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京畿凶危

  「唏律律……」

  「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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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密雲東部的燕山山口處,當馬匹的唏律聲和遠處打掃戰場的傷兵慘叫聲越來越小,洪承疇所布置的牆子嶺關口,已然更換了旗幟。

  清軍的旌旗在關頭飄揚,而薊鎮鎮虜營的旌旗則落在了地上,被不嫌麻煩的包衣繳獲,準備在返回遼東後,將其製成衣裳。

  數萬清軍正在通過牆子嶺的關口,速度並不快,但作為揚武大將軍的岳托卻已經率先入關,紮營在了牆子嶺外。

  「揚武大將軍,這是此役的死傷和斬獲。」

  臨時牙帳內,穿著紅甲的清軍將領走入其中,雙手呈出了剛剛記下的文冊。

  面對他呈出的文冊,主位上同樣紅甲的將領伸手接過,接近四旬的年紀與並不出眾的樣貌使得他看上去平平無奇,十分平靜。

  只是他的這份平靜,卻在看到文冊上的死傷數額時,呼吸間變得陰沉。

  「哼!」岳託將文冊合上,冷哼著說道:「將哈喇慎的死傷去掉,對軍中便說陣歿十二人,傷五十二,斬首明軍二千六十四級,俘虜三百四十二人。」

  「這本文冊,等征明結束回了盛京,我親自向皇上稟報。」

  「是!」紅甲將領恭敬應下,隨後小心退出了牙帳。

  在他退出後不久,便見同樣穿著紅甲,但是地位看上去更高的將領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這仗打了兩日,我看漢軍旗和哈喇慎部的人死傷不少,不知此戰斬獲如何?」

  面對來人,岳託雖然不情願說,但還是開口說道:「額兵死了十二名,包衣死了一百多,另外哈喇慎部死了五百多人,漢軍旗死了四百多。」

  「死了這麼多?」來人顯然也被這數額驚到了,但他只是驚訝了片刻便道:「此部也算是明國軍隊中的精銳,死一批少一批。」

  「用些奴才的性命來重創他們,倒是也值得了。」

  「只可惜跑了王廷臣,不然倒是可以將他殺了,震懾明國。」

  這人懊惱地說著,而岳託聽到王廷臣跑了後,不由詢問道:「他跑哪裡去了?」

  「往密雲跑了,不過我已經派阿爾布尼帶兵去追了,算算時間,最多半個時辰便能傳回消息。」

  這人話音落下,岳託便不再多想,坐在原地便等著吃飯。

  只是半個時辰很快過去,那人口中的消息回稟始終沒有出現。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直到三萬多大軍都要經過牆子嶺關口後,岳託才忍不住道:「杜度,你不是說半個時辰嗎?」

  「興許是密雲空虛,他們帶兵攻下了密雲也說不定。」

  杜度有些吃不准地回應著,而岳託則是起身道:「不管他如何,總之大軍已經入了關,接下來就是按照原來的計劃,兵分四路,將明國京畿的人口、錢糧擄掠出關。」

  「好。」杜度點頭應下,旋即與岳託起身朝外走去。

  只是二人剛剛走出牙帳,便見西邊有數百騎策馬而來,沿途清軍都向他們投來了詫異的目光,只因為他們十分狼狽。

  瞧見他們的時候,岳託與杜度臉色微變,其中杜度在他們靠近時上前嗬斥道:「阿爾布尼,你這是怎麼回事?!」

  在杜度嗬斥的同時,岳託看著那數百騎越來越近,瞧見了他們臉上的惶恐,心裡頓時感到不妙。

  在他注視下,只見領頭的鑲紅旗甲喇額真阿爾布尼原地勒馬緊接著翻身下馬:「主子,奴才中了明國軍隊的埋伏,折損了額兵和包衣,請主子責罰!」

  阿爾布尼低著頭,滿臉惶恐的請罪,而岳託聞言則是看了看他身後的那些將領。

  不少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見,這令岳託黑著臉道:「特德、科羅、努山、布顏他們呢?」

