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糧到鋪,每斤九文,先到先得!」
五月中旬,在北方建虜入寇,西邊漢軍與明軍鬥智鬥勇的局面下,彼時的湖南、江西反而陷入了一種平靜的局面里。
清晨的小雨淅淅瀝瀝的將城內的青石街道洗刷乾淨,來往的行人在陰沉悶熱的天氣下腳步匆匆。
城南的小西門坊內,遠處的火神廟香火鼎盛,而沿街的各類店鋪買賣更是五花八門。
諸如米麥鹽茶等官鋪,再有土果靛紙、香餅姜瓜、杉木漆器乃至許多時令蔬菜、鮮花的鋪子數不勝數。
長沙城內的百姓,經過兩個月的時間,他們已然適應了漢軍帶來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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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那些廢墟早已被清理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青瓦白牆。
街道上,那些占街的棚子盡數拆除,留下寬闊整潔的街道,並且每日都有人潑水打掃,再不會逛得衣擺髒亂。
這些來來往往的市民,不斷出入那些沿街店鋪,亦或者直奔火神廟。
雖說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坐在酒樓的二樓窗戶旁,就這樣看著街道上的民生,仍舊能讓朱軫感到十分舒服。
「郎君,這就是您點的銅官四缽,另外小店再送您一碟時令野菜與三碗黃梅湯及三片香茶。」
二樓雅間內,兩名小廝端來了朱軫他們點的各類菜餚,說著口音略重的官話。
雖說口音略重,但朱軫他們還是聽得懂的。
坐在朱軫對面的陳錦義拿出兩枚銅錢擺在桌上,而那兩名小廝見狀連忙躬身行禮,接著才伸出雙手,將兩枚銅錢各自收入手中。
「下去吧。」
陳錦義吩咐著,兩名小廝見狀便也跟著退下去了。
瞧著他們合上門,陳錦義將目光投向桌上,只見唐炳忠已經動起了碗筷。
銅官四缽是長沙城名菜,分別為扣肉、肘子、肉丸、冬筍,並用陶缽烹飪。
對於不忌口的朱軫三人來說,三個人吃五道菜倒是剛剛好。
唐炳忠吃下扣肉,滿嘴流油地滿足咽下,然後端起黃梅湯便大口咽下,接著舒爽地長舒了口氣。
瞧著他吃的那麼高興,陳錦義與朱軫也先後動起了筷子,不過二人目光始終都停留在雨後的街道上。
「這湖南的物產不比四川差,就是物價太貴了。」
「這點菜就要收咱們六錢銀子,著實有些多了。」
唐炳忠邊吃邊說,而陳錦義則是笑道:「湖南畢竟以秋收為主,夏收確實降不了太多糧價。」
「不過等秋收結束,這糧價應該能降到每石八百文左右。」
「只要糧價降了,這其他的都會跟著降的。」
陳錦義說罷,便見朱軫對其詢問道:「近來各營兵馬操練如何?可曾遇到什麼困難?」
見他詢問,陳錦義也如實說道:「操練倒是不曾有什麼問題,畢竟我等招募的將士都是湘南的礦工。」
「論起吃苦耐勞,他們比老營的將士也輸不到哪裡去。」
「唯一的問題便是他們身體被消耗太多,想要披甲戰鬥,必然不可缺少肉食。」
「只是如今湖南物價居高不下,難以做到每日提供一頓肉食,只能削減為兩日一頓,每頓每人約四兩肉。」
「這倒是個問題。」朱軫沉吟頷首,心裡很清楚少這頓肉食代表什麼。
漢軍之所以比明軍能打,究其原因便是操練得當。
明軍之中,營兵精銳的操訓為每五日之內,二日練習走陣,三日練習武藝。
如此練習的同時,十日或者半月於校場大軍操練,操練過後則犒軍賞肉一斤。
相比較明軍將操練限制在營兵之中,漢軍則是全員募兵,自然也是全員全日操訓。
正因如此,即便是三邊四鎮的精銳,突然與數量相當的漢軍交戰,也無法輕易取勝。
更何況自萬曆中期以來,明軍雖然表面在不斷增加營兵數量,但財政卻越來越不行,根本維持不了營兵所需的錢糧肉菜。
所以在漢軍與明軍的交戰中,除了三邊四鎮的邊軍營兵表現可以高看,其餘如盧象升的天雄軍、左良玉的薊遼兵、秦良玉的土司兵都不太行。
不過漢軍的問題與明軍一樣,高強度的操練,自然需要足夠的米飯肉菜。
如今漢軍在湖南操練新軍八萬,算上駐守的老卒就是十萬。
十萬大軍每日所需的肉菜都是個天文數字,而湖南又被明廷治理得糟糕透頂,百姓連自己都養不活,又怎麼養活牲口呢?
