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重返廣元

  「呼呼簌簌……」

  五月十九日,在建虜入寇京畿成功的同時,彼時的漢中則是正在孫傳庭的經營下,逐步走上正軌。

  夏收過去,那些被安置在漢中的饑民有了撐到秋收的糧食,而原本貧苦的漢中本地百姓也在孫傳庭驗查貪官墨吏的情況下,漸漸感受到了太平。

  在這種民心漸漸倒向明軍的情況下,孫傳庭的心是越來越平靜,同時也越來越警惕。

  「督師,照現在這樣下去,秋收過後咱們便有了足夠的甲冑,也該出兵收復寧羌了吧?」

  軍營校台上,感受著熱風吹來,祖大弼、孫顯祖二人望著眼前正在操訓的秦兵將士,忍不住開口向孫傳庭詢問起來。

  面對他們的詢問,站在面前的孫傳庭則搖頭道:「眼下民心正在向我軍靠攏,該著急的是他劉峻,而非我們。」

  「眼下我們雖有七萬善戰之兵,但其中一萬要用於防備陝北再起戰事,且還有近萬兵馬在商洛山搜索李闖。」

  「餘下五萬兵馬,又有一萬在隴右之地防備漢軍,因此要收復寧羌,我們只能動兵四萬。」

  「與其用兵四萬去強攻寧羌,倒不如等劉峻來強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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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大弼與孫顯祖聞言對視,紛紛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陽平關和寧羌,前者是漢軍攻入漢中的必經之路,後者也是明軍攻入四川的必經之路。

  雖說西邊有陰平道,東邊有米倉道,但這兩條道都不如金牛道。

  若是偏師走這兩條道還可以,主力還是得走金牛道才行。

  正因如此,孫傳庭和劉峻都將加固寧羌和陽平關視作頭等大事,而這一城一關,也絕對稱得上如今大明朝最難攻克的地方。

  雙方誰先主動進攻,便代表誰先裝得頭破血流,而守方則是可以以逸待勞。

  這種情況下,孫傳庭壓根不擔心被劉峻耗死,畢竟陝西的賦稅正在逐漸轉好。

  只要朝廷那邊不催,那他遲早能等到劉峻硬著頭皮來攻。

  在孫傳庭這麼想著的時候,卻見轅門方向有快馬疾馳而來。

  待到快馬靠近,只見馬背上的竟然是羅尚文,且他臉色十分焦急。

  孫傳庭心底閃過不好的感覺,主動邁步走向了走下校台的方向。

  待到他們走下校台,羅尚文也來到了此處,同時著急下馬對孫傳庭作揖道:「督師,朝廷派快馬前往西安調兵,陸使君與杜監軍已經將西安府的四營將士調往京師了!」

  「誰准他們調兵的?!」

  孫傳庭原本還氣定神閒,可是在聽到西安府的四營秦兵被調走後,他頓時氣得拔高了聲音。

  前番對祖大弼與孫顯祖時,他說的是這四營兵馬用於防備陝北民變,但實際上眾將都清楚這四營兵馬的作用是威懾關中士紳。

  唯有如此,陝西的賦稅才能正常,佃戶才不會遭受欺辱,才不會引起民變。

  姓杜的監軍准朝廷調走兵馬,他不覺得奇怪,因為這太監貪婪成性,私下沒少接受關中士紳的賄賂。

  眼下朝廷要調兵,他絕對會推波助瀾。

  只是他想不清楚,陸之褀收到的賄賂並不多,且陝西賦稅變好,對他也有利,那他為什麼要同意朝廷調兵?

  孫傳庭怒氣浮於表面,但他這怒氣還沒徹底燒起來,便被羅尚文的一盆冷水澆滅了。

  「陛下與內閣、兵部親自下的令,只因建虜舉眾五萬入寇,朝廷想在京畿重創建虜,故此調兵。」

  羅尚文的這番解釋說出後,便是孫傳庭再有多大的火氣,此刻也只能消了脾氣。

  「傳令……」孫傳庭深吸口氣,儘量平復心情的同時,對羅尚文吩咐道:「令牛成虎率秦兵二營,自沔縣往西安府去。」

  「告訴他,沒有我的軍令,誰的調遣也不能接!」

  「是!」羅尚文不假思索地頷首應下,隨後便跟隨孫傳庭的親兵去領了調兵旗牌。

  在羅尚文與親兵離開的時候,孫傳庭身後的祖大弼與孫顯祖面面相覷。

  「督師,聽聞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少則半年未發軍餉,多則一年未發軍餉。」

  「朝廷若是調遣他們去京畿作戰,恐怕將士們吃不飽、力不足,難以阻擋建虜。」

  「屆時若是局勢不妙,朝廷恐怕只能從咱們此處調兵了,那……」

  祖大弼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如果朝廷調兵,那他們是聽還是不聽?

