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五月初八,在京城因建虜入寇不斷發出聖旨、公文之際。
彼時的邊牆之上,只見燕山山脈的某處河谷內躺著十數具屍體,其中還有正在打掃戰場的數十名穿著白色布面甲的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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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兵卒將河谷內陣歿兵卒的甲冑扒乾淨,然後將其中的五具屍體放在了剛被砍下的繁葉樹枝上,最後將樹枝與他們的雙腿固定,用繩子捆好後,系在了馬鞍的後橋上。
「巴給佛路(回營)!」
類似蒙古卻又有些不像的語言突然響起,隨後便見這數十名白甲兵帶著繳獲而來的甲冑,以及拖著五具屍體朝著河谷北方疾馳而去。
他們向北疾馳十數里,直至前方的河谷突然變寬變大,數座營盤便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此外,這河谷通往他處的十餘條小路也先後湧出其它來稟的小隊,並向著數座營盤內最大的那座靠攏。
隨著他們逼近營盤,可見的是哈喇慎、科爾沁的蒙古騎兵,其餘便是穿著不同色號的各類騎兵、馬兵。
這些哨騎很快聚集起來,將自己的繳獲和查明的情況稟報給了面前穿著更高級甲冑的黃甲將領。
將領旁邊站著兩名軍官,分別記錄著他們的繳獲和查明的情報。
兩刻鐘後,隨著所有消息都記錄下來,這名將領便拿著文冊朝著遠處矗立大纛的牙帳走去。
待到他來到牙帳外,他旋即跪下朝內稟報:「啟稟奉命大將軍,鑲黃旗牛錄額真卓布泰,奉命向明國邊牆放哨,現已回營復命。」
「進來吧!」
牙帳內傳來聲音,卓布泰聞言起身朝內走去。
走入帳內後,光線忽暗下來,卓布泰稍微適應了片刻後才快速掃視了帳內的情況。
牙帳內,年紀不過二十六的多爾袞穿著白甲坐在主位,往下數,左右分別是多羅貝勒豪格,以及多羅繞余貝勒阿巴泰。
在這三人之下,還有書寧阿、瑚密什、雍貴等兩黃旗的將領。
「斬獲多少,死傷了多少額兵,明國將領是如何布置薊遼邊牆的?」
多爾袞雖然已經領兵十二年,但畢竟年輕氣盛。
薊遼邊牆延綿千里,自萬曆後期便年久失修,許多邊牆坍塌也無人管理,所以清軍幾次走薊遼入寇京畿都能成功。
若非臨出征前,黃台吉提醒過他小心洪承疇,他興許會直接選擇某處薄弱的邊牆入寇。
「回稟奉命大將軍,明國的兵馬似乎知道我們回來,眼下放出了不少夜不收與我們的哨騎交戰。」
「從界嶺口到古北口,都有他們夜不收的蹤跡。」
「我左翼大軍放出的哨騎與之交戰,殺其九十四,哨騎死五十二。」
卓布泰的話說罷,帳內的將領們不由得皺眉,豪格更是直接開口道:「你是怎麼帶兵的,竟死了這麼多額兵!」
「好了。」聽到豪格訓斥卓布泰,多爾袞開口制止,同時主動為卓布泰開脫:「明國的夜不收本就是精銳,死傷多些並不出奇。」
「按照關內的諜子來稟,明國在薊鎮布置了重兵,而且這洪承疇也不是個庸才。」
「眼下想要破開邊牆,只能繼續南下,將他們的夜不收壓回邊牆內,然後尋處破損的邊牆攻入牆內。」
多爾袞雖說看不起漢人,但洪承疇麾下的夜不收竟然能給他麾下哨騎造成這麼大的死傷,再加上自家皇上提醒過,這令他下意識警惕了起來。
面對他的警惕,阿巴泰也開口道:「哨騎前壓,恐怕會死傷不少,這……」
「讓哈喇慎的那些人去做。」多爾袞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時看向卓布泰道:「將文冊燒毀,對軍中就說殺敵九十四,傷二人。」