  見岳託黑臉詢問,阿爾布尼連忙叩首道:「奴才率兵追擊那王廷臣,在經過茶葉山時,見明國精騎數千來攻,連令撤退。」

  「特德他們……都死在了陣中,未能撤出明國精騎包圍。」

  「你個瞎了眼的狗東西!」得知四名撥什庫(牛錄額真的副手)死在了明軍埋伏下,岳託下意識便踹在了阿爾布尼的身上。

  杜度見狀連忙抱住岳託,而岳託卻還在罵道:「哨騎呢?!」

  「你個瞎了眼的狗東西,難道連哨騎都沒有派嗎?!」

  面對岳託的謾罵,阿爾布尼只能埋頭繼續跪著,而杜度則是連忙詢問道:「可看清楚那明國伏兵的旗號?」

  「看到了,是洪承疇。」阿爾布尼連忙回應,因為他知道只有杜度能救自己。

  聞言,杜度也連忙對面前的岳託安撫道:「我們開拔前,皇上便提醒過注意這個洪承疇。」

  「如今我們雖說死了不少額兵和包衣,但起碼知曉了他在哪裡,有多少兵馬。」

  「依我看,接下來暫時不要分兵,先舉兵攻向密雲,先將他重創後再分兵劫掠也不遲。」

  岳託雖然還在生氣,可聽到了阿爾布尼的稟報,再加上杜度的勸說,他掙扎的力度也漸漸變小。

  瞧著他不再掙扎,杜度也漸漸鬆開雙手,而岳託則是在他鬆開手後,黑著臉看向阿爾布尼:「此役你的繳獲,都拿去補貼給特德他們的家人。」

  「奴才領命!」阿爾布尼連忙應下,而岳託也將目光投向了那群被伏擊逃回的鑲紅旗騎兵,最後將目光投向密雲方向。

  「傳令,在此紮營休整,明日再出兵攻打密雲!」

  「得令……」

  杜度帶著阿爾布尼等人接令,隨後便開始指揮大軍在牆子嶺背後的這狹長谷道分別紮營。

  只是在他們紮營的同時,距離他們四十餘里外的茶葉山下,數千明軍已經打掃好了戰場。

  其中以中軍大纛為首的數百名精騎馬鞍下,幾乎都掛上了裝有首級的布袋。

  再往外看去,其它騎兵亦或者多了兵器,亦或者多了甲冑。

  這種情況下,除了其中數百馬步兵臉色不對,其餘明軍士氣大漲。

  「督師,末將無能,只守住了牆子嶺不到兩日便……」

  「此事不怪你。」

  隨著戰場打掃結束,濃眉闊面的王廷臣便狼狽找到了洪承疇,下馬向他請罪。

  穿著甲冑的洪承疇見狀開口安撫了他,同時詢問道:「此路兵馬的虜將是誰?有多少兵馬?」

  「回稟督師。」王廷臣平復了心情,沉重說道:「虜將岳託、杜度,麾下兵馬最少三萬,其中精騎近半,餘下大多是哈喇慎、科爾沁等部的馬兵。」

  「末將得知賊兵來攻,急調古北口的石匣營南下堅守密雲,自己率鎮虜營堅守牆子嶺,同時向京師和督師請援。」

  「虜將岳託大軍壓上,占了城外壕溝後,便以壕溝穴攻牆子嶺,最後城牆被炸坍塌,鎮虜營陣歿什九。」

  洪承疇聞言,目光看向了王廷臣身後那不足四百人的鎮虜營馬步兵和幾十名騎兵,心裡嘆了口氣。

  他手中的兵力還是太少,若是王廷臣這邊也有上萬兵馬可供調遣,那堅守七八日都不成問題。

  在洪承疇這麼想著的時候,同樣穿著甲冑的黃文星也策馬來到了他身旁,語氣十分激動:「督師,此役斬獲真虜四百七十六級,最少有近二百級能通過兵部和都察院的驗查。」

  「好!」聽到如此豐厚的斬獲,洪承疇心裡因為丟失牆子嶺的擔憂也被撫平了。

  「牆子嶺丟失的事情,還未稟報京師吧?」洪承疇看向王廷臣,而後者愣了片刻後才點了點頭。

  聞言,洪承疇這才看向黃文星,吩咐說道:「急報京師,便說牆子嶺僅有官兵不足三千,而建虜擁兵四萬有餘。」

  「王軍門難以抵擋,而本督得知過後,於是令王軍門棄守牆子嶺,誘敵深入。」

  洪承疇說罷,頓了頓後繼續說道:「明日正午,再發捷報往京城而去。」

  「言曰:十五日辰時,王軍門依軍令撤往密雲,本督設伏於茶葉山,見虜則擊,殺傷建虜千餘,並斬首四百七十六級,建虜潰走牆子嶺。」

  「只是建虜勢大,我軍已退守密雲,還請朝廷增兵。」

  洪承疇吩咐過後,黃文星和王廷臣都愣了愣,但很快他們就都反應了過來。

  黃文星反應過來自家督師要保王廷臣,而王廷臣則是向洪承疇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雖然都是棄守,但他所做的是擅自棄守,而洪承疇說的則是按令棄守。