現在的漢軍,有錢都沒有地方買肉吃。
沒有肉吃,只是讓將士們吃米飯和蔬菜,這斷然是不行的。
想到此處,朱軫稍加思索後便道:「我得好好想想,實在不行,就募個伙頭營專門養家禽牲口。」
「我覺得倒是可以。」
陳錦義聞言,頓時附和道:「這湖南山多,圈幾十座山來養家禽牲口倒是不錯。」
「你若是准許,我再募個伙頭營,專門去養牲口家禽。」
「好!」朱軫見陳錦義主動要下這件差事,他頓時點頭道:「回去我就給你下令,同時給督師去信。」
朱軫這話剛剛說完,便聽到房門被人敲響,旋即開口道:「進來!」
朱軫說罷,便見穿著短衣的青年走入雅間,來到他身邊呈出手中急報,接著低聲道:「總鎮,成都的急報。」
「嗯,去門外守著吧。」得知是來自成都的急報,朱軫頓時警惕起來,吩咐其好好看門。
兵卒聞言應下,走出屋子將門合上。
在他走後,朱軫這才拆開了成都發來的急報,幾個呼吸間便將內容盡收眼底。
「怎麼了?」
陳錦義開口詢問,唐炳忠也看了過來。
面對二人的詢問,朱軫則開口說道:「督師軍令,本月二十七日前,出兵攻打韶州與桂林,吸引官軍注意。」
「我去!」唐炳忠聞言,頓時吞下嘴裡的食物,毛遂自薦起來。
朱軫聽後搖搖頭,接著說道:「你別什麼都搶著去,總得給下面人機會。」
「這仗就交給楊國春、趙德興和馮彪吧,他們手中的三個營老卒最多,可以老帶新的去好好練兵。」
「此外,拿下韶州和桂林過後,可以把永州、寶慶、郴州、辰州、黎平等五營都調往韶州和桂林。」
「這兩地雖說不如長沙物產豐富,但終究沒有遭遇什麼戰事。」
「屯兵八營在此,可以提前適應廣東、廣西的氣候,方便日後出兵攻占兩廣,同時也為湖南減少養軍壓力。」
朱軫說罷,唐炳忠有些遺憾,但他也知道朱軫說得對,所以他便點頭應了下來。
在他應下後,陳錦義也說道:「或許可以適時放開些防備,使得吳阿衡那邊可以派些諜子進入湖南,打探到我軍兵馬調動的跡象。」
「若是如此,那明廷必能提前獲知我軍要攻打兩廣的消息,更能為督師那邊分憂。」
朱軫見他說的有道理,於是點頭道:「這事情你與布政司和按察司去交代,別露出破綻。」
「好!」陳錦義點頭應下,接著便與朱軫和唐炳忠將桌上的飯菜都吃了個乾淨,最後將類似口香糖那樣的香茶丟到嘴裡咀嚼,起身便走出了雅間。
半日過後,隨著他們返回衙門,長沙城內便被派出三隊快馬前往南邊的寶慶、永州和郴州。
不僅如此,就連長沙、衡州兩個府境內的五營新兵也開始接到調令,令他們十日後開拔前往南邊聽令。
軍令傳下後,這五個營的兵馬也準備了起來,而這準備聲勢浩大,很快便被吳阿衡派來的諜子給察覺到了不對勁。
消息送回插嶺關時,已然是五月二十二日。
「五個營的兵馬,雖說都是新軍,但這麼大的陣仗,恐怕是賊軍有所動靜了。」
插嶺關白虎堂內,吳阿衡站在沙盤面前,用手指著沙盤上的長沙、衡州方向。
堂內的高斗樞聞言,忍不住說道:「是否會來打插嶺關?」
「不會。」吳阿衡搖頭否認,接著說道:「插嶺關內都是老卒,且我們又募了新卒,兵力充沛。」
「朱軫麾下這五營新卒,操訓不過一個半月,連兵器都使不利索,斷然不會派來與我們交戰。」
