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秦兵北調

  「放!」

  「嘭嘭嘭——」

  「博德勒赫(撤退)!」

  崇禎十一年,五月十三。

  當烈陽炙烤燕山大地,喊殺聲與炮聲接連不斷時,但見八面山西側的青山口外大軍橫陣,硝煙沖天。

  青山口,此地坐落在八面山與女兒山之間,夯土包磚的長城沿著山脊坐落於山口處,形成東西寬二百步,南北長百五十步的關城。

  這座戚繼光當年修建的關城,往日不過三五千人駐守,而今卻被數萬人內外夾擊。

  青山口的城牆上的發貢炮、大神炮足有數十門,將每個垛口都占滿。

  在這些火炮背後,除了正在操作的數百名炮手外,便是橫列馬道上的四排明軍將士,足有六七百人之多。

  關牆背後的關城內,另搭建起了上百頂帳篷,另有數量不多的建築矗立在關城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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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這上百頂帳篷外,關牆南門外的山谷內還駐紮著數量不少的帳篷與明軍,而這些明軍的注意力全都在青山口的北關牆外。

  「窸窸窣窣……」

  甲片窸窣作響的聲音出現,站在城樓前的白廣恩下意識看去,只見來人身穿緋袍,面色蠟黃無鬍鬚,年紀卻在三旬之間,明顯是宮裡出來的人。

  在這太監身後,另有兩名年紀三旬左右,身材雖不高大,卻強健魁梧的兩名明甲將領。

  「遵化總兵白廣恩,參見高監軍、吳軍門、劉軍門!」

  面對來人,白廣恩面色變換,連忙作揖行禮起來。

  為首的高起潛瞧見白廣恩這般,滿意點頭的同時,不由得將目光投向關外。

  只見青山口關外,分別被掘出前後三重的狹長塹壕,不過其中兩重已經失守,只剩下了關牆下著不到五十步的最後一重塹壕。

  這重塹壕前布置著拒馬陣,而拒馬陣背後的塹壕內便是數百名手持鳥銃、長槍與小炮的明軍。

  遠處,已經如潮水那般退去的清軍,足足退出了里許之遙,沿途丟下了許多殘破的盾車。

  不過他們雖然撤軍,卻帶走了許多屍體。

  城外拒馬陣前,僅有十餘具未能及時帶走的清軍屍體。

  屍體雖少,卻令高起潛兩眼放光,急忙開口道:「白軍門,建虜已經退兵,可以派人收割首級了。」

  「是!」白廣恩作揖應下,接著便看向身旁把總,隨後見把總揮舞令旗,牆下的壕溝內便有十餘名明軍爬出,上前推開殘破的拒馬陣,然後繼續向前,將所有屍體都拖回了壕溝內,並用吊籃將屍體吊上了城頭。

  屍體被吊上城頭後,率先被扒乾淨甲冑,接著開始用斧頭斬首,並將其中完好的首級帶走醃製。

  那些面容殘破的首級被丟在旁邊,看得高起潛肉痛不已。

  「軍門,足有六顆首級完好無損。」

  把總對白廣恩稟報,而後者則是吩咐道:「那些殘破的也留下,屆時交給兵部和都察院的看看,說不定也能論功。」

  「是!」把總作揖應下,而這時高起潛也笑著開口道:「白軍門的這手段還真是了得。」

  「只是憑著些發貢炮和小炮,再配合拒馬陣與塹壕,竟能擋住建虜三日強攻,還斬獲了二百多顆首級。」

  「哪怕只有半數能通過兵部和都察院的查驗,想來也能在皇爺面前出出風頭了。」

  高起潛這話看似誇讚,實則卻在提醒。

  作為農民軍投降而來的人精,白廣恩自然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故此連忙道:「監軍謬讚了。」