「具體的內容,我會稟明皇上,你不用擔心。」
「是!」卓布泰跪下答應,隨後便在多爾袞的示意下,起身離開了牙帳。
在他走後,全軍拔營的軍令也隨之下達。
此處河谷的兩萬多馬步精騎,以及左右兩側的上萬馬步精騎也紛紛開始向南移動。
由於彼時的燕山山脈為哈喇慎三十六部盤踞,而他們早就將燕山山脈成材的樹木砍伐殆盡,因此光禿禿的燕山山脈並不能很好的阻擋明軍夜不收的視線。
經過牆外夜不收的將士用命收集情報,清軍此次入寇的大致情況便很快擺在了洪承疇的面前。
「建虜兵分兩路,看樣子是準備走薊州、密雲分別入寇,兵力約六七萬之眾。」
馬蘭峪口的白虎堂內,穿著官袍的洪承疇看著眼前的情報內容,說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
經過京師的甲冑補充,薊鎮可用之兵達到了二萬二千之多。
放在北虜為患的曾經,這點兵力足夠守住薊鎮邊牆。
只是如今大明面對的不是北虜,而是統一了漠南和遼東的建虜。
洪承疇雖然沒有和建虜交戰過,但在陝西與孫傳庭交談的時候,他倒是從孫傳庭口中了解過建虜的戰術和實力。
在他看來,建虜的實力,應該與劉峻麾下的老營戰力差不多。
整體比小團山之戰的漢軍稍高,但同等數量下,未必能穩吃小團山之戰的那批漢軍。
正因如此,洪承疇拿出了對付劉峻時的精力和手段來應對建虜入寇,但他的兵力終究還是太少,這令他感到壓力。
「督師!好消息!」
在洪承疇擔心自己不能阻擋建虜的時候,只見謝四新滿臉喜色的走入堂內,並在呈出急報的同時為洪承疇解釋道:「朝廷已經令高監軍率關寧的吳三桂、劉肇基、劉伯祿三人趕往永平。」
「最遲明日,劉伯祿便會率三千步卒駐守永平,而高監軍親率吳三桂與劉肇基麾下四千精騎趕往此地。」
「此外,陛下召宣大總督梁廷棟、大同總兵王朴率軍趕至居庸關。」
「朝廷令我等探明建虜動向、兵額,再依照情況分兵堅守。」
「倘若無法守住邊牆,那便堅壁清野,退守密雲與薊州,不與虜騎野戰。」
洪承疇聞言,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最擔心的就是皇帝和內閣、六部都要他主動出擊,與建虜野戰。
如今看來,皇帝與內閣六部還是看得清楚的,知道己方兵力不足,決戰的話絕不是建虜對手。
若只是堅壁清野,固守城池,那倒是可以集結精騎,趁建虜分兵劫掠時,殺小避大。
這般想著,洪承疇開口道:「若是真有四千精騎來援,算上我部尚存精騎,倒是可以避大殺小,斬獲不少虜首。」
「是!」謝四新點點頭,而洪承疇也將夜不收收集來的情報遞給了謝四新。
「抄錄數份發往幾位軍門麾下,另發原本送往京師,教朝廷也曉得建虜此次派來了多少兵馬。」
「下官領命。」謝四新接過情報,火急火燎地便離開了白虎堂。
在他離開的同時,多爾袞、岳託的兩路大軍也開始逐步向南逼近,而洪承疇派人送出的軍報也在當夜送抵了京城。
獲得軍報過後,朱由檢再度召集了內閣、六部及五軍都督府的勛貴們前來雲台門議事。
他們到來時,時間已經是子時四刻(0點)。
縱使精神疲憊,但他們還是不得不提起精神來討論如何阻擋建虜。
「陛下,建虜有六七萬之眾,並以精騎、馬兵為主。」
「薊鎮邊牆破損多年,雖洪亨九赴任後修葺多處,但苦於錢糧不足,尚有不少缺口。」
「臣以為,即便洪亨九得了關寧的援兵,其麾下戰兵也不過三萬出頭。」
「若要洪亨九死守邊牆,薊鎮精兵必然死傷慘重。」
「因此,臣以為可令洪亨九便宜行事,即便建虜破開邊牆,但只要守住密雲、薊州、遵化等處,便可趁建虜入內時關門打狗。」
雲台門內,楊嗣昌就事論事的說著,同時餘光不斷看向依附於溫體仁的閣臣張至發。
洪承疇畢竟也算是溫體仁提拔的人,楊嗣昌雖然有把握溫體仁不會因為對付自己而牽連洪承疇,但誰知道溫體仁會不會犯了瘋病?