  聽的話,南邊的劉峻斷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聽的話,那他們豈不是抗旨不遵?

  思緒此處,祖大弼和孫顯祖臉上都隱隱有些不安。

  對此,孫傳庭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沉吟道:「最好不會如此……」

  「若是呢?」孫顯祖也忍不住開口詢問。

  面對他的詢問,孫傳庭不能再繼續搪塞,只能道:「稍後我會上疏給陛下,希望陛下明白陝西局勢如何,停罷調兵。」

  「若是朝廷執意調兵,那我等也只能遵從了……」

  孫傳庭的話音落下,二人便先後鬆了口氣。

  只是在他們二人放下心來的時候,此時距離漢中不過三百里外的保寧府內,剛剛進入廣元縣境內的劉峻也接到了西安府秦兵被調走的消息。

  「關中的四營秦兵,乃是孫傳庭用于震懾關中不法士紳與豪強的籌碼。」

  「如今籌碼被抽走,孫傳庭要麼分兵去繼續震懾,要麼就只能看著秋收的帳亂成一團。」

  自昭化縣通往廣元縣的官道上,規模上萬的漢軍隊伍,此時正不緊不慢的趕往廣元縣。

  在官道旁邊,劉峻駐足看著手中急報,而他左右的李三郎、龐玉聞言,不由得投來目光。

  「孫傳庭會分兵對吧?」龐玉主動開口詢問,劉峻也點了點頭,但補充道:「應該不會分出太多兵馬。」

  「不過只要明廷開始抽調他的兵馬,有一便有二,咱們只需要靜靜等待便是。」

  龐玉聞言頷首,而李三郎則是跟著點頭。

  相比較他們,劉峻此時反倒是氣定神閒。

  畢竟能做的他都做了,從去年下半年到現在,他籌備了近一年的計劃,為的就是讓明廷罷黜孫傳庭或分兵。

  如果這樣都不能達成目的,那他在這裡想半天也沒用。

  漢中和隴右必須在今年之內拿下,哪怕無法調走孫傳庭,他也要達成此目的。

  歷史上,明軍的造血能力確實強大,在三年不到的時間裡,經歷了松錦、項城、朱仙鎮、汝寧等四場慘敗,導致九邊精銳盡喪。

  只是四場慘敗過後,來到了崇禎十六年,明廷仍舊能組織數萬人規模的寧遠之戰和汝州之戰。

  儘管這兩場戰事的結果是關外四城全部丟失,陝西也歸入李自成囊中,但王朝滅亡前一年還能拉出這麼多兵馬,已然不容易。

  正如當下,在經歷保寧、寧羌、順慶、成都、重慶、湖南等多場戰事後,漢軍對明軍的斬首、俘虜數量已經逼近十萬,但明軍還是能在隴西、漢中一線擺上六萬大軍與漢軍對峙。

  這誠然是孫傳庭能力出眾,但也離不開大明造血能力的強大。

  如果等今年夏收徹底結束,明廷的練餉也收到手中,那時漢軍還未擊敗孫傳庭的話,再想擊敗孫傳庭就困難了。

  想到此處,劉峻將目光沿著官道投向了遠方。

  只見遠方數千民夫跟隨漢軍往廣元走去,而他們押運的輜重車雖然都蓋著油布,但卻能看出其中那四十五門野戰炮的大體輪廓。

  寧羌的重炮,加上這四十五門野戰炮,即便孫傳庭不分兵,漢軍也能拚著死傷奪下陽平關。

  「此役過後,不知要犧牲多少弟兄。」

  劉峻在心底悵然若失的感嘆著,同時也不由得抖動馬韁,帶領龐玉等人回到了隊伍中。

  隨著他們走入隊伍中並不斷北上,肉眼可見的是官道兩旁儘是長高的水稻,而遠處的坡地上則是生長著稠密的「玉米林」。

  這漫山遍野的玉米,基本都是二月下旬播種的,收穫時間則是在六月下旬至七月上旬之間。

  具體什麼時間收穫,主要還是看本年的「伏旱」何時到來。

  待伏旱到來,即便有漢軍修建的河渠堰堤,又有嘉陵江這樣的大河在旁,坡地上的作物仍舊需要面對乾旱。

  與其放在田間不管,不如提前收穫,哪怕所獲少些,也總比一無所獲要好。

  「這漫山遍野的玉米,哪怕沒有五萬也有十萬畝了吧?」

  「廣元縣對坡地的開墾速度,倒是比我想得快得多了。」

  劉峻不吝讚揚著,目光從玉米地向下看去,便見成片綠油油的坡地,應該種植著土豆、花生或紅薯。