  想到此處,王廷臣連忙下跪叩首道:「末將定不敢忘督師此恩,往後不管刀山火海,只要督師吩咐,末將定不會後退半步!」

  「起來吧。」洪承疇將目光投向他,接著說道:「撤往密雲,密雲那邊有八門千斤發貢炮和數百門小炮。」

  「依靠這些火炮,堅守些時日應該不成問題。」

  「是!」王廷臣點頭應下,隨後便在洪承疇的吩咐中翻身上馬,朝著二十餘里外的密雲撤去。

  在他們撤兵的同時,黃文星先是按照洪承疇的吩咐,將誘敵深入的那份奏疏發往了京師。

  這份奏疏送抵京師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原本就因為建虜入寇而沒怎麼休息的朱由檢在接到奏疏後,急忙派人去請楊嗣昌。

  楊嗣昌到來時,距離早朝只有不到一個時辰了。

  在看過奏疏後,他心裡無奈於牆子嶺之堅守了三日便要棄守,但面上卻還是沉穩的安撫起了金台上的那位皇帝。

  「陛下,自己巳之變至今,京師但凡得知建虜入寇,建虜的兵鋒用不了兩日便會抵達京師。」

  「今洪亨九於五月初便察得建虜入寇,而建虜來攻已然六日,比起過往已然成功不知多少。」

  「這足以說明,陛下用洪承疇坐鎮薊遼乃是聖明之舉,而洪承疇也不負聖眷。」

  楊嗣昌先將這次建虜入寇和往次的差距擺出來,接著又在誇讚皇帝的同時,順帶誇了洪承疇,避免皇帝不同意洪承疇此舉。

  他的這些話術對於好面子的朱由檢來說,無疑是一劑良藥。

  原本還有些不滿的朱由檢在聽到他這些話後,當即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是,不過此次抵禦建虜入寇能有所成效,也是因先生建言有功。」

