見王象潞火急火燎地遞來了急報。

  望著王象潞遞來的兩份急報,孫傳庭只能壓著心中的煩躁接過。

  「劉逆派兵攻打了江安和桂林、韶州二府,每路兵馬都足有數萬之多。」

  王象潞的話與孫傳庭眼前所見的急報內容相互映照,這使得原本就煩躁的孫傳庭差點將手中的急報撕毀。

  「劉逆……」

  孫傳庭算是知道,為什麼杜勛會對自己說話時夾槍帶棒了。

  他算了算時間,差不多是在自己向京師稟報賊軍入寇的同時,劉峻指揮兵馬攻打了江安、桂林和韶州。

  興許朝廷那邊剛剛接到自己的消息,轉頭就接到了劉峻兵分三路攻打這二府一縣的消息。

  「督師,看來那朝廷派來的太監也知道了劉逆出兵攻打廣西、廣東的事情,不然不會避開您而不見。」

  「不若我們將事情原原本本解釋給他,想來他知曉後,朝廷那邊也會體諒您的難處。」

  王象潞將事情的真相給說了出來,但他還不知道劉峻不僅僅是在出兵問題上擺了孫傳庭一道,更是在寧羌擺了第二道。

  「王府台,督師乏了,先讓督師休息休息吧。」

  羅尚文瞧著王象潞在那裡侃侃而談,隱晦提醒他別再說了。

  王象潞聞言,本想繼續說什麼時間緊迫的話,但看著羅尚文向他使眼色,他只能閉上了嘴。

  「進去吧。」

  孫傳庭抬腿邁入了巡撫衙門內,而羅尚文也急忙吩咐著左右千總跟上,至於他則是留了下來,向王象潞解釋了他們此行經歷的那些事情。

  在得知劉峻竟然在寧羌擺出偃旗息鼓、邊塵不驚的景象後,饒是王象潞這個厚道人也忍不住罵道:「這賊廝,著實狠毒!」

  他算是明白羅尚文為什麼讓自己別說了,因為事到如此,不管他們說什麼,杜勛都不會信任他們。

  哪怕杜勛願意與他們坐鎮漢中,觀望漢軍動向,但只要劉峻按兵不動,杜勛就會愈發對他們不信任。

  古往今來,離間計為何屢次能成?

  歸根結底,離間計本就是建立在對方信任薄弱的基礎上,繼而施展的計謀。

  朝廷那邊不信任孫傳庭,所以派來的人也不信任孫傳庭。

  偏偏派來的這人還看到了與奏疏之外完全不同的兩副場景,那他返回京師後所稟報的內容究竟如何,王象潞不敢多想。

  「督師…督師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王象潞將目光投向羅尚文,而羅尚文也只道:「昨日督師便寫下了辯解的奏疏,並派出快馬趕往了京師。」