好在楊嗣昌的擔憂沒有發生,張至發並未對他的建言發難,而是與群臣那般附議。
金台上的朱由檢聞言,心裡鬆了口氣,同時對群臣說道:「諸卿以為,該如何對付建虜?」
此時的朱由檢已經被楊嗣昌的那套以戰促和理論說服,他的眼裡沒有了京畿的百姓,只有斬獲建虜首級,逼建虜議和後,用全力對付劉峻的想法。
這想法若想要實現,那就必須先重創建虜,如此才能以戰促和。
對此,楊嗣昌開口說道:「陛下,臣以為洪亨九麾下已有近萬精騎,而大同總兵王朴麾下又有精騎數千。」
「建虜入寇,無非想要劫掠糧草,然後折返出關。」
「若是如此,那朝廷可令洪亨九、梁無它(廷棟)率步卒堅守關隘,另派精騎襲擊建虜掠糧兵馬,避開其大軍,避免與之決戰便足以。」
「建虜人口極乏,若被我軍襲殺數千真虜,必然急於求和。」
「只要建虜求和,那朝廷便可以集結兵馬去鎮壓劉逆,若劉逆被鎮壓,朝廷便可集結兵力去收復遼東,鎮壓建虜。」
「陛下!」聽到楊嗣昌提出建虜求和的事情,張至發便知道機會來了。
他主動開口的行為,頓時引起了朱由檢、楊嗣昌的注意。
君臣二人早已想好了以戰促和的計劃,如今瞧見張至發突然發作,心裡擔心張至發拒和主戰。
好在他們二人的擔心是多餘的,只因張至發出列後,主動說道:「若是要以戰促和,重創建虜,以如今的情況恐怕不夠。」
「臣以為,建虜多精騎與馬兵,而我軍精騎不過萬人,馬兵近乎沒有,唯有步卒較多。」
「此間情況下,若是想要重創建虜,難度頗高。」
「如今天下兵馬,三成在薊遼,兩成在宣大同山西,兩成在中原與江南,餘下三成皆在陝西孫伯雅麾下。」
「孫伯雅手中兵馬十餘萬,可去歲至今,除鎮壓李闖、曹操以外,幾乎不曾動過一兵一卒。」
「臣以為,眼下既要對付建虜,倒不如從陝西抽調精騎來援。」
「孫伯雅麾下的祖大弼、左光先、賀人龍及大小曹皆有數量不少的精騎,若能抽調半數來援,興許更有助於我軍重創建虜!」
張至發的話說罷,楊嗣昌便開口說道:「張閣臣所言甚是,然劉逆危害不輸建虜,甚至更甚。」
「因此,除非緊要關頭,斷不可從陝西抽調兵馬。」楊嗣昌可是清楚漢中有多麼重要的。
數千精騎在漢中平原,可抵劉逆麾下上萬漢軍。
若是抽調走了數千精騎,屆時劉逆強攻漢中,孫傳庭又守不住,那他這個本兵定然討不了好。
因此他雖然也生過從陝西調精騎的想法,但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本兵此言差矣……」
張至發還想再說什麼,但金台上的朱由檢卻開口道:「此事無需再議。」
「是。」張至發見皇帝開口,便知道今日之舉是不可行了。
不過他倒沒有氣餒,因為他早就清楚會是這個結果。
他並非真的要調兵,而是只需要讓楊嗣昌回絕調兵,那就足夠了。
若是事後建虜入寇,楊嗣昌無法重創建虜,那他則會毫不猶豫地落井下石,以楊嗣昌拒絕調兵,才導致建虜從容撤去為由來彈劾他。
只要能將楊嗣昌扳倒,溫體仁便能返回廟堂,浙黨仍舊勢大。
這般想著,張至發回到了隊伍中沉默下來,而朱由檢也看向了楊嗣昌,沉聲道:「既是如此,便請本兵居中了!」
「陛下放心,臣定不負厚望。」楊嗣昌恭恭敬敬作揖行禮,心裡十分清楚此役若成則自己徹底贏得聖眷,若敗則萬劫不復。
思緒此處,他只能祈禱吳阿衡、熊文燦、孫傳庭守住劉峻,別讓劉峻趁機搗亂。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彼時的多爾袞也率領大軍沿著河谷,朝著青山口、喜峰口的方向逼來。