  「此役過後,朕必然要重重賞賜先生。」

  「不過當下局面,朕還是想知道,若洪亨九棄守牆子嶺,無法設伏立功又該如何?」

  「此外,即便其設伏立功,可他奏疏中也說了,西路建虜有四萬之眾,而他不過四千精騎,密雲城也不過三千營兵與五千多守兵。」

  「如此情況下,洪亨九能守住密雲嗎?」

  「倘若守不住,那京畿之地是否還將被建虜蹂躪,京師是否會有危險?」

  朱由檢雖然提出了許多問題,但他對洪承疇的稱呼始終是表字,而非直呼其名。

  從這點來看,朱由檢只是擔心未來,而不是對洪承疇有所不滿。

  察明此處後,楊嗣昌便也放下了擔心,同時說道:「京城固若金湯,陛下無需擔心。」

  「至於建虜蹂躪京畿,這也無可奈何。」

  「為了拖住建虜,集結各地兵馬來重創其師,此乃必要的損失。」

  楊嗣昌解釋過後,朱由檢沉吟片刻,有些不甘道:「他們……可都是朕的子民啊。」

  瞧見他這般,楊嗣昌便只能順著他說道:「陛下仁德,心念京畿百姓,此乃社稷之福。」

  「然兵事如火,御虜如救焚,若不先忍痛割捨簷下之薪,則整座屋舍俱焚矣。」

  他頓了頓,抬眼觀察了一下朱由檢的神色,見其雖有不甘,卻無怒意,便繼續說道:「建虜此番入寇,所求不過子女錢帛,非為奪城據地。」

  「只要各路勤王兵馬能如期而至,合圍之勢一成,必能重創其兵馬,一雪今日之恨。」

  「至於眼下……」楊嗣昌微微一頓,沉吟片刻後才繼續開口道:「臣以為,密雲只要能在洪亨九手中再守十日,便是全勝。」

  「至於城外鄉野,雖是剜心之痛,卻也是救國之藥,唯請陛下暫忍一時之忿,以圖萬世之安。」

  楊嗣昌這番話算是將面子、里子都給足了,便是朱由檢聽後也挑不出毛病。

  沉吟片刻,朱由檢這才繼續說道:「不知督師調集了何處的兵馬?」

  聞言,楊嗣昌作揖稟報導:「臣調陝西秦兵一部,河南正在剿賊的楊國柱一部,山西虎大威一部,登萊楊文岳一部、山東劉澤清一部,合計五部兵馬,計兵三萬。」

  「此三萬兵馬,再加上京師勇衛營及薊遼兩鎮、梁廷棟麾下兵馬,合計不下九萬大軍。」

  楊嗣昌志得意滿的說出了自己湊足九萬兵馬來試圖重創建虜的事情,可朱由檢聽後卻面露擔憂。

  面對楊嗣昌的自信,他忍不住說道:「近幾日來,朝中不少言官都認為要重創建虜,需得抽調精騎來戰。」

  「如今關外四城的精騎不可輕動,那便只有抽調三邊四鎮的精騎了。」

  「朕以為,劉逆如今分兵攻占湖南,四川境內兵力必然不多。」

  「不若從陝西再抽調兩萬兵馬,其中只需五千精騎,步卒萬五即可,先生以為如何?」

  朱由檢的這幾句話,聽得楊嗣昌口乾舌燥,頭皮發麻。

  他原本就不想抽調陝西的兵馬,更別提此前洪承疇還提醒過他。

  若非擔心不能重創建虜,他前幾日都不會主動提出抽調西安府的秦兵。

  常朝上,言官提議抽調陝兵的事情他也知道。

  原本他還以為是溫體仁和東林黨的那群傢伙要害自己,後來查了查,這才發現這些言官就是單純奏事,還真的沒有溫體仁的身影在背後。

  只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想再繼續從陝西抽調兵馬。

  畢竟要是把漢中丟了,那罪過就大多了。

  哪怕眼下是皇帝主動提出來的,但楊嗣昌卻很清楚若是出了事情,皇帝必然不會承認是他自己調得兵,最後這個罪名還得落到他自己頭上。

  想到此處,楊嗣昌便忍不住開口道:「陛下,劉峻此賊狡詐,不可不防。」

  「朕知道。」朱由檢頷首表示自己清楚,但接著又忍不住道:「可是孫傳庭手中兵馬十數萬,朕只是抽調區區三四萬,難道他就沒有自信能守住漢中了嗎?」

  楊嗣昌聞言,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道:「三邊四鎮雖有十餘萬,可其中近半都是守兵……」

  「那也還有八九萬兵馬。」朱由檢眉頭緊鎖,忍不住說道:「他手中有五萬精兵,又有陽平關與米倉山可守,難道還擋不住劉逆嗎?」

  見皇帝是真的不動,楊嗣昌只能繼續說道:「若漢中丟失,劉逆便可再取關中,如歲末唐太宗取天下那般奪取陝西,據川陝與朝廷交戰。」

  「臣請陛下放心,如今這九萬兵馬,絕對足夠重創建虜。」

  「倘若兵馬不足,臣定會向陛下請兵的。」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良久之後,朱由檢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好吧,此事便託付給本兵了。」

  「謝陛下信賴。」楊嗣昌心裡鬆了口氣,心想要是真到了不得不調的情況,他肯定會從孫傳庭那裡調兵的。

  畢竟以皇帝對建虜和劉逆的態度來看,建虜的威脅還是遠遠大於劉逆的。

  只要能重創建虜,哪怕漢中丟失,皇帝也不會輕易罷黜自己。

  畢竟他的前任張鳳翼仗著宣大幾場戰事和斬首建虜上千的功勞,連弄丟了四川都沒被治罪。

  自己眼下雖然還不如張鳳翼,但也不該因為丟失個漢中就被治罪才是。

  思索間,楊嗣昌便見皇帝端茶送客,而他也躬身道:「陛下,臣告退……」

  「退下吧。」朱由檢點點頭,隨後便看著楊嗣昌退出了雲台門。

  瞧著他徹底離開,朱由檢忍不住呢喃道:「孫傳庭……」

  見他呢喃,旁邊伺候的王之心躬身道:「陛下,要不要奴婢派人去陝西查看,看看陝西的局勢是否真的有那麼緊張。」

  「……」朱由檢原本想要拒絕,但想到孫傳庭始終不曾與劉峻交戰,手中還握著如此多兵馬,他心底還是漸漸生出了疑心。

  這疑心出現後,很快便落地生根,最終化作一句:「快去快回。」

  「奴婢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