  「如今算來,那快馬應該已經進入關中了,最遲七日後便能抵達京師。」

  「只是……」羅尚文頓了頓,欲言又止的樣子讓王象潞心涼了半截。

  他擔任漢中知府以來,只有孫傳庭在任的時候,漢中才太平了段時間。

  眼看著漢中和陝西的局勢不斷好轉,現在竟然因為廟堂上的猜忌,以及賊軍的手段而導致孫傳庭陷入了困局。

  想到此處,王象潞道:「不行,我現在就去找瑞王,請瑞王上疏作證!」

  話音落下,王象潞不等羅尚文阻攔,拔腿便往瑞王府趕去。

  瞧見他這樣,羅尚文也連忙走入巡撫衙門,並在正堂見到了閉目養神的孫傳庭,將王象潞要做的事情告訴了他。

  「胡鬧!」得知王象潞要去找瑞王為他作證,孫傳庭立馬便站了起來:「你現在立馬把他帶回來!」

  孫傳庭很清楚,自唐王那件事後,皇帝對於藩王有多防備。

  如果杜勛只是將他所見所聞告訴皇帝,皇帝未必會相信自己養寇自重。

  但若是瑞王也跟著上疏,那事情就不是他孫傳庭避戰和養寇自重那麼簡單的問題了。

  「末將這就去。」

  羅尚文連忙邁步朝外跑去,而孫傳庭則在他走後,頭疼得坐了下來。

  「督師…督師……」

  此時他只覺得有些耳鳴,就連旁邊人的呼喚聲都忽大忽小。

  「我沒事!」

  他抬頭制止了那些試圖上前來查看他情況的秦兵將士,接著扶著桌子起身,搖晃著朝書房走去。

  連日的奔波和精神上的壓力令他身體不適,因此他在親兵的攙扶下,好不容易來到了書房休息。

  他這一躺下,便是整整五個時辰過去。

  待到他轉醒時,時辰已經來到了後半夜,而守著他的親兵見狀,當即作揖道:「督師,羅軍門與王府台在外等著,要不要請他們進來。」

  「喚他們進來吧。」

  孫傳庭雖然仍舊覺得有些頭疼,但這痛感已經不如下午那時強烈了。

  在親兵的攙扶下,他坐正了身體,並接過茶水喝了幾口,精神稍振。

  這時羅尚文與王象潞也先後走了進來,其中後者走入書房便作揖認錯道:「下官險些犯下大錯,還請督師責罰。」

  「關心則亂,此事不怪你。」孫傳庭沒有怪罪王象潞,畢竟這漢中府若不是有王象潞為他操持,如今也未必能恢復如此生機。

  想到此處,孫傳庭看向羅尚文,對其吩咐道:「傳令,令左、祖兩位軍門撤回南鄭。」

  「此外,你派快馬繞道前往鞏昌,告訴孫軍門,沿途保護杜監軍等人安危,同時將文縣方向的賊軍變化隨時告知我。」

  「是!」羅尚文聞言應下,而孫傳庭則是繼續看向王象潞,對其吩咐道:「如今關中的士紳豪強,都恨不得我孫傳庭被罷黜。」

  「若是他們知曉此事,必然會私下賄賂那太監。」

  「倘若都察院的御史發現此事,興許能將局勢攪亂。」

  「此外,我稍後再手書一封,你派快馬送往真定,交由楊本兵。」

  「劉逆的離間計,陛下興許看不出來,但楊本兵應該能看出來。」

  「是!」王象潞聞言應下,而孫傳庭也在二人攙扶下來到書桌前。

  他沒有著急寫,而是等自己身體內的頭痛感稍稍減退後,他這才提筆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給寫了出來。

  在書寫這封手書的時候,孫傳庭想到了劉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且同時對自己使著離間計的手段。

  他並不覺得劉峻此舉有什麼陰險的,若是他有這個機會,他也會使同樣的手段。

  這般想著,孫傳庭想到了漢軍內部名氣極大的朱軫,更是想到了僅靠長江連接起來的漢軍薄弱防線。

  那朱軫與劉峻起事前地位相當,如今卻不過區區總鎮,若是能將其策反,興許能反敗為勝。

  想到此處,孫傳庭在手書中提及了使用離間計去離間朱軫與劉峻的計策。

  兩刻鐘後,隨著他將對付劉峻的所有辦法都寫了上去,他最後重申了自己絕無養寇自重的想法,旋即寫下了時間,並蓋上了絲印。

  做完這些,他將墨跡吹乾,對摺起來後交給面前拿著信封等待的王象潞。

  王象潞接過信紙並小心放入信封中,最後用火漆密封好後看向孫傳庭,似乎在詢問他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

  面對他們二人,孫傳庭張了張嘴,心底卻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於是開口道:「時候不早了,事情做完後便早些休息吧。」

  「是,下官告退……」

  王象潞與羅尚文見狀,當即作揖退出了書房,而孫傳庭則是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氣。

  若是皇帝不信他,便是楊嗣昌求情,恐怕也難以保全他。

  想到此處,孫傳庭將目光投向桌上燭台的燭火。

  「我孫傳庭……就這麼不可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