  「末將能斬獲如此多首級,全乃洪督師及監軍籌劃有方。」

  白廣恩知道高起潛不會與自己這個總兵爭功,因此他只需要將自己的功勞託詞到高起潛指揮有方上,就足夠高起潛滿意了。

  果然,在聽到白廣恩識趣的這番話後,高起潛便忍不住點頭,隨後看向身後的那兩名將領。

  「長伯、鼎維,你們也好好學學白軍門對付建虜的辦法,日後說不得也會用到。」

  「是!」

  面對高起潛的吩咐,兩名將領作揖應下,隨後便見其中被稱呼長伯的那將領對白廣恩討教道:「敢問白軍門,這禦敵之法是您摸索出來的嗎?」

  「吳軍門不必如此客氣。」白廣恩先是陪笑回禮,接著才說道:「此禦敵之法,乃洪督師在寧羌與劉逆交戰時,所學之法。」

  「此法需得掘壕立陣,外豎拒馬陣,再配合重炮遠射破壞敵軍盾車,小炮射殺敵軍精騎,再配備份量足夠的熾馬丹,以及數量夠多的鳥銃才行。」

  「只可惜我軍最重的火炮也不過是督師令人鑄造的七百斤的發貢炮,且每營只有八門。」

  「若是有紅夷大炮或更多的發貢炮,前面兩重壕溝也不會丟失,軍中也不會死傷一千多將士。」

  白廣恩的話,令高起潛及吳三桂、劉肇基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死傷一千多人,便對建虜斬首二百多級,這已然是不得了的戰功了。

  只是在這白廣恩口中,似乎還隱隱有些不滿,這令三人不知如何開口。

  深吸口氣,稍稍平復心情過後,高起潛這才說道:「此役過後,咱家定然向皇爺請調紅夷大炮給密雲、薊州、山海關及寧遠等處。」

  「若是能以紅夷大炮配合此法,再加上將士用命,便是建虜數萬來攻,也未必能攻下關外四城。」

  「監軍高明。」白廣恩聞言,當即便拍起了高起潛馬屁,而高起潛則欣然接受。

  不過他這邊才接受,轉頭便見吳三桂皺眉思索,不由得詢問道:「長伯,可是有什麼不妥?」

  「回監軍……」聽到高起潛詢問,彼時而立之年便已經地位堪比副總兵的吳三桂便作揖道:

  「此法自然精妙,但能在此戰中大放光彩,主要還是因為燕山樹木成材者太少,建虜所用盾車大多輕薄,且遠道而來,沒有火炮所致。」

  「若是轉到遼西,建虜所用盾車盡皆厚實,手中另有十數門紅夷大炮,那以此法守城便不妥了。」

  吳三桂只是聽白廣恩說了說壕溝戰術的關鍵所在,便通過過往與建虜交戰的經驗,判斷出了此法在遼西不堪用的結果。

  白廣恩聽後,倒也不覺得掃了面子,反而點頭附和道:「吳軍門此言甚是。」

  「洪督師也曾說過,此法最懼敵軍火炮優於我軍,若敵炮長於我軍,則陣法皆潰。」

  白廣恩的爽快承認,贏得了吳三桂和劉肇基的好感,反倒是高起潛聞言失落道:「原來如此……」

  高起潛原本還以為自己能撿到寶貝了,卻不想這所謂寶貝竟然不能作用於遼西。

  心底嘆了口氣,高起潛便將目光投向城外的清軍陣腳。

  面對那烏泱泱的清軍,他心裡自然是緊張的,因此他不免看向了城下那數十步的壕溝防線,擔心道:「雖說建虜不曾帶火炮來攻,可建虜畢竟勢眾。」

  「若是大軍盡數壓上,這青山口恐怕……」

  他欲言又止,而吳三桂見狀則對他安撫道:「監軍放心!」

  「如今青山口有精騎四千、步卒近六千,南邊的山谷內還紮營有五千多守兵。」

  「便是關外的數萬建虜來攻,我軍也能堅守數月。」

  「末將現在不擔心建虜來攻,只擔心建虜要繞道入寇。」

  在吳三桂說出這話的同時,彼時在層層清軍背後的多爾袞也瞧見了前軍收兵回陣的情況,側目看向身旁的阿巴泰:「左右打探得如何?」

  見多爾袞詢問,阿巴泰便沉聲回答道:「東邊的冷口、界嶺口各有數千守兵。」

  「西邊的喜峰口有三千左右的守軍,不過更往西的潘家口、井口等關口都只有兩千多兵馬。」

  「我們不管向東還是向西,恐怕都會被阻攔。」

  「這青山口內有高起潛和劉、吳、白四人的旌旗,姓白的應該是白廣恩,姓劉的只有劉肇基,就是不知道那姓吳的是不是吳襄那廝。」

  「若是吳襄那廝,那此關起碼有三四千精騎。」

  「不管我們往東還是往西,這些精騎都能提前在各口設伏。」

  阿巴泰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都告訴了多爾袞,但不等多爾袞說話,便見豪格說道:「哪裡需要那麼麻煩,大軍盡數壓上,直接奪下這關口便可!」