  如今的保寧府,坡地和旱地基本都被新作物占據了,只有水田還仍舊種植著水稻。

  這般想著,劉峻他們也距離廣元縣越來越近,遠遠地便看到了嘉陵江兩岸開始出現一座座巨大的水力作坊。

  許多親兵營的新卒沒有見過這種高大的水力作坊,不由得連忙張望。

  對此,隊伍中的那些總旗、百總也沒有訓斥,只是安靜地朝前前進。

  這樣的前進持續了半個多時辰,前面的廣元城已經徹底展露在了大軍面前。

  得知劉峻到來,廣元縣的幾名主官連忙策馬趕來迎接,並被親兵帶到了正在行軍的劉峻面前。

  「廣元知縣裴公璞,參見督師!」

  廣元知縣是個年紀不算大的青年,瞧著不過二十七八。

  面對他的作揖行禮,劉峻頷首示意他跟上,同時邊走邊問道:「這廣元縣如今有多少百姓了?」

  「回稟督師。」裴公璞稍加思索,接著便作揖說道:「廣元縣如今有八萬二千六百餘口,耕地較之當年,約莫翻了一番。」

  「好。」聽到廣元縣不管是人口還是耕地都增長了那麼多,劉峻也沒有細問。

  畢竟他收復廣元也就三年左右的時間,這麼短時間增長那麼多人口,要麼就是吸收流民,要麼就是將山中隱戶清丈出來了。

  不管如何,總之廣元縣的人口和耕地有了增長,這就足夠說明許多事情了。

  「督師,軍營已經在城北修築好了。」

  裴公璞對劉峻說著,而後者聽到後也對李三郎吩咐道:「李三郎,你帶兵去城北的營盤駐紮,我在城外逛逛。」

  「末將領命!」李三郎不假思索應下,而裴公璞則是被劉峻要在城外逛逛的行為弄得有些慌張。

  瞧著他慌張,劉峻忍不住打趣道:「怎麼,是苛待了百姓,怕被我發現?」

  「自然不是。」裴公璞下意識回答,接著發現自己失禮後,又連忙作揖道:「只是城內變化不小,下官以為督師會去看城內。」

  「城內沒什麼好看的。」劉峻聞言搖搖頭,接著解釋道:「這城內無非就是重修了屋舍與街道,百姓比以前穿著得體些罷了。」

  「我在成都與各城,沒少看這些城池內的變化,沒什麼可關注的。」

  「相比較城內,這各府州縣的鄉野變化,才是最值得關注的。」

  「我沿途北上,自成都到綿州再到如今的保寧,各州縣的鄉野百姓生活各不相同。」

  「如那成都府境內的百姓,如今均了田後,每隔兩日都敢買肉來吃了。」

  「可是進入保寧後,保寧府的百姓還多以紅薯藤及野菜、豆腐為食。」

  「我詢問那些百姓,每月也不過買得二三斤肉,共六七口人一起吃罷了。」

  「如今來了你這廣元縣外,我倒要看看你這縣城外的百姓生活如何。」

  劉峻將自己路上的所見所聞給說了出來,而裴公璞聽後則作揖道:「既是如此,那下官便帶督師去看看這附近的三個村莊。」

  「走吧。」劉峻抖動馬韁,在龐玉與二十餘名親兵騎兵的護衛下,跟隨裴公璞等人離開了官道,沿著鄉道往那些村莊走去。

  在前往這些村莊的時候,裴公璞還解釋道:「眼下的保寧府百姓,並非是吃不起肉,而是苦於牲口難養,肉食放不久。」

  「那些遠離縣鄉的村子,村中無熟練的獸醫,牲口若是得了病,均難以醫治。」

  「下官便是鄉野出身,最清楚那些牲口患病之後有多麼麻煩。」

  「一村上百戶,即便每戶都養豬仔,但兩年之後便只剩四五十頭豬了。」

  「有的要留下配種,所以能賣的豬並不多。」

  裴公璞解釋著養豬的風險,但同時又解釋道:「不過這些毗鄰縣鄉的村莊,大多都可以去請獸醫為牲口治病,因此能活下來的牲口便比那些偏遠之地好多了。」

  「若是村中百戶皆養豬,兩年過後只要不出現豬瘟,還是能活個六七十頭的。」

  裴公璞的這些話說出後,劉峻也想到了前世的那些赤腳醫生手冊和獸醫手冊,以及各種養牲口的技術指導書等老書冊。

  在普遍缺乏燃料、喝生水的這個時代,由吸血蟲、蛔蟲、賈第蟲等引起的風寒、霍亂和痢疾等疾病,都是十分致命的。

  人尚且如此,更不要提牲口了。