「先繼續觀望,等他們拔營行軍的方向被探明,便曉得他們要去何處了。」
吳阿衡這麼說著,說完過後還下意識看向了張岩,詢問道:「左良玉那廝,如今在宜春做了些什麼?」
提起間接害死雷時聲的左良玉,張岩頓時攥緊了拳頭,咬著牙說道:「他在宜春募兵練兵,麾下兵馬不少萬人。」
「只是甲冑打造緩慢,且如今江西物價飛漲,他劫掠所得的那點銀子,恐怕連半年都撐不住。」
「再等三個月,他應該就會派兵來索餉了。」
「哼!」得知左良玉在練兵,且日後還會找自己索餉,脾氣絲毫不比盧象升差的吳阿衡聞言,當即說道:「北邊羅霄山的三萬多將士很快操練出師。」
「雖說對付不了賊軍,但收拾他左良玉卻並不難。」
吳阿衡很清楚,自己畢竟是個外來人,能信賴的除了自己剛剛組建的督標營外,便只能是盧象升留下的這些舊部。
想要與盧象升的這些舊部搞好關係很容易,只需要不斷上疏朝廷,陳明盧象升冤屈,再請朝廷懲治左良玉就足夠了。
相比較勛貴遠親遍地走、關係錯綜複雜的薊鎮,南邊這數萬大軍可太好帶了。
吳阿衡正這麼想時,卻見一位身份不低的將領快步走入白虎堂內。
吳阿衡抬頭看去,只見來人是自己麾下督標營的參將魯宗文,也是他麾下親信。
「督師,京師把大別山那邊的楊軍門及其麾下兵馬都調走了!」
「什麼!」聽到京城不打招呼就把楊國柱及其麾下九千人調走,他愣了片刻後立馬質問道:「誰調走的?」
「是陛下與內閣、兵部下令調走的,聽聞數萬建虜入寇,朝廷要調兵去抵禦建虜。」
魯宗文的這番話說出來後,吳阿衡便下意識扶住了沙盤,忍不住道:「這個時候,怎麼能調走楊軍門的兵馬?」
中原戰場,全靠余應桂、劉良佐、楊國柱等三部兵馬圍困著大別山,這才防備住了張獻忠與革左五營出山劫掠。
如今楊國柱所部被調走,那大別山就只剩下劉良佐的三千營兵,以及余應桂和馬爌的八千營兵了。
「傳令,令盧九德率勇衛……不,令李重鎮率寧州兩營兵馬走蘄州前往大別山,聽從余巡撫節制,速度要快!」
吳阿衡稍微整理了思緒,當即便傳下了軍令。
倘若他們增兵不及時,給了張獻忠及革左五營出逃的機會,那就白白辜負盧象升的苦功了。
張岩與高斗樞也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接下軍令後便連忙邁步走出白虎堂,派快馬前往武昌與寧州調兵。
在他們還在調兵時,大別山的某處山谷寨中也迎來了外出探查消息的隊伍返回。
「開門!」
「是小尉遲將軍回來了!快開門!」
寨門處,守寨的將領瞧見寨門前來人,定睛看去,便見數十騎中,為首的那人身材近六尺,皮膚雖黑卻長得十分出眾,當即對內稱呼他為小尉遲將軍,同時催促開門。
在他的催促下,寨門被幾十名瘦弱的兵卒打開,緊接著便見這青年將領率領數十騎直奔山谷內的白虎堂。
他們趕往白虎堂的路上,可見這規模不小的山谷內搭建起了無數木屋,且生活著不少身體瘦弱的兵卒。
只是他們沒有將目光多餘停留在這些兵卒身上,而是在片刻後趕到了白虎堂,緊接著便見那青年將領大步走入其中,而守著白虎堂的兵卒並未阻攔。
「義父!有好消息!」