  「可以!」多爾袞點點頭,但又補充道:「不過,戰後的死傷全部算在多羅貝勒頭上。」

  「多爾袞,你……」豪格被多爾袞懟得想要發作,但想到多爾袞才是此次征明的奉命大將軍,他便只能忍下脾氣。

  瞧著他閉嘴,多爾袞這才開口道:「這三日攻打此關,我們死了六百多包衣。」

  「雖說包衣的命不值錢,但若是無法入關劫掠得到新的包衣,那這些死傷的包衣也得算在我們頭上。」

  所謂包衣即滿八旗貴族麾下的世襲奴僕群體,他們通常不被算入滿八旗和額兵之中,但數量並不少。

  「阿巴泰,分出一個甲喇的兵去冷口,等天黑後再分出一個甲喇的兵去西邊的井關口。」

  「明國軍隊的精兵不會太多,他們既然聚到了這裡,那其他關口的精兵必然會變少。」

  「用一個甲喇的兵去試探他們其餘的精兵在什麼方向,調動他們的精兵去防備。」

  「等他們反應過來,西邊的甲喇已經攻破井關口了。」

  多爾袞準備在明軍面前玩一手聲東擊西的戰術,而阿巴泰聽後也沒有反駁,頷首後便分出了一千五百多蒙古八旗的兵馬朝著東邊的冷口趕去。

  做完這些後,阿巴泰看向身旁的多爾袞:「眼下還沒有看到洪承疇的身影,他應該帶著援兵在其他地方。」

  「照此來看,這洪承疇應該早有布置。」

  「若是揚武大將軍(岳託)那邊也遇到了我們這邊的情況,那洪承疇興許會去增援。」

  「屆時兩邊受挫,那我們這次征明的死傷恐怕不小……」

  阿巴泰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的,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可沒見過這重重配合的壕溝戰術。

  那些熾馬丹,明軍都多少年不用了,結果現在也都派上了用場。

  整套戰術,仿佛都是針對他們遠道而來、缺乏火炮和厚重盾車的情況制定的。

  「這洪承疇確實不簡單,不過只要我們能先入關,岳託那邊就會有機會入關,不用擔心他。」

  多爾袞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畢竟他若是捨得死傷,完全可以大軍壓上,直接破開青山口。

  他沒有這麼做,反而還在青山口僵持的原因,完全就是想看看明軍的這壕溝戰術,以及加重明軍的誤判罷了。

  「收兵回營。」

  多爾袞調轉馬頭,豪格見狀也跟了上去,唯有阿巴泰留下指揮大軍回營。

  在阿巴泰指揮大軍回營後,青山口的明軍也鬆了口氣。

  高起潛連忙將捷報送往京師,而白廣恩則是寫信給洪承疇稟報。

  其中率先接到消息的,無疑是在馬蘭峪口的洪承疇。

  「不對……」

  洪承疇接到消息後,他下意識感到了不對勁。

  他雖然不知道建虜的實力如何,但若是以劉峻麾下老營的實力來判斷,白廣恩不可能在數倍兵力差距下守住三日,直到守到高起潛他們到來。

  他們能守住的解釋只有一個,那就是建虜有其它的謀劃。

  這般想著,洪承疇正準備抬頭吩咐什麼,便見黃文星從白虎堂外急匆匆走來:「督師,王軍門急報,建虜數萬走牆子嶺來攻,請督師馳援!」

  「果然沒有合兵!」得知又有數萬建虜去攻打西邊的密雲,洪承疇立馬起身,隨後對謝四新吩咐道:

  「老夫稍後率四千精騎馳援王軍門,你親率餘下八百精騎在此駐守。」

  「若青山口的建虜強攻不成,定會尋其他關口強攻,你先派快馬提醒高監軍,若提醒不及,則率精騎與守兵先撤回薊州,等老夫來援。」

  「是!」謝四新不假思索地應下,而洪承疇也邁步朝外走了出去。

  不多時,這幾日時刻準備著的那薊鎮精騎便被洪承疇帶走,朝著西邊的牆子嶺趕去。

  在他趕往牆子嶺支援的時候,高起潛送出的捷報也送抵了京師。

  「好!好!好!」

  京師雲台門內,面對高起潛送來的軍報,朱由檢連續叫好三聲,足可見他心底有多高興。

  他那爽朗的聲音在雲台門內迴蕩,使得殿內的內閣、六部大臣們都不由得鬆了口氣。

  「不過萬餘兵馬,便擋住了建虜五萬大軍足足三日,還能與建虜殺傷相當,斬首二百餘級!」

  「楊先生,看來您當初舉薦洪亨九擔任薊遼總督,確乃遠見!」

  朱由檢夸著夸著,不由得將功勞都推到了楊嗣昌身上。

  對此,張至發、賀逢聖等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他,而楊嗣昌則平靜回禮道:「此乃陛下聖明,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再者,戰場上刀光劍影,興許我軍並未殺傷那麼多建虜。」