駐守在青山口、喜峰口的白廣恩接到夜不收的消息後,當即便派出快馬,向著百餘里外的馬蘭峪口、界嶺口,永平城傳去了消息。
「建虜之兵,蓋夜不收所見,不下五萬,其中精騎為四、馬兵為六。」
五月初十的正午時分,在接到了白廣恩的急報後,馬蘭峪口的洪承疇便將目光投向了前來稟報的謝四新:「馬蘭峪口及大安口外,可還有建虜哨騎?」
「已經兩日未曾出現了。」謝四新不假思索地給出回應,而洪承疇聽後則沉吟道:「令董學禮分建昌營往青山口馳援,同時令其等待高監軍抵達永平。」
「若高監軍令劉伯祿堅守永平,即請劉伯祿分兵駐守界嶺口,令董學禮與高監軍率軍馳往青山口。」
洪承疇作出部署後,謝四新便立馬說道:「督師,我們不動兵嗎?」
「瞧建虜如此多兵馬,恐怕是已經得知我軍洞悉了其兵分兩路的計劃,故此合兵一處去了。」
「不!」洪承疇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時給出原因道:「夜不收探得建虜有六七萬之眾,如今不過出現五萬,且還只是陣上所見五萬,那青山口外建虜未必有五萬。」
「若是如此,那建虜未必合兵,興許仍舊分兵兩路,且另一路應該就在這兩日便會現出蹤跡。」
洪承疇可沒有忘記劉峻在寧羌與他作戰的時候,明明兵力緊張,卻還是分兵走米倉道去偷襲漢中的事情。
白廣恩善戰,以近六千正兵和上萬守兵堅守青山口數日不成問題。
屆時高起潛率軍抵達青山口,明軍兵力將增加兩倍之多,完全可以再堅守數日。
自己麾下盡皆精騎,若是青山口實在撐不住,自己只需晝夜疾馳便可抵達青山口增援。
若是自己提前動身,屆時密雲方向再次出現建虜蹤跡,那再想從青山口疾馳趕往密雲就來不及了。
皇帝與內閣六部的大臣雖然已經說了,守不住就退往密雲和薊州、永平城內,但自己若是能將建虜擋在牆外,功勞必然不少。
以此功勞洗刷自己寧羌之敗,興許戰後便能入閣了。
思緒間,洪承疇將目光投向謝四新:「此事就這麼安排。」
「是。」謝四新見自家督師已經下了決定,當即不再阻攔,轉身便要去傳令。
「等等。」洪承疇見謝四新要走,下意識開口:「另派人給溫閣老、楊本兵去信。」
「去信?」謝四新愣了下,如今溫體仁和楊嗣昌可是打得不可開交。
這種情況,選擇其中一人去信倒是沒事,但兩人都去信,這信中內容到底多麼重要,才值得自家督師如此?
「對!」洪承疇沉聲頷首,接著對他說道:「去信給溫閣老和楊本兵,便說建虜若是入關,各處兵馬皆可調,唯江西、陝西兵馬不可調!」
「若調此二處兵馬,劉峻必然舉兵來攻!」
洪承疇可太清楚劉峻對於陝西的執念了,若非瘟疫和大旱阻擋,劉峻興許早就北征拿下陝西了。
這點從他當初為了保住寧羌這個跳板,不惜在羽翼未豐時與自己交戰就能看出。
只要漢中實力稍弱,劉峻肯定會出山來攻,而孫傳庭雖然也操練了足夠的兵馬,但甲冑軍械不足,未必是劉峻的對手。
這種情況下,漢中的兵馬絕對不能動。
想到此處,洪承疇愈發正色,而謝四新愣了片刻,隨後也想到了其中關鍵。
他覺得自己都能想到這個問題,如溫體仁、楊嗣昌這樣的人精不該想不到,也不該需要人提醒才是。
只是瞧著自家督師這神色,仿佛不提醒的話,二人絕對會提出調兵的事情。
想通關節後,謝四新便躬身作揖:「下官領命。」
領下軍令後,謝四新便轉身走出了白虎堂。
不多時,馬蘭峪口內便奔出數隊快馬,朝不同方向疾馳而去。