走入白虎堂的青年將領拔高聲音說著,而堂內正在研究地圖的十餘名將領也先後抬頭,露出了站在主位、臉色蠟黃的張獻忠。
「老二,什麼好消息?」
在眾人投來目光的時候,身材中等,面相老成的將領開口詢問,而眾人這才發現,來人是張獻忠義子中排行第二,外出探查大半個月時間的李定國。
由於困守大別山多年,張獻忠這老樹也在山中娶妻生子,而他生下子嗣後,便將義子們的姓名全都改了回去。
「一純,什麼消息值得你這麼高興。」
張獻忠稱呼著李定國的小字,而後者聽後則邁步走入堂內,伸出手便將沙盤上代表楊國柱的那面旌旗給拔了出來,丟在桌上。
「楊國柱帶兵撤走了!」
「什麼?!」
簡單一句話,頓時引起滿堂震驚,就連張獻忠也在驚訝後開口道:「誰調走他的?」
「不知道,只是知曉他被調走了,而且北邊幾個隘口的守軍也換成了余應桂麾下馬爌的兵馬。」
「我仔細看了看,每處隘口都比之前少了最少七成的兵馬。」
「只要咱們能說服老回回和革里眼他們出兵,定然能突圍成功!」
李定國這話充滿了青年人的自信,但張獻忠卻有些不敢置信,而站在他旁邊,顯然是眾將之長的那將領也道:「不可魯莽,萬一是官軍的誘敵之計呢?」
「不可能。」李定國斬釘截鐵道:「我仔細看了,絕對不是什麼誘敵之計,肯定是撤走了。」
「義父若是不信,便請老三、老四和我走一趟。」
李定國這篤定的模樣,使得張獻忠有些吃不准這事情真假。
在大別山的這些日子裡,他已經有些習慣這種平淡生活了。
如今要帶著媳婦和兒子去外闖蕩,他總覺得有些不太好。
在他猶豫時,只見年紀比李定國稍大,但看上去更沉穩的將領開口道:「義父,咱們的糧食也不夠了。」
「若我來說,不如聽從二哥的,拉著老回回與革里眼他們出山試試。」
見他們這麼說,張獻忠剛想開口,結果卻見那唱反調的將領道:「哼!那幾人都想著等劉峻打過來,然後直接歸順劉峻。」
「你們指望拉攏他們來幫忙,還不如想想晚飯吃什麼。」
這將領話音落下後,原本還在幫腔的那將領便閉上了嘴,而李定國則是皺眉道:「大哥何必長他人志氣,滅咱們的威風?」
「那余應桂不過是個文官,懂什麼打仗?」
「馬爌雖然有些本事,但也不是咱們義父與兄弟四人的對手。」
「要我說,就得趁這個時候出兵,不然等官軍增兵,那就晚了!」
「繼續在這裡守著,總有一天要餓死。」
「餓死?」聞言,被稱呼大哥的孫可望忍不住嘲諷道:「你們當初便說會餓死,可我讓你們餓死了嗎?」
「這山裡的野菜、獵物和夏收的麥子,哪份少了你們的?」
「好了。」聽到孫可望將治理之功都攬在身上,張獻忠有些不耐煩地打斷。
孫可望見狀也不敢繼續攬功,而是受教般地站在旁邊。
瞧著他站在旁邊不動,張獻忠想了想自己的妻兒,又想了想此前在外面的瀟灑日子。
仔細想想後,他深吸口氣道:「咱們父子先試試,若是能成,留些兵馬在這山里便是。」
見張獻忠同意,孫可望眼底閃過不滿,而李定國則拔高聲音:「義父英明!」
在李定國的這句「英明」下,原本平靜的大別山也開始涌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