  「哈哈哈哈,楊先生謙虛了。」朱由檢展示了手中的捷報,爽朗笑著說道:「即便殺傷沒有那麼多,可這斬首二百餘級卻做不得假。」

  「兵部與都察院早做準備,明日便派人去青山口查驗首級,看看是否真的斬了二百餘級。」

  「臣領旨。」楊嗣昌與都察院的都御史鍾炌先後應下,而朱由檢見他們應下,也不由得高興道:

  「此戰若能將建虜擋在邊牆之外,使其難以擄掠百姓及錢糧,再將其重創,興許便能教那建虜低頭稱和。」

  朱由檢顯然太過高興,但這也並不出奇。

  此前建虜幾次入關,邊牆關口基本都擋不住,關口明軍的結果都是全軍覆沒。

  青山口之戰,明軍不僅擋住了數倍於己的建虜兵馬,甚至斬首二百餘級。

  這樣的改變,對於朱由檢來說,無疑是溺水之人瞧見了浮木,抓住後便緊緊不放。

  他的高興,令楊嗣昌下意識感到了不安。

  以皇帝的性格,他現在能將自己捧高,那也能在戰事不順後將自己摔下。

  想到此處,楊嗣昌不得不作揖勸諫道:「陛下,如今青山口雖然擋住了建虜,可薊鎮沿邊關口如此之多,而建虜兵馬是我軍數倍。」

  「我軍精兵不過二萬八千有奇,想要將每個關口都守得固若金,其難度不亞於覆滅建虜。」

  「臣以為,建虜在青山口受挫後,必然會尋求突破其它要口。」

  「我軍兵馬不足,始終會露出破綻,因此建虜最終還是會入關劫掠京畿。」

  「若是想要重創建虜,需得早做準備,例如催促梁廷棟等宣府、大同及山西等三鎮兵馬,儘早集結於居庸關,如此才能重創建虜。」

  楊嗣昌表現得不驕不躁,這令原本還在開懷大笑的朱由檢漸漸停下了笑聲,表情也漸漸凝重起來。

  「朕前此於東事,誠如先生所言,未免多有輕視,今已自省。」

  朱由檢倒是果斷承認了自己輕視建虜的問題,接著便對楊嗣昌說道:「今請先生調度各鎮兵馬,料理糧草。」

  「若能重創其師,使其俯首請和,則卿之功勳,朕當以厚賞酬之!」

  朱由檢話音落下,楊嗣昌便感受到了不少嫉妒的目光,而他忽視了這些目光,躬身說道:「臣定不負眾望。」

  楊嗣昌這話說罷,還未起身,便見司禮監的秉筆太監王之心火急火燎的從殿外快步走了進來。

  在他走進來後,群臣目光紛紛投向他,而朱由檢也察覺到了王之心臉色不對,直接開口詢問道:「發生了何事?」

  王之心沒想到皇帝連這幾步路都等不及,只能連忙跪下稟報導:「陛下,密雲總兵王廷臣急報,建虜岳託率軍數萬往牆子嶺來攻,王廷臣已然向洪督師求援!」

  「多少?!」

  「數萬?」

  得知又有數萬建虜來攻,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

  在眾多目光中,又數金台上朱由檢這位皇帝的目光來得最為緊張,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面對這些目光,楊嗣昌表面雲淡風輕,心底卻已經叫苦了起來。

  「數萬、又是數萬,這建虜到底派來了多少兵馬?」

  思緒間,楊嗣昌再度躬身對金台上的朱由檢作揖:「陛下,臣前番言論,果然應驗。」

  「不過還請陛下不必擔憂,洪亨九與王廷臣相近,必然能擋住建虜來攻。」

  「只是今日雖能擋住,但薊鎮畢竟關口甚多,因此臣請陛下准許臣自陝西、南直隸、河南及山東等處調兵。」

  雖然楊嗣昌已經接到了洪承疇的提醒,知道了不能從陝西調兵。

  但如今這麼多建虜來攻,他要是想做到重創建虜的計劃,那就需要足夠的兵馬。

  他也不調孫傳庭麾下的精騎,而是準備將孫傳庭留在西安府的近萬秦兵調來,實在不行再抽調精騎便是。

  反正西安府的步卒,應該也影響不到漢中的戰事才是。

  在楊嗣昌這麼想的時候,金台上的朱由檢也點了點頭:「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