  這般想著,劉峻他們也來到了一處村莊外,而這處村莊早就觀望著遠處官道上漢軍北上的情況。

  如今瞧見穿著官袍的人到來,連忙朝著他們作揖。

  「你這禮教倒是做得不錯。」瞧著百姓是作揖,而非下跪,劉峻忍不住讚賞起了裴公璞。

  要知道劉峻雖然廢除跪禮,但平民百姓即便知道,卻還是因為害怕而對官員多以跪拜行禮。

  如今瞧見鄉野村莊的百姓都知道作揖,而不是下跪,劉峻自然高興。

  對此,裴公璞則是說道:「保寧乃督師開民智的第一處地方,自然要比其他地方變化的快些。」

  「不過如那些遠離縣鄉的百姓,大多還是習慣跪拜。」

  「下官以為,此事需得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劉峻聞言頷首,接著下馬便在裴公璞的介紹下,見到了這村莊的里正和糧長。

  他環視四周百姓一圈,只見這村莊百姓不少,大多穿著陳舊的粗布麻衣,但這並不奇怪。

  平日在村莊穿舊衣裳,待去城裡再換新的,這種做法在這個時代很常見,更別提他們穿的衣服雖然陳舊,但腳下的布鞋卻十分不錯,而且衣裳除了經常幹活磨損的地方外,基本沒有補丁。

  劉峻看著百姓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笑著與裴公璞和里長、糧長去看了看幾家百姓的家中情況。

  這些百姓家中雖然都是茅草土屋,看上去很簡陋,但卻十分乾淨。

  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鍋碗瓢盆也收拾得大方得體。

  糧缸雖然不是滿的,但也夠吃數月,甚至柴房中還有備用的糧缸。

  除此之外,家中雖然沒有牲口,但卻打了雞舍,養了七八隻肥雞和看家護院的土狗。

  日子相比較曾經來說,已然過得十分不錯了。

  劉峻滿意地逛著,又抽查了幾個村莊,讓裴公璞帶著自己去。

  隨著這幾個村莊都走個遍,太陽也漸漸西斜,而劉峻也踏上了返回廣元縣的官道。

  「你們作為縣官,要多多下鄉看看百姓的難處,但下鄉不能隨便下鄉,而是要向府衙發出公文,持牌下鄉才行。」

  「這麼做,並非不信任你們,而是擔心有貪官下鄉盤剝百姓,無從查證。」

  劉峻在返回城內的路上與裴公璞說著,而裴公璞也全程受教的聆聽。

  待到他們來到城門處,劉峻穿過城門,瞧見街道上門可羅雀的冷清景象,知曉百姓們已經回家。

  暮鼓聲已經作響,百姓們紛紛回家,宵禁也將隨之到來。

  雖說劉峻也暢想過夜生活,但在人販子猖獗的亂世下,宵禁才是對大部分百姓的最好保護。

  若是等日後受到教育的人變多,科技能再往上爬一爬,興許開放宵禁的時間能早些到來。

  這般想著,劉峻便在裴公璞的帶路下,前往了曾經的廣元利州衛衙門內休息去了。

  今日的所見所聞,還需要劉峻好好消化,所以裴公璞他們沒有久留便離開了。

  在他們走後,劉峻則是看向了守在屋內角落的龐玉,在昏暗的燭光下詢問道:「你覺得如何?」

  「不像演的,和咱們北上所看的百姓家中,也就多了些雞鴨和牲口,在情理之中。」

  龐玉根據今日所見判斷著,而劉峻也點頭表示認可。

  不過認可過後,他便來到了書桌背後,坐下便準備寫些東西。

  龐玉瞧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詢問道:「還不睡?」

  「還早。」劉峻搖頭回應,同時解釋道:「今日瞧見了不少問題,我需得記錄下來,日後方便改進。」

  聞言,龐玉也就不再催促他休息了,而是起身多拿了幾個燭台擺在桌上,將桌上照得更亮些。

  感受著光線的變化,劉峻手上的動作也不由加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